何以笙箫默小说 > 错把死敌当美妾 > 第3章 书海寻迹

第3章 书海寻迹

    碧荷的动作比苏晚想象的要快。当天傍晚,她就带着一个用靛蓝粗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小布包,趁四下无人,悄悄塞给了苏晚。

    “娘娘,”碧荷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珠不安地转动着,留意着殿外动静,“只寻到这两本,还有些残页,奴婢瞧着像是案牍录记的散篇,不知有用无用……是托了奴婢同乡在御书库做杂役的兄长,悄悄抄录、夹带出来的,不敢多拿。”

    御书库?苏晚心下一凛。那是宫中藏书之地,管理虽不如前朝秘档森严,但也不是寻常宫人能随意进出的地方。碧荷这丫头,看着胆小,倒是有些胆色和门路。

    “做得很好。”苏晚接过布包,入手颇有些分量,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粗砺的质感,“此事勿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那位同乡兄长。”

    碧荷用力点头,脸色依旧有些发白:“奴婢晓得厉害。”

    挥退碧荷,苏晚独自留在内殿,将布包放在书案上,指尖竟有些颤抖。这或许是她在这绝境中抓到的第一根稻草,无论多么细小脆弱。

    解开布包,里面是三本薄厚不一、纸张泛黄甚至边缘破损的手抄本,还有一叠用线草草穿起的散页,墨迹新旧不一。

    最上面一本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洗冤录异闻(残卷)》,字迹稚拙,显然是碧荷或她那位兄长的手笔。苏晚深吸一口气,翻开。

    书页散发着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里面记载的并非正史里的经国大案,多是些民间流传的奇案怪谈,笔法粗陋,甚至带着些怪力乱神的色彩。但字里行间,偶尔也会闪现一些对勘验细节的描述,对人情世故的揣摩,对“看似铁证如山,实则另有隐情”的推演。

    苏晚一目十行地翻阅着,心却一点点沉下去。这些故事或许能提供一些思路,但对于洛城案这样的朝堂大案、谋反重罪,实在过于隔靴搔痒。其中提到的一些所谓“冤案平反”,要么是遇到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要么是苦主自己机缘巧合找到关键证物,几乎没有一个是因为罪证本身被推翻。

    靠“青天”吗?这皇宫里最大的“天”,正是不吝屠城的轩辕烬本人。

    靠“机缘”吗?她身处深宫,与外隔绝,哪里来的机缘?

    心头涌上一股无力感。她放下这本,拿起另一本《朝野佥载》。这本内容更杂,朝堂轶事、官员升贬、甚至一些捕风捉影的宫闱秘闻都有涉及,文笔略好于前一本,但也只是相对而言。苏晚耐着性子,寻找任何可能与“谋反”、“诬告”、“证据”相关的只言片语。

    目光掠过一行字:“……元德三年春,河西柳氏献祥瑞于御前,帝悦,赏赉有加,柳氏子弟多人得授官职……”

    河西柳氏?端敬皇后母族?苏晚精神一振,继续往下看,却只有寥寥数语,再无更多。翻到后面,又见一处提及:“……洛城周守,性谨,少言,然治下清平,民多称颂……”

    周守?会是洛城太守周怀瑾吗?只有这么一句评价,再无其他。

    有用的信息太少了。像在沙漠里找水,看到的只是海市蜃楼。

    疲惫和失望如潮水般袭来。苏晚揉了揉胀痛的额角,目光落在那叠散页上。这是最后的希望了。

    散页上的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是从不同的册籍、档案里零星抄录下来的,内容更加杂乱无章。有某年某月某地粮价记录,有官员考评的只言片语,甚至还有几页似乎是某种名录的片段,写着人名、籍贯和简略的官职。

    苏晚强打精神,一页页翻看。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形单影只。

    忽然,她的手指停在了一页纸上。

    这页纸比其他的略新,墨迹也较深。上面抄录的是一份简短的行文:

    “景和元年七月,敕令:洛城地处边冲,兼督漕运、榷税、仓廪诸事,特增设录事参军一员,佐理文书,稽核钱粮,并得密奏之权。钦此。”

    录事参军?密奏之权?

