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九章 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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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提要】太子的信使提前到了，带来一份长长的“太子驾临须知”，从温泉温度到菜单到安保，事无巨细。温棠被这些规矩搞得头大，沈时砚却从中看出了太子的真实意图——他不是来泡澡的，是来立威的。白药和阿檀在厨房里为了“太子菜单”吵得不可开交，而殷寂在暗处留下了一句话：“温泉能解毒，也能下毒。”
信使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温棠正在厨房里跟阿檀商量“太子菜单”，白药在旁边支着耳朵听，时不时插一句“南疆有一道药膳适合贵人用”，被阿檀一个白眼瞪回去。三个人正吵得不可开交，韩忠从外面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老板娘，来人了。”
“不是说来信使吗？来就来呗。”
“来了一队。”
温棠擦了擦手走出厨房，被院子里的阵仗吓了一跳。院子里站着十二个人，清一色的藏蓝色袍子，腰间系着银带，站姿笔挺，表情肃穆，像十二根戳在雪地里的柱子。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太监，白面无须，下巴抬得很高，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带着一种“你们都是蚂蚁”的居高临下。
“哪位是温老板？”太监的声音尖而不高，像一根针扎在棉花上。
“我是。”温棠走上前。
太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棉袄和沾着菜叶的围裙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咱家姓刘，太子殿下身边管事。这是殿下的驾临须知，请温老板过目。”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双手递给温棠。不是普通递东西那种递法，而是正式场合下级接上级文书的那种递法——双手捧过头顶，身子微微前倾。
温棠接过来，展开一看，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张纸。
第一条：殿下抵达当日，客栈清场，闲杂人等不得逗留。
第二条：殿下泡温泉期间，池水温度需精确控制在四十二度，不得有半度偏差。
第三条：殿下饮食需由专人试毒，所有食材必须从京城随行带来，不得使用本地食材。
第四条：殿下下榻期间，客栈周围三百丈内不得有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第五条……
温棠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第十条的时候，已经不太想看了。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对刘太监笑了笑。
“刘公公，第一条就不行。”
刘太监的眉毛跳了一下。
“我的客栈有长住的客人，不能清场。”温棠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跟客人解释今天的菜单，“顾太太是来治腿的，白药是来打工的，沈将军——”
“沈将军的事，殿下自有安排。”刘太监打断了她，“温老板只需照办即可。”
温棠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退让：“刘公公，我这客栈虽然小，但也有小客栈的规矩。客人在我店里住着，我就有责任保证他们住得舒心。不能说为了迎接新客人，就把老客人赶出去。这不合规矩。”
刘太监的脸色变了。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山野村姑敢跟太子府的人说“不”。他身后的十二个护卫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温棠，院子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沉。
“温老板，”刘太监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太子殿下的管事。”温棠说，“但管事也是客人，客人就要守客人的规矩。我这里的规矩是——先来后到，童叟无欺。殿下要来，我欢迎。但清场不行，用你们自带的食材也不行。我这里有厨子，有菜，有温泉。殿下信得过就吃，信不过就别吃。”
刘太监的脸已经白了，嘴角往下撇，像是吃了一颗很酸的梅子。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公公，好久不见。”
沈时砚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袍，头发束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许多。他走到刘太监面前，微微颔首，算是行礼，但没有弯腰。
刘太监的脸色从白变回了正常，挤出一个笑容：“沈将军也在啊。殿下的伤好些了吗？”
“劳殿下挂念，好多了。”沈时砚的语气很淡，“刘公公回去告诉殿下，温泉店虽小，但温老板为人公道。殿下来了，不会失望的。”
刘太监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看沈时砚，又看看温棠，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话：“那咱家回去复命了。温老板，驾临须知上的其他条款，希望你能尽量配合。”
