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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7 雪衣豆沙

    厨房里,吴铭吩咐徒弟:“把剩下的蛋清打发至干性发泡。”

    谢清欢自然而然地取出打蛋器,能用法宝谁还手打啊?

    “师父要做蒸蛋糕?”

    需要打发蛋清的菜品目前只有雪花鸡淖和蒸蛋糕,前者显然不可能。

    吴铭摇摇头:“今天再教你们一道新菜——雪衣豆沙。”

    雪衣豆沙,或者叫雪绵豆沙,是东北地区的传统甜点,相传改良自浙江沿海地区的同类小吃蛋清羊尾。

    这是一道火工菜,对炸制的火候要求较高,油温过高则蛋糊容易变色,过低则馅料难以炸热炸软。成菜应蓬松绵软,吃进嘴里无油腻感。

    正好可以用剩下的蛋清来做,不浪费任何食材。

    蛋清打发至能立住筷子后,加入适量的淀粉和面粉拌匀成蛋白糊,用圆勺舀起一勺,将揉成小球状的豆沙置于其中,包裹上蛋白糊,刮去边角料,修成球形。

    起油锅,油温控制在四成即120度左右,放入蛋糊球,不断浇油,当蛋糊球由雪白转变为淡黄色时,捞出沥干,装盘,撒上一层白糖。

    “叮!”

    恰在这时,纸杯蛋糕也已烤制完成。

    “雪衣豆沙、纸杯蛋糕——”

    锦儿呈上今日的最后两道茶点。

    在此期间,众人又吃了两笼虾饺,已有六七分饱足,若在平日,这便足矣,毕竟是午后点心,而非正餐。

    得知还有两样茶点……

    吴琼笑道:“吴掌柜尚且推陈出新,我等又何必墨守成规?不若权将午茶当晚饭!”

    众皆称善,难得来一趟吴记,岂能抱憾而归?

    果然不负所望,最后这两道茶点同样新颖别致,令人眼前一亮!

    那雪衣豆沙不知是以何物烹成,色泽洁白,圆润蓬松,倒像是一颗颗绒球。

    吴春燕举起纸杯蛋糕细细端详片刻,不禁感叹:“早闻吴掌柜烹肴不计成本,往往专为一肴而定制器具,这纸杯显非市售之物,想来便是吴掌柜为此肴而定制。”

    精益求精至此,无怪能创造出这许多独具一格、色味俱佳的珍馐!

    ……

    人心苦不足,各色茶点入腹,越发激起吴春燕的兴致,迫切地想要品尝吴记雅间的菜肴。

    惜哉!出阁前是不可得了,纵使爹爹订得一席,也绝不会携她同往。

    却不知何时才能得偿所愿?

    众人皆好甜食,今日茶点甚合心意,再配上解腻清茶,格外尽兴。

    因是闺中茶话,吴铭不便出面,遂让锦儿代为询问食后感,他则随二郎步入店堂。

    茶点吃尽,今日的教学也已结束。

    欧阳发有意带些吃食回去孝敬二老,遂让二郎请出吴掌柜,言明心意后,摸出全部身家:“某仅剩这百余钱,不知能买多少点心?”

    吴铭笑道:“若按市价,此钱所购有限,然小官人与令尊皆为小店常客,小店便仅收这百余钱,以全小官人一片孝心。”

    “多谢吴掌柜!”

    欧阳发大喜过望。

    吴铭回厨房里取食盒装菜,除蛋挞和布丁外,其余点心皆有剩余,各装若干。

    钱货两讫,送欧阳发出店。

    行至店外,欧阳发四顾无人,忽然压低声音问道:“听闻吴掌柜旬日将至寒舍操持宴席?”

    官家将于旬日游幸欧阳府,并延请吴掌柜烹宴一事,他已从娘亲口中得知。府中现下正忙着装点,仓促之间岂可大修?不过略作粉饰罢了。

    吴铭点头称是。

    欧阳发正待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下,叉手朝吴掌柜身后行礼。

    吴铭转身看去,见吴琼携二女鱼贯而出,遂也行礼作别。

    “吴川哥哥!”王蘅忽然哒哒哒跑过来,高举着手递出一张纸片,“给!”

    吴铭接过一看,原是那日抽中的“午茶券”。

    “这便算结账了,可对?”

    吴铭忍俊不禁:“对。”

    王蘅登时笑逐颜开,又哒哒哒跑回母亲身边,不无自得:“娘亲,孩儿已结清账目!咱们回罢!”