    苏晚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景和元年,是三年前,轩辕烬登基改元的第二年。他往洛城这个重镇派驻了一个拥有“密奏之权”的录事参军?这几乎等同于一个直属皇帝的密探头子!

    如果洛城太守周怀瑾真的有不轨之心,这个录事参军难道会毫无察觉?或者,所谓的“谋反”证据,根本就是这个录事参军提供的?他拥有密奏权,可以直接将“证据”送到轩辕烬面前,绕开所有常规渠道!

    可这只是一条孤零零的敕令抄录,没有附注,没有后续。这个录事参军是谁?他现在何处?是生是死?他提供的“证据”到底是什么?

    问题接踵而至,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被更多的迷雾笼罩。

    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苏晚拿起笔,在这页纸的空白处,用力写下两个字:录事参军。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目光继续在散页中搜寻。或许,还能找到关于这个职位,或者关于洛城其他官员的零星记载?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窗外,夜色已深。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敲打在窗棂上,更添几分寒意和孤寂。

    不知翻阅了多久,眼睛酸涩得几乎睁不开,精神也极度疲惫。就在苏晚几乎要放弃,准备明日再战时,指尖划过一页纸的边缘,感觉触感略有不同。

    她拿起那页纸,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纸质似乎比其他的更粗糙一些,边缘有被水渍浸染的淡淡黄晕。上面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而且内容……

    “……腊月十七,押解途中,宿黑松驿。周不言不食,唯望北垂泪。夜半,闻其低泣,喃喃‘愧对柳公’、‘累及满城’数语。护卫头目张猛,似与京中有密信往来,避人。”

    周?是周怀瑾吗?押解途中?黑松驿?

    这似乎是某份押解记录的片段!记录者是押解队伍中的一员?还是驿站的驿丞?这页纸怎么会混在这些杂乱的抄录里?

    更重要的是,“愧对柳公”、“累及满城”——“柳公”很可能指的就是柳氏家主,端敬皇后的父亲,或者周怀瑾的岳父?而“累及满城”,是否印证了周怀瑾自知祸及全城,心生愧疚?

    还有那个护卫头目张猛,“似与京中有密信往来,避人”。京中?谁在京中?密信内容是什么?是否与所谓的“谋反证据”有关?

    这页残破的散页,像一道撕开黑暗的微光,虽然微弱,却让她看到了之前完全被忽略的细节和可能。

    谋反大案,主犯在押解途中悲痛自责,而押解的护卫头目却行为鬼祟,与京中秘密联系……

    这正常吗?

    苏晚猛地坐直身体,因为激动,手指微微发抖。她将这页纸小心翼翼抽出来,和之前记录“录事参军”的那页放在一起。

    两处疑点:

    一、拥有密奏权的洛城录事参军,在此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是举报者?还是证据提供者?或者……他本身也出了问题?

    二、押解周怀瑾的护卫头目张猛,与京中何人联系?所为何事?

    如果能查清这两点……虽然距离推翻整个“铁案”依旧遥远,但至少,不再是毫无头绪的绝望。

    可是,怎么查?

    她一个深宫贵妃,如何能调查前朝官员,甚至追查押解途中的细节?轩辕烬明确警告过她,她的“使命”需要证明。他不会给她任何明面上的帮助,甚至可能在暗中观察,看她如何“表演”。

    直接问他?无疑是自寻死路。

    利用宫里的关系?碧荷已是极限,再深入,恐会引火烧身。

    似乎……又走进了死胡同。

    苏晚瘫坐在椅子里,望着并排放在案上的两页纸,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被冰冷的现实一点点浇熄。巨大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她。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倒计时归零,看着洛城血流成河,然后自己被系统抹杀?