他带着十二个人走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温棠把那卷纸从袖子里抽出来，对沈时砚晃了晃：“这个，你怎么看？”
沈时砚接过那卷纸，没有展开，直接递给了韩忠：“烧了。”
“烧了？”温棠愣了一下。
“清场、自带食材、专人试毒——他不是来泡温泉的，是来立威的。”沈时砚的声音不高不低，“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太子来了，连温泉店都要为他让路。你刚才拒绝他，是对的。你要是答应了第一条，他就会要第二条、第三条，最后这客栈就不姓温了。”
温棠没有说话。她知道沈时砚说的是对的，但她也知道，拒绝太子府的信使，是有代价的。
“他回去会怎么说？”她问。
“会说你不识抬举。”沈时砚看着她，“怕不怕？”
温棠想了想：“怕。但怕也不能让。今天让一步，明天就要让十步。我这家店好不容易开起来，不能让任何人把它变成别人的地盘。”
沈时砚看着她，目光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出现了。他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屋。
韩忠跟在他后面，进屋之前回头看了温棠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敬佩，还有一点点担忧。
厨房里，阿檀和白药还在吵架。
吵的不是太子菜单，是鱼。
“清蒸！太子是贵人，贵人都吃清淡的！”阿檀拿着锅铲，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红烧！大冷天的，谁吃清蒸？吃到嘴里都是凉的！”白药不甘示弱，手里握着一把葱，像是握着武器。
“你懂什么？我在御膳房待过，太子的口味我知道！”
“你待过御膳房？你还说漏嘴了！”白药抓住了重点，眼睛瞪大。
阿檀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闭了嘴，耳朵根红了一片。她转身去灶台前切菜，不理白药了。
白药不肯放过，凑过去小声问：“你真的在御膳房待过？那你认识我师傅吗？他以前也在御膳房待过——”
“不认识。”阿檀一刀切下去，萝卜断成两截，断面整整齐齐，像是被刀切开的，又像是被烫断的。
白药看着那个断面，沉默了片刻，没有再问。他转身去收拾灶台，把碗筷摆好，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阿檀偷偷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刀慢了下来。温棠站在厨房门口，把这出小闹剧从头看到尾，没有插嘴。她转身去了后院，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看了看。
【系统等级：3级。升级所需：完成200人次温泉疗程。】
她算了一下，从开业到现在，累计泡澡人次已经一百八十多了，还差十几个就能升到4级。4级会解锁“温泉旅舍”和“暖泉使徒”功能，到时候她就可以把阿檀、白药这些人升级为中阶暖核携带者，让他们也拥有更强的抗寒和疗愈能力。
正想着，院墙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温老板。”
温棠抬头，殷寂站在院墙上。今天他没有穿那身黑衣，换了一件灰白色的棉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书生。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灰色的、沉得像死水的眼睛，让人看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
“你今天走门好不好？”温棠说，“每次站墙上，我心脏受不了。”
殷寂从墙上跳下来，落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我师傅让我带句话。”他说。
温棠等着。
“温泉能解毒，也能下毒。”
殷寂说完这句话就走了，从大门走出去的，这次没有翻墙。
温棠站在原地，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能解毒，也能下毒——这说的是温泉本身，还是说有人在温泉里做手脚？是提醒她小心有人给太子下毒，还是警告她不要试图用温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她回到厨房，把这句话告诉了阿檀和白药。阿檀的脸色变了，白药的脸色也变了。
“有人要下毒？”白药放下手里的葱，“谁？给谁下？太子？”
“不知道。”温棠说，“但既然有人提醒了，我们就得小心。太子来的那几天，厨房里的一切食材、水、餐具，都不许离开你们两个人的视线。所有的菜，出锅之后先盛一小份存着，万一出了事，至少知道吃什么中的毒。”
阿檀点头，白药也点头。两个人的脸上没有了刚才吵架时的剑拔弩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共同的、凝重的默契。
“还有，”温棠看着白药，“你师傅说的是‘温泉能解毒，也能下毒’。他可能不是在提醒我们，而是在提醒我们——有人会利用温泉做文章。温泉是解药，但如果在温泉里加某些东西，它就会变成毒药。你们知道什么东西能让温泉变成毒药吗？”
白药想了想，说了一句：“南疆有一种草药叫‘断肠草’，无色无味，溶于水。如果把它加进温泉里，泡澡的人不会立刻中毒，但皮肤会慢慢吸收，三天之后才会发作。发作的时候症状像普通的风寒，根本查不出来。”
阿檀的脸色彻底白了。她放下菜刀，声音有些发抖：“如果有人在太子泡澡的时候加了断肠草，太子回到京城才开始发作，所有人都会以为是路上染了风寒。没有人会想到是温泉的问题。”
