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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血色年轮

    2000年2月13日,乍得南部,某废弃油井设施。

    寒风如刀,卷起沙砾,抽打在锈蚀的储油罐和断裂的管道上,发出呜咽般的尖啸。空气里弥漫着浓重不散的原油恶臭和某种东西缓慢腐败的甜腻气息。陈楚枫匍匐在一段半坍塌的混凝土矮墙后,身上覆盖着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黄褐色伪装布。他口中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裸露在外的脸颊和手背早已麻木,但握着枪托的手指依旧稳定。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右眼更舒适地贴合在PSO-1光学瞄准镜的橡胶眼罩上。视野里,十字分划清晰地将四百米外那个摇摇欲坠的瞭望塔套住。塔上,一个裹着厚厚长袍的身影正缩在栏杆后,偶尔探出头,用望远镜朝陈楚枫这个方向——也是他们预计的接敌方向——张望一下,又很快缩回去,呵着气搓手。

    “风向,右偏1/4密位,修正……距离,四百二十,海拔……气温……” 陈楚枫心中默念着早已烂熟于心的参数,手指在护木上轻轻模拟着调整旋钮的动作。他并未装备真正的狙击步枪,手中这支是加装了廉价俄制瞄准镜的SVD改进型,精度有限,但在中距离上,足够致命。更重要的是,经过近一年半无数次的实战、训练、自我逼迫式的加练,这种估测、修正、等待击发时机的过程,已经如同呼吸般自然,甚至带来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两年了。

    从1998年7月那片染血的荒原算起,已经过去了五百七十多个日夜。训练营的泥泞、矿场的初战、之后辗转于不同冲突地带执行的各种“湿活”——护卫、偷袭、定点清除、甚至是为某些势力“说服”当地村落——像一圈圈深红色的年轮,刻进他年轻却已布满风霜的生命里。

    “陈楚枫”这个名字,早已埋葬在记忆深处,连同那个少年绝大部分的情感。现在,他是“灰烬”,是“飓风”军事保安公司外围合同人员中,一个以冷静、枪法尚可、能吃苦、且在某些时候下手足够果断而略有“口碑”的亚裔枪手。他依旧不算是“沙漠蝎群”的正式成员,但已不再是纯粹的炮灰。他拿一份微薄但固定的佣金(大部分被公司以装备、训练、佣金等名义扣回),用着公司提供的二手但保养尚可的装备,执行着比单纯填线更复杂、也需要更多独立判断的任务——比如现在,作为狙击观察哨,配合“沙漠蝎群”小队,为一位不愿透露姓名、但出手阔绰的“客户”夺取这个被地方武装占据的、据说藏有重要“账本”的废弃油井设施。

    “灰烬,汇报情况。” 耳麦里传来“墨鱼”压低的声音,清晰稳定。陈楚枫喉部的震动传感器将他的低语转化为电信号。

    “目标区域,东南角瞭望塔,哨兵一名,装备老旧步枪,警惕性一般。主建筑入口,两人,倚门抽烟。侧翼储油罐区,未发现活动迹象。无重武器迹象。完毕。” 陈楚枫的汇报简洁扼要,用的是这两年在实战和“墨鱼”额外加练中形成的习惯。

    “收到。保持监视。‘黑狼’就位后,听我指令,先敲掉塔上的,制造混乱。”“墨鱼”回复。

    “明白。”

    通讯中断。陈楚枫继续透过瞄准镜,像扫描仪一样缓慢移动视线,不放过任何细节。寒风吹过生锈铁皮的缝隙,发出尖锐的哨音,但他能分辨出这声音与脚步或衣物摩擦声的细微差别。他的呼吸平稳悠长,心跳在任务状态下被刻意压制到每分钟六十次以下。恐惧?当然有,深入骨髓的对死亡的恐惧从未真正离开。但长期的生死边缘行走,已经让这种恐惧从一种能让人瘫痪的情绪,变成一种背景噪音,一种促使他更加专注、检查每一处细节的原始动力。他甚至学会利用这恐惧带来的肾上腺素,让感官在关键时刻变得更加敏锐。

    他想起大约半年前,在西非某地的一次村落“清理”任务。那并非战斗,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他们受雇于一个地方军阀,去“惩戒”一个被怀疑暗中支持敌对部落的村子。陈楚枫的任务是占据制高点,提供火力掩护并清除任何可能威胁小队的有生力量。