    不。

    苏晚攥紧了拳头。不能放弃。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她重新将散页整理好,连同那两本手抄本,仔细地用原来的布包包好,藏在了床榻下最隐秘的角落里。然后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系统的倒计时在脑海中无声闪烁:158:07:33……

    雨声渐沥,敲打着屋檐,也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够接触到宫外信息,甚至可能接触到相关人等的机会。

    贵妃的身份是一种束缚,但或许……也能成为一种掩护?

    翌日,苏晚用过简单的早膳,吩咐碧荷:“去问问,近日宫中可有设宴?或是陛下有无游幸的安排?”

    碧荷很快回来禀报:“娘娘,三日后是‘春蒐’之期,按例陛下会率宗室及部分大臣前往西苑围场骑射,为期两日。宫中暂无宴饮。”

    春蒐?古代帝王春季的田猎活动。

    苏晚心中一动。围场在西苑,虽仍在皇家苑囿范围内,但毕竟出了宫城。随行的除了宗亲,还有大臣。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够稍微脱离这昭华宫樊笼,或许能听到些不同声音的机会?

    “陛下……会带后宫随行吗?”她问。

    碧荷摇摇头:“往年春蒐,陛下通常只带侍卫和近臣,后妃……除非特别恩旨,是不随行的。去岁倒是带过两位昭仪娘娘,但今年……”

    她没有说下去,但苏晚明白。今年轩辕烬的脾气似乎更阴晴不定,这种带有游乐性质的活动,他未必有兴致携带妃嫔。

    希望似乎又渺茫了。

    然而,事情在午后出现了转机。

    李德禄,轩辕烬身边那位总是低眉顺眼、却让人感觉深不可测的大太监,亲自来到了昭华宫。

    “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他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李公公不必多礼,可是陛下有何吩咐?”苏晚端坐着,心中警惕。

    “陛下口谕,”李德禄直起身,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让苏晚心头一震,“三日后春蒐,陛下念及娘娘凤体初愈,宫中烦闷,特恩准娘娘伴驾同行,前往西苑散心。”

    苏晚愣住了。

    伴驾春蒐?轩辕烬主动提出带她前往?是巧合,还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这根本就是他“考验”的一部分?看她这个身负“使命”的异世之人,在相对开放的场合,会有什么举动?

    无数的疑问和警惕瞬间涌上心头,但她面上不敢显露分毫,连忙起身谢恩:“臣妾谢陛下恩典。”

    “娘娘快快请起。”李德禄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扫,又垂下,“陛下还说,西苑风大,请娘娘务必保重凤体。围场不比宫中,规矩虽少些,但也需谨慎言行。”

    谨慎言行。这四个字,他咬得稍重了一些。

    苏晚心头凛然,垂首应道:“臣妾谨记陛下教诲,多谢李公公提点。”

    李德禄笑了笑,没再多言,行礼退下了。

    他走后,苏晚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西苑之行,是机会,也是更危险的陷阱。轩辕烬将饵抛了出来,她要怎么接?能不能在接住的同时,不被拖入深渊?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春蒐这日,天还未大亮,宫门处已是一片肃然。皇家仪仗浩浩荡荡,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的禁军侍卫簇拥着帝王的御辇和随行车驾。

    苏晚坐在属于贵妃的华丽马车里,车身微微摇晃。透过纱帘,能看见外面逐渐后退的宫墙和逐渐开阔的天地。她身上穿着符合规制的骑射服,虽仍华丽,但比宫装利落许多,只是心思全然不在此处。

    身侧,轩辕烬闭目养神。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绣金的骑射劲装,腰束玉带,脚踏鹿皮靴,少了几分平日的阴郁威压,多了几分属于武人的利落与悍厉。只是即便闭着眼,那周身散发的无形气场,依旧让苏晚感到呼吸不畅。

    他似乎……并未将她昨日的“异常”和今日的伴驾直接联系起来,至少表面如此。但苏晚不敢有丝毫放松。

    车驾出了宫城,驶上通往西苑的官道。沿途百姓早已被清场,只有肃立的兵士和偶尔掠过的飞鸟。

    西苑占地极广,山峦起伏,林深草茂,更有大片围起来的猎场。抵达行宫后,稍事安顿,轩辕烬便换上戎装,带着一众宗室子弟和武将大臣去了围场深处。留下部分文臣和随侍人员在外围。