“但温泉有问题的话，沈将军也泡了，顾太太也泡了，我们每天也泡——”温棠说到这里停住了，“不对。我们自己泡的池子和客人泡的池子不是同一个。第一池是客用的，第二池也是客用的，但我们自己用的是温泉源头那个小池子，不在客栈院子里。客人接触不到。”
白药点头：“所以如果有人要下毒，他只需要在客人用的池子里做手脚。”
温棠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两座冒着白雾的温泉池。水很清，很暖，看起来人畜无害。但白药的话让她意识到，这池水是一把双刃剑——能救人，也能杀人。
她需要更多的眼睛盯着这两座池子。
“韩忠！”她朝沈时砚的房间喊了一声。
韩忠跑出来：“老板娘？”
“从今天开始，温泉池十二时辰有人看守。你的人，加上我的人，两班倒。不许任何人在池子里加东西，不许任何人在池子边逗留太久，不许——算了，不许的事太多了。你就记住一条：除了客人下水泡澡，任何人不许把手伸进池水里。”
韩忠看了沈时砚房间的方向一眼，沈时砚在窗口点了点头。韩忠领命去了。
傍晚，林氏泡完温泉，坐在院子里喝汤。她的腿已经好了大半，走路几乎看不出跛了。她一边喝汤一边问温棠：“听说太子要来？”
温棠在她对面坐下：“顾太太消息真灵通。”
“嬷嬷去山下买东西，听人说的。”林氏放下汤碗，压低了声音，“温老板，我跟你说句体己话。太子这个人，不好伺候。他在京城的时候，连端茶倒水的宫女都要千挑万选，稍有不顺心就打发到洗衣局去。你来这里泡温泉，会不会——”
她的意思是，会不会惹祸上身。
温棠笑了笑：“顾太太，太子再不好伺候，他也是人。是人就要泡澡，泡澡就得守澡堂子的规矩。我这里没有宫女，没有太监，只有热水。他爱泡就泡，不爱泡就走，我不强求。”
林氏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你小心些”，就端着碗回屋了。
夜里，沈时砚把温棠叫到了他的房间。
桌上摆着一封信，不是密信，是普通的信，信封上写着“温老板亲启”。温棠拆开一看，是一张请柬，烫金的，印着太子的私章。请柬上说，太子到访当日，晚上设宴，请温老板赴宴。
“他请我吃饭？”温棠有点懵。
“不是吃饭，是看你。”沈时砚说，“他想亲眼看看，能让沈时砚住下来不走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温棠把请柬折好放进口袋：“那我去就是了。正好见见这位太子殿下，看看他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沈时砚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温棠从未见过的认真。“温老板，到时候如果太子问你什么，你只管照实说。不要怕，也不要刻意讨好。你是什么样的人，就让他看到什么样的人。”
温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了目光：“我当然照实说。开客栈的，不会撒谎。”
沈时砚没有再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温棠面前——是一把匕首，鞘是黑色的，上面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刀刃很薄很轻，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这个给你。”他说，“防身用。”
温棠拿起匕首，拔出来看了看，刀刃上有一层淡淡的暗纹，像是流水，又像是云纹。“很贵吧？”
“不贵。”
“骗人。”
沈时砚没有反驳。他把匕首鞘上的红宝石转了一下，里面露出一个小小的夹层，夹层里藏着一粒药丸。“如果遇到危险，把这个吃了。它能让你在短时间内力气翻倍，但只能撑一盏茶的功夫。吃完之后会浑身酸痛三天，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温棠把匕首收好，道了声谢，走出他的房间。
站在院子的雪地上，寒风扑面。她握着那把匕首，感受着刀柄上残留的体温，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洋洋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匕首鞘上那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老板娘，该睡了。”阿檀在厨房门口喊她。
“来了。”
她把匕首别在腰间，走进了温暖的厨房。阿檀给她留了一碗汤，还温着，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阿檀，”温棠喝了一口汤，忽然问，“你觉得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檀洗碗的手停了一下：“不能说的。”
“为什么？”
“说了会杀头。”
温棠笑了：“这里又没有别人，你说了我也记不住。”
阿檀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放下碗，用极轻极低的声音说了四个字。
“心狠手辣。”
温棠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拍了拍阿檀的肩膀。“睡觉吧。心狠手辣的人也要泡澡。泡澡的时候，他是客人，我是老板娘。别的，跟我没关系。”
阿檀看着温棠走进房间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把碗洗完，把灶台擦干净，把厨房的门窗检查了一遍，又去温泉池边转了一圈。韩忠的人已经在池子边守着了一个抱着刀坐在石头上，另一个靠着墙站着，眼睛盯着池面，像两只守夜的猫头鹰。
阿檀朝他们点了点头，回了自己的屋。
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那些事她以为已经忘了，但今晚又涌了上来，像温泉水一样，从记忆的缝隙里不停地往外冒。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逼自己什么也不要想。