    他看到一个穿着破烂西服、像是村中教师或长者的老人,挥舞着一本破旧的《古兰经》,嘶声力竭地对冲进来的“沙漠蝎群”队员喊着什么,试图阻止他们。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婴儿,蜷缩在茅屋门口,眼神惊恐欲绝。还有那些半大孩子,拿着削尖的木棍,躲在柴垛后瑟瑟发抖。

    “灰烬,十一点方向,茅屋后,有武装人员探头,解决他。”“黑狼”的命令冰冷传来。

    陈楚枫的准星套住了那个从屋后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的青年。他手里拿着一把老掉牙的单发猎枪,脸上混杂着恐惧和一种绝望的勇气。那张脸,在某个瞬间,与陈楚枫记忆中训练营里那些“炮灰”的面孔,甚至与那个在矿场朝他冲来的袭击者的面孔,诡异地重叠了。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扣在扳机上的食指没有立刻压下。

    “灰烬!” “黑狼”的声音带上一丝不耐。

    就在这迟疑的半秒钟,那个青年似乎发现了更好的目标,猛地将猎枪对准了正在踹开一扇房门的“铁锤”!

    砰!

    陈楚枫几乎是在本能和长久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驱使下扣动了扳机。SVD的枪声在空旷的村落上空回荡。7.62毫米子弹精准地没入青年的额头,他一声没吭,仰面倒下,猎枪摔在尘土里。

    任务“成功”完成。村子在火焰和哭嚎中化为废墟。撤退时,陈楚枫路过那个青年的尸体,看到鲜血和脑浆浸湿了干燥的土地,几只苍蝇已经开始嗡嗡盘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走过,爬上等候的车辆。

    那天晚上,在临时营地的篝火旁,他机械地咀嚼着食物,望着跳跃的火焰。“墨鱼”坐到他旁边,递给他一根烟。陈楚枫平时不抽烟,但那天接了过来,学着他的样子点燃,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但也带来一种奇异的麻痹感。

    “今天手软了?”“墨鱼”看着火光,语气平淡。

    陈楚枫沉默。

    “手软,死的可能就是铁锤,或者我,甚至你自己。”“墨鱼”吐出一口烟,“在这里,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和队友的残忍。这个道理,我以为你早就懂了。”

    “他……只是个村民,拿着把破枪。” 陈楚枫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拿起枪,对着我们,就是敌人。”“墨鱼”的声音冷硬起来,“你以为那些杀你父母的人,是职业军人吗?很可能也就是一群被几十美金或者几句口号煽动起来的暴徒、土匪。你要找的‘幕后黑手’,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亲自拿枪。你难道就不报仇了?”

    陈楚枫狠狠吸了一口烟,更剧烈的咳嗽让他眼角渗出泪水。“我只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虚无。每一次扣动扳机,似乎都离那个想为父母讨回公道的初衷更远,反而像是在把自己一点点拖入同一个血色的泥潭,变得和那些夺去他一切的影子越来越相似。

    “觉得脏?觉得离你想成为的样子越来越远?”“墨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现实得残酷,“我告诉过你,这条路就是这样。要么,你抱着你那点干净的念想,死得很快,很无谓。要么,你就得先把自己弄脏,弄到足够硬,硬到能活下去,活到也许有一天,你能爬到稍微干净点的地方,或者,至少有能力去碰一碰那些真正该负责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陈楚枫在火光中明明灭灭的侧脸:“你现在是‘灰烬’。记住这个代号的意思。烧过之后,什么都没剩下,只有一点冰冷的、还能伤人的硬渣。这就是你现在需要的状态。感情、犹豫、多余的道德感,都是燃料,烧完了,就没了。你得让自己变成灰烬本身,才能在这片火场里不被彻底烧光。”

    从那以后,陈楚枫不再在任务中迟疑。他将所有复杂的情绪——对过去的追念、对血腥的厌恶、对自身变化的恐惧、乃至对复仇目标的执着——都更加彻底地封存、压缩,变成心底一块冰冷、坚硬、提供动力的燃石。外在,他是“灰烬”,高效、冷静、偶尔显得过于漠然的雇佣枪手。只有深夜独处,抚摸那块早已被体温焐热却依旧冰凉的菊石化石,和表盘永远停滞的染血怀表时,他才能短暂地触摸到那个被深藏的、名为陈楚枫的核。那核是否也已蒙尘、变形,他不敢深想。

