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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8 八宝鹌鹑

    次日一早,吃过早饭,吴铭和三个厨娘便即着手备料。

    午后试菜不乏工序繁杂的菜品,现做来不及,必须提前准备。

    旬日宴席共行九盏酒,按宋代的惯例,“凡酒一献,从以两肴”,每盏酒须上两道下酒菜,即一共要准备十八道菜。

    还和上回一样,试菜环节要多备几道菜以供挑选,因此更费心思。

    每念及此,吴铭总忍不住腹诽:官家只能吃十八道菜,你们这些试菜的却要尝二十多道,是不是不太合适?

    菜多倒没什么,限制多才最恼火,猪肉和牛肉被ban,又采用分餐制,整鸡、整鸭、整鱼之类的菜一律上不了,戴着镣铐烹饪属于是。

    此外,这次宴饮虽然不像赐酺宴、饮福宴等大宴那么正式,但备菜仍须合乎宫廷宴饮的传统。

    除荤素羹汤搭配得宜外,另有两点紧要的:

    第一,羊肉和鹌鹑不可或缺。

    第二,下酒菜里应包含面食。

    现代人很少会用面食下酒,再怎么着也得来一碟花生米。

    这种吃法在宋代的北方却司空见惯,一方面是因为宴饮时通常不会单独提供主食,另一方面也足见北方人对面食的喜爱,以至于南渡后,北人将这一喜好带到了南方,宋高宗晚年时,江浙地区已遍布麦田。

    面食好说,这是个大类,吴铭虽非白案师傅,基本功还是有的,足以应付场面。

    羊肉和鹌鹑这两种食材的操作空间相对较小,倒是不容易做出新花样。

    只能上点难度了。

    “师父,这八宝鹌鹑是卤还是炖?”

    谢清欢将鹌鹑去羽洗净,她昨晚看过食单,知道今天要做八宝鹌鹑,只道还和以前一样卤制或炖煮,八宝则指八种香料。

    吴铭却摇摇头:“既不卤,也不炖,可还记得布袋鸡?和布袋鸡的做法相似。”

    既然上不了八宝鸡、八宝鸭,那就做八宝鹌鹑,做法一脉相承,只是难度更高,毕竟鹌鹑不过巴掌大小。

    布袋鸡虽只做过一回,三个厨娘对这道菜的印象却很深,尤其是师父(吴大哥)那手整鸡脱骨的绝活,三人记忆犹新。

    莫非……

    “鹌鹑也要脱骨?”

    “正是。”

    脱骨后往腹中塞入馅料,正是布袋系列和八宝系列的精髓所在,无论食材是鸡是鸭、是鸽子是鹌鹑,万变不离其宗。

    鹌鹑脱骨和整鸡脱骨的方法相同,但因为鹌鹑的个头小,脱骨更须谨慎细致,稍不注意便会翻车。

    吴铭今天不再教学,麻利地去掉爪尖、翅尖和尾尖,剌开翅膀表皮,在关节处硌断,抽出翅骨,随后拆解骨架。

    上回试菜来了六个人,这回不知道要来几个?

    他仍然按试菜的分量做,也没工夫备太多料,二十多道菜呢,待会儿还得经营午市。

    刀锋过处,筋腱、皮肉迎刃而解,过不多时,整副骨架便被完整地剔出。

    吴铭将鹌鹑的大腿骨与身架骨连接处斩断,将无皮肉的身架骨、脖颈连同内脏、气管、嗉袋一并取出,随后剔除腿骨,往脱骨的鹌鹑皮囊里注入清水,滴水不漏。

    置于一旁,接着准备其他菜品。

    话分两头。

    却说郭庆上回至吴记试菜,备受冲击,只道自己久居宫中,怠惰日久,宫外却日新月异,早已将他这个旧时代的庖厨远远甩在身后,不禁意志消沉,一度生出洗手退隐之心。

    后来发觉,日新月异的唯有吴记川饭,而一家食肆断不能代表东京食行的整体水平,心态便渐渐调整过来。

    非是我郭某落后于时代,实是无名氏太过超前,今秋以前,他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直如横空出世,说书人的种种夸饰之词,如今想想,或非胡编乱造。

    吴记的菜肴令郭庆颇受启发,今日又有试菜的机会,岂能错过?

    纵使无法从中受益,能一饱口福也是极好的。

    他的理由很充分:“吴记菜肴非比寻常,非庖厨难以尽尝其妙!”