明天，她要早起煮粥。后天，太子要来。大后天，也许一切都变了。但不管怎么变，粥还是要煮的，池子还是要清的，客人还是要招待的。
这就是开客栈的日子。
（第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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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娘，来人了。”
“不是说来信使吗？来就来呗。”
“来了一队。”
温棠擦了擦手走出厨房，被院子里的阵仗吓了一跳。院子里站着十二个人，清一色的藏蓝色袍子，腰间系着银带，站姿笔挺，表情肃穆，像十二根戳在雪地里的柱子。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太监，白面无须，下巴抬得很高，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带着一种“你们都是蚂蚁”的居高临下。
“哪位是温老板？”太监的声音尖而不高，像一根针扎在棉花上。
“我是。”温棠走上前。
太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棉袄和沾着菜叶的围裙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咱家姓刘，太子殿下身边管事。这是殿下的驾临须知，请温老板过目。”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双手递给温棠。不是普通递东西那种递法，而是正式场合下级接上级文书的那种递法——双手捧过头顶，身子微微前倾。
温棠接过来，展开一看，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张纸。
第一条：殿下抵达当日，客栈清场，闲杂人等不得逗留。
第二条：殿下泡温泉期间，池水温度需精确控制在四十二度，不得有半度偏差。
第三条：殿下饮食需由专人试毒，所有食材必须从京城随行带来，不得使用本地食材。
第四条：殿下下榻期间，客栈周围三百丈内不得有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第五条……
温棠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第十条的时候，已经不太想看了。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对刘太监笑了笑。
“刘公公，第一条就不行。”
刘太监的眉毛跳了一下。
“我的客栈有长住的客人，不能清场。”温棠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跟客人解释今天的菜单，“顾太太是来治腿的，白药是来打工的，沈将军——”
“沈将军的事，殿下自有安排。”刘太监打断了她，“温老板只需照办即可。”
温棠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退让：“刘公公，我这客栈虽然小，但也有小客栈的规矩。客人在我店里住着，我就有责任保证他们住得舒心。不能说为了迎接新客人，就把老客人赶出去。这不合规矩。”
刘太监的脸色变了。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山野村姑敢跟太子府的人说“不”。他身后的十二个护卫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温棠，院子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沉。
“温老板，”刘太监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太子殿下的管事。”温棠说，“但管事也是客人，客人就要守客人的规矩。我这里的规矩是——先来后到，童叟无欺。殿下要来，我欢迎。但清场不行，用你们自带的食材也不行。我这里有厨子，有菜，有温泉。殿下信得过就吃，信不过就别吃。”
刘太监的脸已经白了，嘴角往下撇，像是吃了一颗很酸的梅子。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公公，好久不见。”
沈时砚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袍，头发束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许多。他走到刘太监面前，微微颔首，算是行礼，但没有弯腰。
刘太监的脸色从白变回了正常，挤出一个笑容：“沈将军也在啊。殿下的伤好些了吗？”
“劳殿下挂念，好多了。”沈时砚的语气很淡，“刘公公回去告诉殿下，温泉店虽小，但温老板为人公道。殿下来了，不会失望的。”
刘太监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看沈时砚，又看看温棠，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话：“那咱家回去复命了。温老板，驾临须知上的其他条款，希望你能尽量配合。”
他带着十二个人走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温棠把那卷纸从袖子里抽出来，对沈时砚晃了晃：“这个，你怎么看？”
沈时砚接过那卷纸，没有展开，直接递给了韩忠：“烧了。”
“烧了？”温棠愣了一下。
“清场、自带食材、专人试毒——他不是来泡温泉的，是来立威的。”沈时砚的声音不高不低，“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太子来了，连温泉店都要为他让路。你刚才拒绝他，是对的。你要是答应了第一条，他就会要第二条、第三条，最后这客栈就不姓温了。”