    女眷们则被安置在风景秀丽的湖畔区域。亭台楼阁,垂柳依依,春水初生,倒是一派闲适景象。随驾的妃嫔不多,除了苏晚,只有两位品级较低的昭仪和美人,此刻正聚在远处的水榭中说笑,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苏晚这边,带着好奇与隐约的敬畏。

    苏晚没有过去凑热闹,只带着碧荷,在行宫附近人少的地方慢慢走着,看似散心,实则留意着周围的动静。行宫的建筑不如宫中规整宏伟,但也别有一番野趣。侍卫、宫人、低阶官员往来穿梭,比起深宫,似乎多了几分“人气”,也多了几分听到不同声音的可能。

    她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回廊拐角,假山嶙峋,挡住了大部分视线。正准备绕过假山,去另一边的观景台看看,前方却隐约传来两个压低的交谈声。

    其中一个声音有些苍老:“……周怀瑾怕是难了,证据确凿,陛下震怒,谁也救不了。”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愤懑:“确凿?王兄,你我都曾在洛城办过差,周太守为人如何,你不清楚?说他贪墨、怠政,或许还有可能,谋反?他哪里有那个胆子!分明是有人……”

    “噤声!”苍老声音急忙打断,带着惊惧,“这话也是能乱说的?不要命了!隔墙有耳!”

    年轻声音似乎也意识到失言,顿了顿,压低声音,语速更快:“我只是觉得蹊跷。那所谓的密报,来得也太是时候了。而且,我听说,周怀瑾被押解进京途中,似乎……护卫那边不太干净,好像和京中有什么勾连……”

    后面的话声音更低,苏晚凝神去听,也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眼:“……张猛……密信……京中指挥使……”

    张猛!果然是那个护卫头目!京中指挥使?是京城卫戍的将领?还是别的什么官职?

    苏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这和她从散页上得到的信息对上了!这两个人知道内情!他们很可能是在洛城任职过的官员!

    她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想听得更清楚些,甚至想看清假山后的人。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个温婉柔美的声音:

    “贵妃娘娘怎么独自在此?让妹妹好找。”

    苏晚心中一惊,立刻停下脚步,调整表情,转身看去。

    只见昨日在御花园见过的徐昭仪,正带着两名宫女,笑盈盈地朝她走来。她今日换了身鹅黄色的骑射便装,更显身姿窈窕,容貌清丽,笑容温婉得体。

    假山后的交谈声,在徐昭仪开口的瞬间,戛然而止。随即传来一阵窸窣轻响,脚步声迅速远去。

    苏晚心中暗恼,却不得不挤出笑容:“原来是徐昭仪。本宫随便走走,这西苑景致与宫中不同,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徐昭仪走近,亲热地挽住苏晚的手臂:“正是呢。陛下今日兴致颇高,想必收获颇丰。娘娘难得出来,可要好好散散心。方才妹妹见那边枫林晚亭景致极佳,不如一同去坐坐?”

    她的态度亲昵自然,仿佛昨日御花园中那场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但苏晚却从她盈盈笑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也好。”苏晚点头应下,任由徐昭仪挽着,向枫林晚亭走去。心中却思绪飞转:徐昭仪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了。她是恰好路过,还是……特意来找自己?假山后那两人,她是否也看见了?听到了?

    枫林晚亭建在一片半山的枫林中,此时新叶初发,满眼嫩绿,视野开阔,可以远远望见部分围场的情形。亭中已备好了茶点。

    两人坐下,徐昭仪亲自为苏晚斟茶,状似随意地闲聊起西苑风物、京中趣闻,绝口不提任何敏感话题。苏晚也打起精神应付着,心中却惦记着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

    张猛……京中指挥使……这或许是一条线索。但如何查证?