    上回随行的膳医黄文志此番被排除在外,另外三个膳医决意同往,理由同样充分:“听闻无名氏常以稀奇食材入膳,一人独往或难分辨——”

    黄文志立时接话:“三人犹嫌不足,某亦同往!”

    话音未落便遭三位同僚异口同声否决:“宫里不可无膳医,我三人定不辱使命!”

    郭庆虽然请辞失败,但他请辞的举动为吴记菜肴平添几分传奇色彩,没吃过的人都想一尝。

    尚食局上下竞相请命,竟有二十余人愿出宫为官家试菜,且皆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赵祯既好气又好笑:“尚食局上自御厨,下至膳医,皆欲替朕分忧,朕心甚慰!”

    张茂则岂会听不出官家语含讥讽?恭谨道:“官家乃天下表率,吴记肴馔既蒙圣眷,万民自当争相效从。尚食局执掌御膳,尤须克尽职分。”

    “依你之见,此风倒是自朕而始?”

    “奴婢岂敢!奴婢以为,吴记之肴既风靡京师,试菜倒不失为一种恩赐,或可以此犒赏劳苦有功之人。”

    恩赐?

    赵祯哑然失笑,自古天子赐赏,或赐钱帛,或赐宅邸,或赐酒肉,何曾有赐人试菜的先例?

    他盯着张茂则看了一会儿,冷不丁问:“你可想获此赏赐?”

    张茂则垂首道:“奴婢只知侍奉官家,但有差遣,自当尽心竭力,不作他想。”

    话虽如此,主仆毕竟相伴多年,赵祯岂会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笑道:“你侍驾勤勉,也算是劳苦有功,朕便赐你此任,随行之人任你挑选,限八人之内,断不可滋扰吴记营生。”

    张茂则躬身应诺,正欲退下,赵祯忽又叫住他,嘱咐道:“今日所尝菜肴,无论选中与否,皆录于食单,落选之肴须注明缘由。”

    赵祯只去过一次吴记,对吴记的菜肴知之甚少,虽有吴记的食单,但光看菜名,难知就里,更无从知晓滋味好坏。

    百官中最了解吴记菜肴者,非醉翁莫属。

    数日前,欧阳修拟完札子后,赵祯曾问及此事。

    欧阳修只介绍各色菜品所用食材,并不评价滋味好坏,只说:“食无定味,臣所嗜者,陛下或厌如敝履;臣所恶者,官家或视若珍馐。”

    赵祯倒没强迫他评价,吴记的菜肴一律默认好滋味便是。

    听罢醉翁的介绍,他这才惊觉一事:吴记的菜肴竟多以猪肉为主食材!

    怪哉!

    猪肉至贱,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吴掌柜何以单靠猪肉便引得贵客盈门?

    遂问:“看来吴掌柜烹猪亦是行家里手,较之烧朱院如何?”

    欧阳修答道:“烧朱院只售炙肉,吴掌柜烹猪却不拘一格,千般花样层出不穷,以至于臣在品肴时,只顾大快朵颐,无暇分辨到底是用何种肉烹就。”

    略一停顿,忽然话锋一转道:“然则,猪肉到底是至贱之肉,臣等食之无碍,恐不宜于御口。幸而吴掌柜兼擅烹制其他肉材,官家……”

    赵祯当下并未置评,只在心里惋惜:倘若不能吃猪肉,岂非错失无数珍馐!

    他甚至认为,太祖定下的“御膳止用羊肉”之规,殊无道理!猪肉分明更廉价,更能彰显天子节俭之德,只要烹制得当,又何必囿于陈规?

    然此事涉及祖制,不宜操之过急,待用罢此宴,再同朝臣商议不迟。

    张茂则最终选定亲信李宪、尚食郭庆、司膳陈俊与顾和,以及三个膳医,一行八人出得宫来,直奔吴记川饭。

    赵祯所料不错,张茂则的确也想试菜。

    自九月以来,无名氏屡次献肴,他却只尝得一味卤肉,冬至时官家于吴记大快朵颐,他侍奉在侧,却只能看不能吃,焉能不馋?

    幸得官家仁厚,说实在的,比起金银珠宝,他更情愿官家赐自己试菜。

    毕竟,钱嘛,他这些年已攒下不少,可吴记的雅间却是有钱也订不到,非市售之肴更是可遇而不可求。

    ……

    吃午饭时,吴铭已嘱咐过孙福和李二郎,午后会有宫里的内侍前来试菜。吴记的店员此前只道是欧阳学士延请,此刻方知原是官家相邀。

    这才过去几日?照此趋势,当今圣上怕不是要成吴记常客!

