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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公告里面的电话打不通

    公告贴出来那天,李斌是第一个看到的人之一。他刚从劳务市场出来,没抢到活,口袋里的钱只够吃一碗素面。他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余光扫到那张红头文件,“打击黑中介”四个字让他停住了脚步。他挤进那四五个人中间,凑近了看。举报电话,12333。他把那串数字念了三遍,掏出手机存了进去。

    他走到路边一个安静的地方,拨了出去。

    嘟——嘟——嘟——每一声都拉得很长,像一根被慢慢抽紧的线。第三声的时候,他以为要通了。第四声,第五声。然后一个女声响起:“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他愣了一下。通话中。不是没人接,不是忙音,是正在通话中。他等了几秒钟,又拨了一遍。这次更快,只响了一声半,就直接进入了那个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停机。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的号码,确认自己没有拨错。12333,五个数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他又拨了一遍。嘟——嘟——“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再拨。“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他站在路边,盯着那堵贴了公告的墙,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那五个数字安安稳稳地躺在拨号盘上,像一个永远不会被接通的承诺。

    他不信邪。找了另一个地方,站在一棵树底下,信号满格,又拨了一遍。同样的流程:第一次正在通话中,第二次停机。他换了三个时间段打了十几次,每次都是一模一样的循环——通话中,停机,通话中,停机,像一个走不出去的迷宫。他不确定是手机的问题,还是信号的问题,还是这个号码本来就是这样。他问旁边一个也在看公告的人:“你打这个电话了吗?”那人说:“打了,打不通。”李斌说:“打不通是什么意思?”那人说:“就是打不通,忙音,没人接,自己试试就知道了。”说完就走了。

    李斌又回到公告栏前,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红头,红章,白纸黑字,上面印着“举报电话:12333”,看起来那么正规,那么可信。但那个号码在他的手机里存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已经被他标记为“无用”。他不是不想举报,是举报无门。那个门开着,但他走不进去,因为门上的锁是坏的,钥匙是假的,门上贴着的“欢迎光临”四个字已经被风吹掉了。

    他想起了彩蛋十里的自己,想起了劳动监察窗口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想起了那个说“你这个金额太小”的女声。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但他还是想试试,万一呢?他把号码复制到另一个手机里,用朋友的手机打。朋友的手机是外地号,拨过去,通了——不是“正在通话中”,是真正的彩铃,那首“我相信我就是我”。他心跳加速,握紧手机,等了四十秒,然后被挂断了。再打,又是“正在通话中”。他用朋友的手机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十几声,然后一个男人接了:“喂?”李斌说:“你好,我要举报一个黑中介。”男人说:“你说。”李斌把中介的地址、名字、收了他八百块的事情说了一遍。男人听完,说:“你这个情况我们登记了,会安排人去查。”李斌问什么时候能查,男人说“这个不一定”,然后就挂了。他再打过去,又是“正在通话中”。他换回自己的手机,打过去,又是“已停机”。

    他蹲在路边,把两个手机都放在膝盖上,一个自己的,一个朋友的。自己的打过去是停机,朋友的打过去能通,但通了也没用。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也许是运营商的系统出了问题,也许是那个号码设置了黑名单,也许根本就是随机性的——有些人能打通,有些人不能,有些时候能打通,有些时候不能。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贴在公告栏上的电话,对某些人来说,是一堵墙。

    阿强也打过那个电话。他在劳动局门口举了一个月的牌子,那张公告贴出来的时候,他正在马路对面喝水。他走过去看了看,把电话号码记了下来。他回到原来的位置,把牌子靠在身上,掏出手机拨了出去。嘟——“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再拨。“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举牌子。

    他不是为了举报自己,他已经不需要举报了。他站在这就是为了让别人看到,但连那个专门用来举报的电话都打不通,他举着牌子又有多少人能看到呢?他把牌子举高了一点,上面的字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了,但他没有重新描,因为他觉得模糊也好,模糊了就不会被人认出来,不会被人找麻烦。但模糊了,也看不清了。看不清了,还有什么用?

