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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编号七号

    1998年9月28日,训练营。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寒,空气里凝着一层铁灰色的霜。陈楚枫趴伏在冰冷的泥地上,脸颊贴着粗糙的砂砾,手中那支编号模糊的AK-47枪管,在破晓的微光中泛着暗沉的蓝。他调整着呼吸,试图让剧烈运动后狂跳的心脏和肺部火烧火燎的疼痛平复下来,目光穿过简易铁片焊成的简陋准星,死死盯住一百五十米外那个画在破木板上的、歪歪扭扭的人形靶。

    “七号!你他妈的蜗牛吗?开火!”教官“扳手”的咆哮如同炸雷在耳边响起,伴随着一脚重重踹在他侧肋的剧痛。

    陈楚枫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抵着枪托的肩膀纹丝未动。疼痛早已是家常便饭。他扣在扳机上的食指,第二指节稳定而缓慢地加力。脑海中飞快掠过“墨鱼”几天前近乎耳语的提点:“别想着扣,想着持续加压,直到它意外击发……控制呼吸,吐气末,屏住……”

    砰!

    枪声在空旷的荒原上炸开,短暂而尖锐。后坐力撞得他肩膀一麻。远处木靶边缘,应声炸开一小蓬木屑,偏离中心人形轮廓至少半米。

    “狗屎!七号,你今天的中饭喂狗了!”“扳手”的咒骂和周围其他受训者压抑的嗤笑声传来。陈楚枫面无表情,迅速拉动枪栓,退出一颗滚烫的弹壳,任由它掉落在身旁的尘土里,发出轻微的“叮”声。他重新调整姿势,准备打第二发,也是今天上午配给的五发子弹中的最后一发。

    他已经不再计数这是来到这个所谓“训练营”的第几天。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日历的意义,只剩下日出日落的循环、无休止的折磨、以及身体对饥饿、干渴、疼痛和极度疲惫的刻骨记忆。但他心里有一个私人日历,用指甲在帐篷内一根不起眼的支撑木上,划下细小的刻痕。

    九月二十八日。

    父母离开,倒在那片血色荒原,是七月二十二日。

    六十七天。

    六十七个日夜轮转,父母的容颜在记忆中依然清晰得刺眼,但那撕心裂肺的剧痛,似乎被日复一日的生存压榨磨钝了边缘,沉入心底,化作一种冰冷、坚硬、持续散发热量的东西,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灵魂深处。它不是消失了,而是变成了他每天还能在“扳手”的殴打和辱骂中爬起来,还能将粗粝的黑面包塞进喉咙,还能在浑身伤痛中强迫自己睡着的原始燃料。

    有时深夜,在帐篷里其他人沉入疲惫或恐惧的梦魇时,他会蜷缩在薄薄的垫子上,手指抚过木柱上那些刻痕,心里默默计算:如果“墨鱼”说的是真的,如果父母真的是因为挡了别人的矿路而被“清理”掉,那么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该是怎样的庞然大物?自己这个连名字都快被遗忘的“七号”,在这片吞噬生命的荒原上,还能挣扎多久?一个月?一次所谓的“实战部署”?或许下一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流弹,就能终结这一切,让那些刻痕永远停在某个数字。

    这个念头偶尔会带来瞬间的冰寒和虚无。但紧接着,胸口贴身藏着的那枚染血怀表和冰冷化石的触感,又会将那寒意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近乎自虐般的决心:活到下一顿,活到明天,活到能够摸到更好枪械的那一天,活到……也许,能离开这个纯粹炮灰营的那一丝渺茫希望。

    “七号!发什么呆!动作!” “扳手”的怒吼再次逼近。

    陈楚枫猛地回神,将第二发子弹推向枪膛。这一次,他屏除杂念,将准星、目标、呼吸、以及那冰冷燃烧的意念,短暂地融为一体。

    砰!

    木靶中心附近,又多了一个新鲜的孔洞。

    ……

    不知从哪天起,“陈楚枫”这个名字,在这个营地已经彻底死去了。教官、偶尔巡视的公司人员、甚至一起受训的其他人,都只用“七号”来称呼他。起初,每一次被叫到编号,他心底都会泛起细微的刺痛,那是个人身份被彻底剥夺和物化的不适。但渐渐地,他习惯了。当“扳手”吼着“七号,去把粪坑清了!”或者“七号,你的俯卧撑还差五十个!”时,他会立刻做出反应,不再有丝毫迟疑。“七号”成了他在这片地狱里的通行证,是他这副尚且能行动、能承受击打、能扣动扳机的躯壳的标签。他将“陈楚枫”——那个有着父母宠爱、对未来有无数普通憧憬的夏国少年——小心翼翼地藏进了心底最深处,和那些血色记忆、冰冷怀表与化石放在一起,用层层冰冷的硬壳包裹。外在,他只是“七号”,一个沉默、学得不算最快但足够拼命、眼神一天比一天冷硬的消耗品。