    申时前后,孙福和李二郎见一顶顶双人轿行入巷中,立时迎出店外——二郎但得闲暇,也会帮忙接待雅间的客人,待吴记做大做强,他早晚要独自接待贵客,正好在实践中学习。

    欧阳发则杵在店堂门口与左邻右舍一同围观。

    昨日回家后,他才想起,他原本想问吴掌柜几时试菜来着……

    这下倒好,不必问了。

    既是午后试菜,吴掌柜定会为他多备一份,哪怕只有一道菜,亦足可解馋。

    当第一顶轿子的轿帘掀起,孙、李二人不禁一怔。

    二人原以为又是李中使和陈中使,怎料来者竟是官家身边的近侍!上回官家驾临,他俩远远见过一面。

    忙迎八人进雅间落座,孙福招呼着,李二郎回厨房里通传:

    “吴掌柜!张供奉来了!共八位客人!”

    好家伙,真就组团来蹭吃蹭喝啊!

    吴铭倒是无所谓,反正有赵祯埋单,而赵官家素来不吝赏赐,目前只消费过两次,在会员榜上已一骑绝尘,遥遥领先。

    他取出瑶柱、豆腐干、玉兰片、青豆、香菇、虾米等八宝,各色食材已切成小方丁。

    起油锅,将八角、花椒、小茴香煸香后捞出,入葱、姜末稍煸,将切丁的食材倒入锅中炒熟炒香,以少许的盐、酱油和料酒调味。

    将八宝自颈部刀口处装入脱完骨的鹌鹑中,将之填至八成满,以免待会儿蒸制时撑破表皮。

    其实八宝这个系列,起初是用鸡来做,后来考虑到鸭子的胸腔比鸡大,皮肉薄,不仅可以容纳更多配菜,而且更容易蒸熟,因此改为制作八宝鸭。

    鹌鹑更为袖珍,塞不了多少菜,一人食正合适。

    吴铭往锅里倒入宽油,将鹌鹑放在笊篱上,摆出腿盘曲、头高昂的造型,待油温烧至七成热,放入锅内炸至金黄,捞出沥干,转入盆中。

    放入葱姜、料酒、酱油和高汤,上锅蒸制,并用牙签在腹部戳几个小孔,放出热气。

    须蒸上一会儿,转而烹制其他菜肴。

    李二郎与孙福轮流进厨房里端菜,诸般香味交相飘至店堂,馋得欧阳发唾沫横流。

    惜哉!

    此番一如父翁寿宴时,家中内眷无缘陪侍,吴掌柜虽会为他与娘亲、弟弟另外烹制菜肴,然较之御膳,定然不及。

    厨房里,吴铭将蒸至软烂的鹌鹑取出,摆盘,抽掉封口的竹签。

    往锅里倒入少许底油,再倒入蒸鹌鹑用的原汤,加入适量的酱油、高汤和料酒,勾芡收浓,淋在八宝鹌鹑上。

    “走菜——”

    雅间里,八人早已吃得满嘴流油。

    快哉快哉!

    每道菜的分量虽然不多,好在数量颇丰,且滋味各异,各具特色,委实妙极!

    相较之下,这道八宝鹌鹑乍看之下过于平平无奇,不就是炸鹌鹑么?

    “非也!”郭庆使劲吸动鼻翼:“此菜香气之丰富,绝非寻常。这鹌鹑必定内藏乾坤!”

    闻听此言,张茂则立时举箸一划,软烂的腹部随之剖开。

    满满当当的馅料霎时泻出,青、红、黄、褐……诸色错杂,醇厚的鲜香随热气四散开来,煞是诱人。

    不过巴掌大的鹌鹑,内里竟藏了这许多馅料,端的不可思议!

    郭庆不由得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莫非……这鹌鹑竟已脱骨?

    “还是郭尚食见多识广!”

    张茂则称赞一句,率先举勺,舀起一勺馅料送入口中。

    众人亦纷纷举勺,紧随其后。

    酱香、脂香、鲜香、豆香、笋香、菌菇的独特清香,脆、绵、弹、软……各色食材的香气和口感在唇齿间碰撞、交融,滋味丰富至极!

    众人频频取食馅料,郭庆却更关心鹌鹑本身,举筷撩起肉皮一瞧,只见骨架尽脱而皮肉不损分毫,眼皮立时跳了两跳。

    酿菜他也会做,往往是自腹部剖开,塞入馅料,再以丝线缝合。吴掌柜所烹却不留刀口,简直匪夷所思!

    这一刹那,郭庆对坊间传闻再无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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