    正心不在焉间,远处围场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沉闷的号角声。

    “看来是陛下猎到大家伙了。”徐昭仪笑着望向那边。

    苏晚也抬眼望去,只见旌旗移动,人马喧嚣,隔着距离,看不清具体情形,却能感受到一种不同于宫廷的、粗犷热烈的气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侍卫打扮的人匆匆来到亭外,单膝跪地:“启禀贵妃娘娘,徐昭仪,陛下猎得白鹿,龙心大悦,召诸位娘娘前往观礼台一同观赏。”

    白鹿?在古代被视为祥瑞之兽。

    “陛下洪福!”徐昭仪立刻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

    苏晚也只得起身,心中却无多少喜悦。祥瑞?在即将屠城的暴君面前,任何祥瑞都显得讽刺。

    观礼台设在猎场边缘一处高地上,视野极佳。苏晚和徐昭仪赶到时,台上已聚集了不少随驾的宗室和官员。轩辕烬一身戎装,立于台前,手中持弓,箭囊已空,显然是刚狩猎归来。他身侧不远处,几名侍卫正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头体型健硕、通体雪白的雄鹿,鹿角狰狞,咽喉处插着一支羽箭,正是致命伤。

    阳光照在轩辕烬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他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接受着众人的恭贺。此刻的他,少了平日的阴郁深沉,多了几分属于征服者的张扬意气。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刚刚登上观礼台的苏晚时,那笑意似乎深了一些,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苏晚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随着众人行礼恭贺。

    仪式并不冗长,轩辕烬显然志不在此。他挥挥手,让人将白鹿抬下去处理,目光在台上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苏晚身上。

    “贵妃初次来西苑,可还习惯?”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原本有些喧闹的观礼台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苏晚身上。

    苏晚心头一紧,上前半步,敛衽答道:“回陛下,西苑风光壮丽,臣妾甚喜。恭喜陛下猎得祥瑞。”

    轩辕烬看着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与身旁一位宗室老者谈论起狩猎之事。

    苏晚暗暗松了口气,退回原位。她能感觉到,不少目光依旧在她身上逡巡,好奇的、羡慕的、嫉妒的、审视的……这座观礼台,仿佛一个缩小的朝堂与后宫,每一道视线都带着各自的算计。

    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台下侍立的官员人群。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角落处两个低眉顺眼、穿着青色官袍的身影上。

    其中一人年纪稍长,留着短须,面容沉稳;另一人较为年轻,眉宇间带着些微的不忿,正是刚才在假山后交谈的两人!

    他们果然在这里!看官袍颜色和制式,品级似乎不高,可能是六部的主事或员外郎一类的官职。

    苏晚的心跳微微加快。这是一个机会吗?如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接触他们?直接询问?那无异于自曝其短。而且,徐昭仪就在身旁不远,正含笑与另一位妃嫔低声说话,眼角余光却似乎总若有若无地瞥向这边。

    就在这时,轩辕烬结束了与宗室老者的谈话,朗声道:“今日收获颇丰,朕心甚悦。晚间于中军大帐设宴,众卿同乐。”

    “谢陛下!”众人齐声应和。

    宴会?苏晚心中一动。或许,宴席之上,人多眼杂,能找到些许机会?

    然而,没等她想出具体对策,轩辕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直接对着她:

    “贵妃。”

    苏晚立刻凝神:“臣妾在。”

    “随朕来。”轩辕烬说完,转身便向观礼台下走去,不容置疑。

    苏晚愣了一下,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连忙跟上。

    轩辕烬没有乘坐步辇,而是徒步走向猎场边缘一片较为僻静的白桦林。李德禄带着几名侍卫远远跟在后面。

    苏晚不知他意欲何为,只能默不作声地跟着。春风拂过白桦林,新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景色静谧,苏晚的心却高高悬起。

    走到林间一片空地,轩辕烬停下脚步,背对着她,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看出什么了?”他突然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晚一怔,不明所以。

    “今日猎得白鹿,众皆言祥瑞。”轩辕烬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难测,“你以为如何?”