    紧跟着,秦夫人亦携四女步出。

    为首少女年约二八,身姿娉婷,面容清丽,云鬓梳作挑心髻,斜簪一支珊瑚步摇,气度娴静,行止从容,仪态端雅,正是长女吴春燕。

    吴铭再度叉手作别:“客官慢走。”

    秦夫人尚未回应,吴春燕先自霞生双颊,忍着羞窘,复又抬眸,仔细打量两眼,方才移开目光,埋头快步登上车舆。

    吴铭并未自作多情,吴家千金岂会对一介市井庖厨感兴趣?她所瞩目者,定然是自己身后之人。

    遂转回身来,却见欧阳发亦目光灼灼,望向吴家的车驾。

    她适才分明多看了我两眼,莫非……

    欧阳发望着那辆青幄牛车,直至其消失于巷尾,这才收回视线,正对上吴掌柜隐含笑意的目光,不禁面皮发烫。

    吴铭强忍笑意:“小官人方才似有话要说?”

    “啊?”

    欧阳发一怔。

    适才欲言何事……他突然忘得一干二净。

    也罢,既然想不起来,可见无关紧要。

    “没什么。多谢吴掌柜惠赠!”

    再度致谢,告辞而去,脚步轻快如风。

    吴铭望着欧阳发离去的背影轻轻摇头,随后回厨房备料不提。

    ……

    车厢里,秦夫人将女儿方才的情状尽收眼底,含笑问道:“欧公家的大郎如何?这回可瞧真切了罢?”

    “娘亲何出此言?!”吴春燕霎时羞得满脸通红,“孩儿谨守闺仪,不过依礼略作致意,娘亲何故取笑?”

    这自然不是实话。

    多少闺阁女子直至拜堂成亲都不曾见过夫君真容,她既知对方是母亲属意的女婿人选,又恰巧在吴记偶遇,哪能忍住不细看两眼?

    秦夫人笑而不语。

    看女儿这模样,便知有戏,不说一见倾心,至少相看不厌。一见倾心的夫君上哪儿寻觅?但能相看不厌,已属难得。

    与此同时,欧阳发亦拎着食盒回到府中。

    “爹!娘!看孩儿带了什么回来!咦,爹爹哩?”

    “你爹爹随官家赴景灵宫行谢礼,尚未归府。”

    欧阳夫人见盒中肴馔颇丰,立时责备道:“你以授业换些吃食便罢,怎还连吃带拿?也不怕人笑话!”

    “孩儿付了钱的!”

    “你付钱……你哪儿来的钱?”

    “前番接待曾子固及其弟弟、妹婿,向爹爹支取了些银钱,尚有余资。今日见吴掌柜所烹皆非市售之肴,遂倾囊购之,分文未留,特地带回来孝敬爹娘。”

    欧阳发说着,取出一个纸杯蛋糕奉与母亲:“尝尝这个蛋糕,口感、滋味皆与市售糕点不同,端的松软香甜!”

    欧阳夫人顿觉心头一暖,滋味好坏尚在其次,大郎能有此孝心,已令她倍感欣慰。

    她浅尝一口,随口问:“吴掌柜莫非在为旬日御宴试菜?”

    “非也!”欧阳发摇头,“今日所烹皆为茶点……”

    遂将茶话会之事简略告知,随后话锋一转道:“听闻娘亲正为孩儿相看姻缘?”

    欧阳夫人微微一怔,不答反问:“你从何处听闻?”

    “孩儿与王夫人闲谈了两句,王夫人还说……”

    欧阳发欲言又止,似在斟酌措辞,片刻后续道:“同行者还有浦城吴家吴判官的内眷,王夫人言其长女正待字闺中,孩儿只道娘亲已遣人问过……”

    “哦?”

    欧阳夫人立时上下端详起大郎,看得欧阳发心虚不已,眼神回避。

    知子莫若母,她岂会看不出儿子的小心思,当即问道:“吴家那位千金可在此行之中?”

    “……是。”

    “你既见之,观感如何?”

    “孩儿仅同她打了个照面,岂作他想?只觉其行止端方,颇具大家风范,且浦城吴家亦是名门大户,与咱家门第相称,其长女又恰与孩儿年岁相仿,还以为娘亲已遣人问过。”

    欧阳发自不肯直言所思,那未免太过唐突。

    婚姻大事,终究由父母做主,他不奢求娶得琴瑟和鸣之妻,但求相看无厌,便心满意足。

    这位吴家千金旁的不说,至少他观之不厌,甚合眼缘,她既至吴记吃茶用膳,兴许也是个知味之人……

    大郎发虽未明言,欧阳夫人却了然于心,抿嘴笑道:“省得了,过些时日,娘自当替你打问。”

    待欧阳修归来,夫人立时将此事相告:“这浦城吴家,我只听过吴春卿之名,这吴判官却是哪一位?”