    “灰烬,注意,黑狼就位。目标,瞭望塔哨兵。听我倒数。”“墨鱼”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陈楚枫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充斥肺叶,带来绝对的清醒。他最后确认了一次参数,十字分划稳稳压在那个搓手哨兵的胸口偏上位置(为了确保一击致命,并考虑防弹衣的可能)。

    “三、二、一……开火。”

    陈楚枫的食指平稳、匀速地压下。撞针击发的震动通过枪身传来,肩膀感受到熟悉的、可控的后坐力。瞄准镜中,那个哨兵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撞在瞭望塔栏杆上,然后软软滑倒,从视野里消失。

    几乎在同一瞬间,油井设施的几个方向同时爆发出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黑狼”带领的突击组发起了进攻。自动武器射击声、爆炸物的闷响、惊慌的喊叫和惨叫混杂在一起。

    陈楚枫迅速拉动枪栓,退弹,上膛,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战场。他不再去看那个倒下的哨兵,而是开始搜索新的威胁:试图操作架设在主建筑屋顶一挺轻机枪的敌人,被他一枪撂倒;一个从侧翼储油罐后绕出来,试图用RPG袭击“黑狼”小组的武装分子,被他抢先击中躯干,***歪斜地打在空地上爆炸;一个似乎是小头目、正挥舞手枪大声呼喊组织抵抗的家伙,被他打断了喊叫,子弹掀飞了天灵盖。

    他的射击精准而有效率,总是选择对突击小组威胁最大、或正在试图重整防线的目标。每一次呼吸的间隙,每一次射击后的短暂瞬间,他都在观察、评估、选择下一个目标。没有热血沸腾,没有杀戮的快感,只有一种冰冷的、全神贯注的计算和执行。他熟悉手中武器的弹道,了解子弹在不同距离的下坠,能大致判断风向和风速的影响。这些,都是用无数子弹、汗水和濒死体验换来的。

    战斗在二十分钟内结束。油井设施里残余的武装分子或死或降,少数溃散。“黑狼”小组成功突入主建筑,寻找那份“账本”。陈楚枫依旧趴在原地,通过瞄准镜掩护着出入口和可能藏匿狙击手的制高点,直到“墨鱼”的声音再次传来:“灰烬,确认安全,可以下来了。干得不错。”

    陈楚枫这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屏着的浊气,慢慢收回枪,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伪装布,检查装备。手指依旧稳定,心跳也慢慢恢复正常。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四肢,背着枪,沿着预定的撤退路线,向集结地点走去。

    路过主建筑门口时,他看到“铁锤”正粗鲁地将一个投降的俘虏踹倒在地,用枪指着他的头逼问什么。地上散落着几具尸体,鲜血在冰冷的土地上缓缓凝结。“扳机”靠在一辆破卡车上,悠闲地抽着烟,脚边扔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似乎就是目标的物品。

    “黑狼”看了走过来的陈楚枫一眼,难得地点了下头,算是认可。陈楚枫也微微颔首回应,脸上没什么表情。

    “墨鱼”走过来,拍了拍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刚才那枪打断RPG的动作,时机抓得好。风速估得也准。” 这是很高的评价了。

    “目标出现了,必须打掉。” 陈楚枫简单回答,声音平静。

    “墨鱼”看了他两秒,没再多说。

    任务结束,返程。依旧是颠簸的车厢,依旧是硝烟、汗水和血腥混合的气味。陈楚枫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却像一根绷紧后又骤然松弛的弓弦,带着细微的、只有自己能察觉的震颤。

    两年了。血色年轮又多了一圈。他活了下来,变得更强,也更像一块真正的、冰冷的“灰烬”。菊石化石和怀表在贴身口袋沉默。父母的容颜在记忆中依然清晰,但心痛似乎被磨得更深、更钝,沉在骨髓里。报仇的目标依然遥远模糊,但“活下去,进入飓风核心”的念头,已经成为支撑他继续行走在这条血色归途上的唯一路标。

    他不知道这条路最终通向哪里,是毁灭,还是另一片更深的黑暗。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也无法回头了。

    车子碾过碎石,驶向地平线下沉的血色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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