温棠没有说话。她知道沈时砚说的是对的，但她也知道，拒绝太子府的信使，是有代价的。
“他回去会怎么说？”她问。
“会说你不识抬举。”沈时砚看着她，“怕不怕？”
温棠想了想：“怕。但怕也不能让。今天让一步，明天就要让十步。我这家店好不容易开起来，不能让任何人把它变成别人的地盘。”
沈时砚看着她，目光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出现了。他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屋。
韩忠跟在他后面，进屋之前回头看了温棠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敬佩，还有一点点担忧。
厨房里，阿檀和白药还在吵架。
吵的不是太子菜单，是鱼。
“清蒸！太子是贵人，贵人都吃清淡的！”阿檀拿着锅铲，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红烧！大冷天的，谁吃清蒸？吃到嘴里都是凉的！”白药不甘示弱，手里握着一把葱，像是握着武器。
“你懂什么？我在御膳房待过，太子的口味我知道！”
“你待过御膳房？你还说漏嘴了！”白药抓住了重点，眼睛瞪大。
阿檀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闭了嘴，耳朵根红了一片。她转身去灶台前切菜，不理白药了。
白药不肯放过，凑过去小声问：“你真的在御膳房待过？那你认识我师傅吗？他以前也在御膳房待过——”
“不认识。”阿檀一刀切下去，萝卜断成两截，断面整整齐齐，像是被刀切开的，又像是被烫断的。
白药看着那个断面，沉默了片刻，没有再问。他转身去收拾灶台，把碗筷摆好，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阿檀偷偷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刀慢了下来。温棠站在厨房门口，把这出小闹剧从头看到尾，没有插嘴。她转身去了后院，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看了看。
【系统等级：3级。升级所需：完成200人次温泉疗程。】
她算了一下，从开业到现在，累计泡澡人次已经一百八十多了，还差十几个就能升到4级。4级会解锁“温泉旅舍”和“暖泉使徒”功能，到时候她就可以把阿檀、白药这些人升级为中阶暖核携带者，让他们也拥有更强的抗寒和疗愈能力。
正想着，院墙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温老板。”
温棠抬头，殷寂站在院墙上。今天他没有穿那身黑衣，换了一件灰白色的棉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书生。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灰色的、沉得像死水的眼睛，让人看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
“你今天走门好不好？”温棠说，“每次站墙上，我心脏受不了。”
殷寂从墙上跳下来，落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我师傅让我带句话。”他说。
温棠等着。
“温泉能解毒，也能下毒。”
殷寂说完这句话就走了，从大门走出去的，这次没有翻墙。
温棠站在原地，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能解毒，也能下毒——这说的是温泉本身，还是说有人在温泉里做手脚？是提醒她小心有人给太子下毒，还是警告她不要试图用温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她回到厨房，把这句话告诉了阿檀和白药。阿檀的脸色变了，白药的脸色也变了。
“有人要下毒？”白药放下手里的葱，“谁？给谁下？太子？”
“不知道。”温棠说，“但既然有人提醒了，我们就得小心。太子来的那几天，厨房里的一切食材、水、餐具，都不许离开你们两个人的视线。所有的菜，出锅之后先盛一小份存着，万一出了事，至少知道吃什么中的毒。”
阿檀点头，白药也点头。两个人的脸上没有了刚才吵架时的剑拔弩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共同的、凝重的默契。
“还有，”温棠看着白药，“你师傅说的是‘温泉能解毒，也能下毒’。他可能不是在提醒我们，而是在提醒我们——有人会利用温泉做文章。温泉是解药，但如果在温泉里加某些东西，它就会变成毒药。你们知道什么东西能让温泉变成毒药吗？”
白药想了想，说了一句：“南疆有一种草药叫‘断肠草’，无色无味，溶于水。如果把它加进温泉里，泡澡的人不会立刻中毒，但皮肤会慢慢吸收，三天之后才会发作。发作的时候症状像普通的风寒，根本查不出来。”
阿檀的脸色彻底白了。她放下菜刀，声音有些发抖：“如果有人在太子泡澡的时候加了断肠草，太子回到京城才开始发作，所有人都会以为是路上染了风寒。没有人会想到是温泉的问题。”
“但温泉有问题的话，沈将军也泡了，顾太太也泡了，我们每天也泡——”温棠说到这里停住了，“不对。我们自己泡的池子和客人泡的池子不是同一个。第一池是客用的，第二池也是客用的，但我们自己用的是温泉源头那个小池子，不在客栈院子里。客人接触不到。”
白药点头：“所以如果有人要下毒，他只需要在客人用的池子里做手脚。”
温棠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两座冒着白雾的温泉池。水很清，很暖，看起来人畜无害。但白药的话让她意识到，这池水是一把双刃剑——能救人，也能杀人。