    苏晚心头警铃大作。这个问题,绝不简单。是试探她对“祥瑞”的态度?还是另有所指?

    她斟酌着词句,谨慎答道:“白鹿罕见,自古视为祥瑞。陛下猎得,自是上天眷顾,国运昌隆之兆。”

    “上天眷顾?”轩辕烬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若上天真的眷顾,为何会有洛城逆贼?为何总有蝼蚁,妄图撼动大树?”

    果然,又绕回了洛城!

    苏晚手心微微沁出汗意。她强迫自己镇定,迎着轩辕烬的目光,缓缓道:“臣妾愚见,蝼蚁之所以敢撼树,或因树有隙,或因风雨助之。陛下天威浩荡,雷霆扫穴,逆贼自然灰飞烟灭。只是……”

    她顿了一下,观察着轩辕烬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才继续道:“只是雷霆之后,亦需雨露润泽,方能令草木重生,大树愈发稳固。洛城百姓,多是无辜受裹挟者,若尽数屠之,恐伤陛下仁德之名,亦使四方观望者心寒。不若……甄别首恶,宽宥胁从,既显陛下天威,亦昭陛下仁心。”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符合“贤后”身份,也最可能被接受的劝谏了。将屠城的责任归咎于“逆贼裹挟”,给轩辕烬一个台阶下,同时强调“仁德”对稳固统治的重要性。

    轩辕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直到苏晚说完,他才微微挑眉。

    “雨露润泽?仁德?”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晚晚,你可知,朕初登基时,也曾想过施以仁政,怀柔四方。”

    他向前走了两步,靠近苏晚,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结果呢?北境蛮族以为朕软弱可欺,年年寇边;江南世家以为朕年少可欺,把持漕运,中饱私囊;朝中那些老臣,表面上恭顺,背地里结党营私,阳奉阴违。”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苏晚却听出了其中蕴含的冰冷杀意。

    “直到朕砍了第一个敢在朝堂上顶撞朕的老臣的头,抄了第一个贪墨军饷的将军的家,屠了第一个公然抗税的县城。”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苏晚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温柔,眼神却锐利如刀,“从那以后,天下才安静了。”

    “所以,”他收回手,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山林,“朕的仁德,只给忠诚的臣民。对于背叛者,唯有鲜血,才能洗净他们的罪孽,也唯有恐惧,才能让后来者记住教训。”

    “洛城,必须成为这个教训。”他最后这句话,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苏晚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刚才那番话,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波澜。不,或许激起了波澜,但那波澜是更加坚定的杀意。

    “可是……”她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没有可是。”轩辕烬打断她,转身看向她,眼神深邃,“晚晚,你既身负‘使命’,想让朕相信你那套‘仁德’、‘明君’之说,便拿出能让朕信服的东西来。光凭几句话,改变不了什么。”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让朕看看,你的‘天道’,究竟有何能耐。记住,你只有七天。”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她,迈步向林外走去。

    “回行宫。传朕旨意,今晚夜宴,朕要与贵妃共饮。”

    李德禄连忙应下,小跑着去传令。

    苏晚站在原地,春风吹拂着她的衣裙,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只有七天。

    他再次提醒了她这个残酷的时限。

    而刚才那番对话,彻底堵死了她以“仁德”劝谏的路。他要看的,是“能耐”,是能让他“信服”的东西。

    证据……她必须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洛城案有问题。可线索在哪里?那两个可能在洛城任过职的官员?如何接触?如何取信?

    晚宴,或许是一个机会。但同样,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苏晚抬起头,望向轩辕烬离去的背影,那玄色的身影在斑驳的树影中渐行渐远,仿佛融入了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

    她慢慢握紧了袖中的手。

    倒计时在脑海中跳动:155:41:22……

    时间,不多了。

    http://www.yetianlian.net/yt142568/51305408.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yetianlian.net。何以笙箫默小说手机版阅读网址:m.yetianli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