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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淬火

    训练营没有名字,地图上也不会标注。它只是荒原深处一片用生锈铁丝网和简易木栅栏草草圈起来的区域,几顶褪色的帆布帐篷歪斜地立着,像匍匐在红土地上的疲惫野兽。远处是更加荒凉、岩壁嶙峋的山丘,在晨光中投下冰冷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机油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排泄物气味。

    陈楚枫被扔在这里,像一件无主的货物。

    第一个清晨,天还没亮透,一种刺耳的、不间断的金属敲击声就粗暴地撕碎了稀薄的睡眠。陈楚枫从冰冷坚硬的地面(所谓的“床”只是一块薄垫子铺在泥地上)惊醒,心脏狂跳,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帐篷外,一个满脸横肉、绰号“扳手”的白人大汉正用枪托砸着一个空油桶,吼声如雷:“起床!菜鸟们!太阳照屁股了!三十秒!外面集合!最后一个出来的,今天没早饭!”

    陈楚枫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同帐篷的另外三个人——一个眼神凶狠的东欧青年,一个沉默寡言的拉美裔,还有一个瘦小但动作异常敏捷的东南亚人——已经像弹簧一样蹦起,迅速套上肮脏的作训服,抓起水壶冲了出去。陈楚枫慢了半拍,等他跌跌撞撞跑到外面那片被踩得板结的空地时,其他十几个“新人”已经排成了歪歪扭扭的两排。他们年龄肤色各异,但眼神里都有一种相似的、或麻木或凶狠的光芒。

    “三十一秒!”扳手像一堵墙般堵在陈楚枫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夏国小子,听不懂人话?还是昨晚梦到你妈咪的奶了?绕营地,十圈!现在!跑不完,今天一天别想吃饭喝水!”

    营地一圈大概四百米,十圈就是四公里。陈楚枫在学校的体能不算差,但此刻他腹中空空,昨晚只分到半块硬得像石头似的压缩饼干和几口水,睡眠不足,加上多日积累的疲惫和心伤,双腿像灌了铅。但他没有争辩,甚至没有看扳手,只是咬着牙,转身开始跑。

    红土路面崎岖不平,布满碎石。稀薄的空气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太阳很快爬升,温度急剧升高。汗水从额头滚落,流进眼睛,刺痛。肺部火辣辣地疼,喉咙干得像要冒烟。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停下,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食物,水,继续留在这里的资格,还有……变强的可能。

    当他终于踉跄着跑完第十圈,瘫倒在队列末尾时,扳手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开始当天的“课程”。

    没有理论,没有教科书。第一课:武器分解与结合,AK-47。

    一堆油腻、散发着火药和金属味的零件被扔在他们面前。“看好了,菜鸟!”扳手拿起一支完整的AK,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咔嚓咔嚓几声轻响,一支完整的步枪就变成了一桌零件。然后他又以同样的速度装了回去,拉动枪栓,空仓挂机声清脆。“十分钟。拆开,装回去。装不上,或者多出零件的,”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黑的牙齿,“看到那边的粪坑了吗?今晚你们就在它边上睡觉。”

    陈楚枫的手指因为跑步后的脱力和之前的伤口,有些不听使唤。冰冷的金属部件滑腻陌生。他努力回忆扳手的动作,但顺序混乱。旁边的东欧青年已经熟练地开始组装,显然不是第一次摸枪。拉美裔手忙脚乱,东南亚人则小心翼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汗水滴落在生锈的枪机上。陈楚枫强迫自己冷静,观察零件的结构,回想它们可能契合的方式。当他终于将最后一个零件——复进簧——艰难地压入机匣,听到那声轻微的“咔嗒”时,时间刚好过去九分多钟。他浑身被汗水湿透,手指颤抖。

    扳手走过来,拿起他组装的步枪,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用粗糙的手指弹了弹枪身,算是通过。拉美裔青年没能完成,被扳手一脚踹倒,步枪零件劈头盖脸砸在他身上。“废物!今晚去和苍蝇作伴!”

    午饭是浑浊的菜汤和一块黑面包。陈楚枫分到的那份汤里漂着几片看不出原形的菜叶和可疑的肉渣。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胃部痉挛着接受这粗劣的食物。他知道,这是燃料,维持这具身体继续运转、继续承受折磨的燃料。

    下午是体能。无止境的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扛着圆木奔跑、在泥浆地里爬行。扳手和另外两个教官(一个绰号“鳄鱼”的南非人,一个叫“鬼影”的狙击手)像驱赶牲口一样喝骂、踢打着动作稍慢的人。辱骂夹杂着各种语言的脏话,不堪入耳。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旧伤和新擦伤火辣辣地疼。汗水、泥浆和偶尔渗出的血混在一起。