    欧阳修对此自是了若指掌:“当是吴春卿之弟吴冲卿,与王介甫同任群牧判官。既为同僚,两家又比邻而居,情谊自是亲厚。”

    略一停顿,问道:“怎的?发儿相中其家千金了?”

    “观其情状,应是如此。”

    “呵,这小子!何曾见他治学这般上心……”

    欧阳修虽然语带嫌弃,心底却是关切的,思忖片刻道:“也罢,夫人不必另遣人探问,待过些时日,我邀王、吴二家过府一叙,届时当面议之便是。”

    “如此甚好!发儿若知,定当欣喜!”

    “谁管他喜与不喜?我只盼其早成家室,收敛心性。你瞧瞧,他一听闻议亲风声,便带回来一盒糕点孝敬你我。放在以往,他只顾自己饕餮尽兴,岂会想着我二人?”

    说到吃,欧阳修今日在景灵宫吃了一日斋饭,口中寡淡至极。幸而他只须陪侍一日,官家却要行谢三日,呜呼,为官难,为君亦难!

    许是自己的错觉,他似乎已嗅见诱人的饭菜香气,忙问:“他带回来的点心可热好了?速速开饭罢!”

    吃晚饭时,欧阳发格外殷勤。

    水晶虾饺一上桌,满座惊叹。

    三个弟弟许久不曾品尝吴记的菜肴,早已望眼欲穿,待父母动筷,立时紧随其后。

    吃罢一颗,又举筷夹向第二颗,却被大哥制止。

    欧阳发将盛装虾饺的餐盘挪至父母座前:“我带回来是为孝敬爹娘,尔等尝尝鲜便是。”

    分量本就不多,岂能让三个臭弟弟浪费他的一片孝心?

    三个小欧阳既恼又馋,偏生无法反驳,只盼快快长大,长大后便可像大哥一样日日品尝吴记美食。

    欧阳修意味深长地看了大郎一眼。

    虽觉发儿殷勤过甚,或有所求,然见其孝行,心下终究欣慰。

    是夜,欧阳发见父翁神色愉悦,便同父翁坦诚心迹,促膝长谈,自言非读书之才,亦无凌云之志,唯愿安享清平,恬淡度日。

    欧阳修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从儿子口中听见这番言论,仍不免大失所望。

    转念又想,大儿不争气,自己尚有三个小儿,总有一子可雕琢成器,方才稍微释怀。

    “也罢!”他长叹一声,“你既无意功名,为父不强你所难,你欲以恩荫入仕,我亦可成全。然则——”话锋转为肃然,“纵为微末小吏,亦当持身守正,恪尽职分,莫要辱没我欧阳家的清誉!”

    “孩儿谨遵父训!”

    与此同时,吴记川饭正经营夜市。

    吴铭仍坐镇店堂,安心当他的掌柜,同时琢磨着旬日该上什么菜品。

    一共七人用饭,和上回醉翁办的寿宴一样,采用分餐制,每道菜皆以小碟盛装,相较赵祯冬至来店里吃的那顿,显然要正式许多。

    现代中餐确实不太适合这种用餐模式,许多菜品都上不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君臣有别,赵祯再是宽厚仁善,臣子也绝不敢与天子同桌而食。

    宫里的内侍明日便要来店里试菜,菜单今晚非定下来不可。

    该做什么菜好呢?

    吴铭琢磨一宿,终于在打烊之际定下菜单,并让小谢誊抄一遍。

    一众店员领了工钱,各自回家歇息。

    吴铭自川味饭馆回到现代,拉下卷帘门。深夜十一点,暮色冥冥,四下寂寂,街道两旁昏黄的光带无声地朝着尽头延伸而去。

    今天是12月25日。

    他记得十几年前,每逢平安夜、圣诞节,街上到处都是卖花、卖平安果的小贩,这两天别说小贩,连菜市场里也没见着有卖平安果的。

    说起来,宋代也有圣诞节,即官家的诞辰,简称圣节,在每年的四月十四日,届时又是一场盛会。

    “呵啊……”

    吴铭张嘴打个呵欠,穿过清冷的街道,回家洗洗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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