她需要更多的眼睛盯着这两座池子。
“韩忠！”她朝沈时砚的房间喊了一声。
韩忠跑出来：“老板娘？”
“从今天开始，温泉池十二时辰有人看守。你的人，加上我的人，两班倒。不许任何人在池子里加东西，不许任何人在池子边逗留太久，不许——算了，不许的事太多了。你就记住一条：除了客人下水泡澡，任何人不许把手伸进池水里。”
韩忠看了沈时砚房间的方向一眼，沈时砚在窗口点了点头。韩忠领命去了。
傍晚，林氏泡完温泉，坐在院子里喝汤。她的腿已经好了大半，走路几乎看不出跛了。她一边喝汤一边问温棠：“听说太子要来？”
温棠在她对面坐下：“顾太太消息真灵通。”
“嬷嬷去山下买东西，听人说的。”林氏放下汤碗，压低了声音，“温老板，我跟你说句体己话。太子这个人，不好伺候。他在京城的时候，连端茶倒水的宫女都要千挑万选，稍有不顺心就打发到洗衣局去。你来这里泡温泉，会不会——”
她的意思是，会不会惹祸上身。
温棠笑了笑：“顾太太，太子再不好伺候，他也是人。是人就要泡澡，泡澡就得守澡堂子的规矩。我这里没有宫女，没有太监，只有热水。他爱泡就泡，不爱泡就走，我不强求。”
林氏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你小心些”，就端着碗回屋了。
夜里，沈时砚把温棠叫到了他的房间。
桌上摆着一封信，不是密信，是普通的信，信封上写着“温老板亲启”。温棠拆开一看，是一张请柬，烫金的，印着太子的私章。请柬上说，太子到访当日，晚上设宴，请温老板赴宴。
“他请我吃饭？”温棠有点懵。
“不是吃饭，是看你。”沈时砚说，“他想亲眼看看，能让沈时砚住下来不走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温棠把请柬折好放进口袋：“那我去就是了。正好见见这位太子殿下，看看他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沈时砚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温棠从未见过的认真。“温老板，到时候如果太子问你什么，你只管照实说。不要怕，也不要刻意讨好。你是什么样的人，就让他看到什么样的人。”
温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了目光：“我当然照实说。开客栈的，不会撒谎。”
沈时砚没有再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温棠面前——是一把匕首，鞘是黑色的，上面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刀刃很薄很轻，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这个给你。”他说，“防身用。”
温棠拿起匕首，拔出来看了看，刀刃上有一层淡淡的暗纹，像是流水，又像是云纹。“很贵吧？”
“不贵。”
“骗人。”
沈时砚没有反驳。他把匕首鞘上的红宝石转了一下，里面露出一个小小的夹层，夹层里藏着一粒药丸。“如果遇到危险，把这个吃了。它能让你在短时间内力气翻倍，但只能撑一盏茶的功夫。吃完之后会浑身酸痛三天，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温棠把匕首收好，道了声谢，走出他的房间。
站在院子的雪地上，寒风扑面。她握着那把匕首，感受着刀柄上残留的体温，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洋洋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匕首鞘上那颗暗红色的宝石，宝石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老板娘，该睡了。”阿檀在厨房门口喊她。
“来了。”
她把匕首别在腰间，走进了温暖的厨房。阿檀给她留了一碗汤，还温着，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阿檀，”温棠喝了一口汤，忽然问，“你觉得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檀洗碗的手停了一下：“不能说的。”
“为什么？”
“说了会杀头。”
温棠笑了：“这里又没有别人，你说了我也记不住。”
阿檀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放下碗，用极轻极低的声音说了四个字。
“心狠手辣。”
温棠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拍了拍阿檀的肩膀。“睡觉吧。心狠手辣的人也要泡澡。泡澡的时候，他是客人，我是老板娘。别的，跟我没关系。”
阿檀看着温棠走进房间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把碗洗完，把灶台擦干净，把厨房的门窗检查了一遍，又去温泉池边转了一圈。韩忠的人已经在池子边守着了一个抱着刀坐在石头上，另一个靠着墙站着，眼睛盯着池面，像两只守夜的猫头鹰。
阿檀朝他们点了点头，回了自己的屋。
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那些事她以为已经忘了，但今晚又涌了上来，像温泉水一样，从记忆的缝隙里不停地往外冒。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逼自己什么也不要想。
明天，她要早起煮粥。后天，太子要来。大后天，也许一切都变了。但不管怎么变，粥还是要煮的，池子还是要清的，客人还是要招待的。
这就是开客栈的日子。
（第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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