    那条街上的中介都知道那个电话打不通。吴胖子知道,刘姓周知道,那个跑路了的救人的中介也知道。吴胖子有一次在店里跟朋友喝酒,喝到一半,有人提起那张公告。吴胖子笑了,说:“那个电话我打过,想举报一下隔壁那家抢我生意的。结果你猜怎么着?打不通。第一次说通话中,第二次说停机。我都怀疑那个电话是不是根本没装。”朋友说:“那你不怕被举报?”吴胖子说:“举报?用哪个电话举报?用那个打不通的?”他笑得更大声了,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老韩也打过。他是记者,职业习惯。他看到那张公告的第一反应不是写稿子,而是掏出手机拨那个号码。第一次,通话中。第二次,停机。他换了个手机,换了张卡,再打。这次通了,一个女声接的,说“这里是劳动保障监察”。他说自己是记者,想了解一下专项整治行动的进展。女声说“你打错了,这个号码只接受投诉举报,不接受采访”。然后就挂了。他再打过去,又变成了“正在通话中”。他用第三张卡打,通了,换了另一个人接。他又说自己是记者,对方说“你等一下”,然后等了五分钟,没有人再回来。他挂了,再打,又是停机。

    他后来写了一篇短文,标题叫《举报电话打不通的时候,公告还剩下什么?》,发在自己的公众号上,阅读量不到一千。没有人转发,没有人在意。他自己也觉得这篇写得没意思,因为打不通的电话太多了,不差这一个。

    那个电话一直那样。有时候能通,有时候不能。能通的时候,你不一定能等到人接;等到人接了,你不一定能解决问题;解决了问题,你不一定能拿到钱;拿到了钱,你不一定还能再相信下一张公告。这个链条太长了,长到那张公告上的每一个字都被磨损了,读起来像一阵风。

    阿俊没有打过那个电话。不是他不想打,是他不知道打了有什么用。他的手指还疼着,他还在日结市场里挣扎,他还在每天凌晨四点蹲在劳务市场门口等那一辆车。那张公告他见过,就在公告栏上,跟那些红色的传单贴在一起。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觉得那上面的字离自己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举报”“整治”“维护权益”——这些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去拿起那个电话。

    他把那张传单——红色的,月薪八千——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公告栏上的白纸黑字也歪了,风吹起来,一角翘起,像一张正在脱落的膏药。底下的旧广告露了出来,是一个卖手机卡的,上面印着“月租十九,流量无限”。那张广告也是红色的。两条街上都是红色的,都是承诺,都是假的。

    第二天,李斌路过那条街的时候,公告栏上那张红头文件已经不见了。被谁撕的、什么时候撕的、为什么撕的,他不知道。公告栏上换了一张新的,是“文明养犬倡议书”,上面印着一只笑得很开心的金毛犬。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里存的那个号码删了。不是赌气,是不需要了。那个号码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就像那张已经消失的公告一样,存在过,但跟不存在没什么区别。

    他走到街口,看到“迅捷劳务”门口又排起了队。吴胖子叼着烟,喊着“一个一个来”。红色的传单发到了他面前,他没接。发传单的人把传单塞进他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月薪八千,包吃包住,五险一金。他把传单叠成一个纸飞机,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纸飞机飞了两米,栽了下去。

    那个电话还在公告栏上吗?不知道。但他知道,就算还在,也打不通。就算打通了,也解决不了。就算解决了,也只是他那八百块。还有千千万万个八百块,千千万万个打不通的电话,千千万万个被风吹掉的公告。

    他走了。走得很慢,步子很大。他想走出这条街,走出这个城市,走出这个循环。但他知道,他走不出去的。明天他还会来,还会蹲在劳务市场门口,还会看到那张公告栏,还会想起那个打不通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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