    1998年10月12日,清晨。

    反常地,没有例行砸桶和吼叫。天刚蒙蒙亮,一阵尖锐急促的哨音响彻营地。“全体!集合!立刻!全副武装!” “扳手”的声音里少了平日的戏谑和暴戾,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泥地上很快聚集起二十几个衣衫褴褛但已经习惯性迅速排列的受训者。陈楚枫站在队列中段,背上背着那支属于他的老AK,腰间挂着仅有的两个空弹匣袋(里面只有零星几发子弹),水壶里装着半壶浑水。他微微侧目,看到营地边缘停着三辆他从未见过的车辆:两辆加装了钢板和机枪架的丰田皮卡,以及一辆车漆斑驳、但轮胎宽大、明显经过重度改装的轮式装甲运兵车。车上或站或靠着几个人,正是“黑狼”、“墨鱼”以及另外几名装备精良、神色冷峻的队员。他们穿着统一的、带有某种蝎子图案臂章的荒漠迷彩,装备明显比训练营的破烂高了好几个档次。

    “听着,垃圾们!” “扳手”走到队列前,双手叉腰,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紧张的脸,“你们的‘好日子’暂时到头了。公司有活,需要人手。‘黑狼’队长亲自来挑人。” 他指向“黑狼”的方向。

    “黑狼”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墨镜后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队列中扫视。他魁梧的身形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你,你,你……” 他粗壮的手指随意地点了几个人,包括陈楚枫在内,“……还有你,七号。出列。”

    被点到的人,包括陈楚枫,下意识地向前跨出一步,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是解脱?还是更深的危险?

    “任务很简单,” “黑狼”的声音平淡,像在说去市场买棵菜,“‘沙漠蝎群’小队——也就是我们,” 他拇指朝后指了指自己和“墨鱼”等人,“接到一个短期护卫合同,去西北边一个私营矿场待四周。那里最近不太平,有些当地‘小麻烦’想捞点好处。你们的活儿,就是待在矿场外围的预设阵地里,瞪大眼睛,发现不对劲就开枪示警,或者朝任何未经许可靠近矿场铁丝网的东西开火。听懂了吗?”

    “是,长官!” 几个反应快的人嘶声喊道。陈楚枫跟着低声应了一句。

    “黑狼”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回应,继续道:“上了车,一切行动听指挥。‘墨鱼’是你们这组炮灰的临时头儿。他让你们蹲着就别站着,让你们开枪就别犹豫。谁掉队,谁乱跑,谁不听命令……” 他顿了顿,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我不介意用你来试试新到的***效果。现在,上车!”

    被选中的七八个人,在“扳手”不耐烦的驱赶和“沙漠蝎群”队员冷漠的注视下,笨拙地爬上了那辆装甲运兵车的后车厢。里面空间狭窄,弥漫着机油、尘土和旧帆布的味道。陈楚枫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将枪抱在怀里。他能感觉到身边其他“炮灰”粗重的呼吸和不由自主的颤抖。

    “墨鱼”最后一个上来,他扫了一眼车厢里这些脸色发白、装备简陋的“临时工”,没说什么,只是在对面的长凳上坐下,开始检查自己手中那支造型精悍、带有光学瞄准镜的突击步枪。他的动作流畅而专注,与车厢内紧张压抑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装甲车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猛地启动,颠簸着驶出了训练营那破烂的铁丝网大门。陈楚枫透过车厢后方狭窄的观察缝,看着那个待了近两个月的、如同囚笼和炼狱般的地方在尘土中迅速变小、消失。没有留恋,只有一种终于踏出第一步的、混合着巨大不安和一丝扭曲期待的悸动。

    矿场。护卫。实战。

    炮灰的第一次“价值兑现”,似乎就在眼前。而带领他们的,是“飓风”公司旗下真正的行动小队——“沙漠蝎群”。他悄悄抬眼,看向对面正在闭目养神的“墨鱼”。加入“飓风”的漫漫长路,是否就从这次任务,从接触这个“沙漠蝎群”开始?

    车轮碾过崎岖的地面,车身剧烈摇晃。陈楚枫握紧了怀中的步枪,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他将额头轻轻抵在同样冰冷的车厢内壁上,闭上了眼睛。

    父母离开第七十八天。

    “七号”的征途,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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