    陈楚枫麻木地做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身体在本能地执行命令。累到极致时,眼前会闪过一些画面:父亲书房里温暖的灯光,母亲做的糖醋排骨的香气,巴黎公寓窗外开得热烈的天竺葵……但随即,这些画面就会被刺耳的枪声、飞溅的鲜血、母亲最后涣散的眼神和那片小小的土丘所取代。恨意像一针强心剂,暂时压倒了肉体的痛苦。

    “停!”扳手终于喊了停。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

    “休息五分钟。然后,格斗基础。”鳄鱼操着生硬的英语,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的响声。

    所谓的格斗基础,就是最简单的擒拿与反制,以及如何用最快、最省力的方式让敌人失去行动能力——戳眼、踢裆、击喉、反关节。教官演示时,动作凶狠直接,毫不留情。然后让新人们两两配对练习。

    和陈楚枫配对的是那个东欧青年,叫伊万。他比陈楚枫高大强壮,眼神里带着对新来者,尤其是看起来文弱的陈楚枫的不屑。对练开始,伊万就毫不客气地用上了全力,几次将陈楚枫狠狠摔在地上,尘土飞扬。陈楚枫的背、肘、膝撞在坚硬的地面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起来!夏国小子!你妈没教你怎么打架吗?”伊万嘲笑道,用的是蹩脚的英语。

    陈楚枫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沙土,再次摆出笨拙的架势。当伊万再次扑过来,试图用教官教的一招锁臂时,陈楚枫没有按套路格挡,而是在被抓住手臂的瞬间,猛地低头,用前额狠狠撞向伊万的面门!

    “砰!”一声闷响。伊万猝不及防,鼻梁剧痛,酸涩感直冲脑门,眼泪鼻涕一下子涌了出来,手不由得一松。陈楚枫趁机挣脱,紧接着一记毫无章法但用尽全力的膝顶,撞在伊万柔软的腹部。

    “呃!”伊万闷哼一声,弯下腰。

    陈楚枫还要再打,却被一只铁钳般的手从后面抓住了衣领,整个人被拎了起来,摔在一边。

    是扳手。他冷冷地看着捂着鼻子和肚子、怒目而视的伊万,又看看挣扎着爬起来的陈楚枫。“有点意思,”扳手对陈楚枫说,脸上没什么赞许,只是陈述,“但在这里,光靠狠不行。下次对练,用我教的招式。再乱来,你们两个一起绕营地跑到死。”

    傍晚,筋疲力尽的新人们终于得到短暂的喘息,被允许去一个浑浊的小水坑边擦洗。水冰冷刺骨,带着土腥味。陈楚枫脱下糊满泥浆汗水的衣服,看到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和擦伤。他默默清洗着,冰冷的水刺激着伤口,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晚餐和午餐差不多,分量似乎还少了一点。陈楚枫吃得很慢,仔细咀嚼着每一口粗糙的食物。伊万坐在不远处,阴冷的目光不时扫过他。陈楚枫没有理会。

    夜幕降临,气温骤降。陈楚枫回到那顶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帐篷,躺在薄垫子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每一个关节都在**。帐篷外,荒原的风呼啸着,夹杂着不知名野兽的远吠和远处哨兵偶尔的咳嗽声。

    他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帐篷顶。身体的极度疲惫却无法带来睡意。一闭上眼,就是白天的残酷训练,就是伊万凶狠的脸,就是扳手的咆哮,就是那支冰冷油腻的AK零件……更深处,是那片血色的荒原,父母冰冷的身体。

    他从贴身的衣物里,摸出两样东西。一样是那块菊石化石,在黑暗中只有模糊的轮廓。另一样,是在埋葬父母后,他从母亲紧握的手心里轻轻取出的、一个小小的、染血的银质怀表。表壳已经凹陷,玻璃碎裂,指针永远停在了某个时刻。他看不清是几点,也不敢用力去擦上面的血迹。

    他紧紧攥着这两样东西,坚硬的化石和冰凉的金属抵着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却是唯一真实的触感。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但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它们流下。在这里,眼泪是比鲜血更无用的东西,只会招来更多的羞辱和欺凌。

    帐篷帘被掀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是墨鱼。他换了身相对干净的作训服,手里拿着一个水壶和一个小布包。他扫了一眼帐篷里其他几个假装睡着或真的累瘫的新人,走到陈楚枫铺位前,蹲下。

    “还活着?”墨鱼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帐篷里显得清晰。

    陈楚枫坐起身,点了点头,没说话。

    墨鱼把水壶递给他:“盐水,慢慢喝两口。别多喝。”又把小布包扔给他,“消炎药粉,自己抹在伤口上。感染了,在这里会要命。”

    陈楚枫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

    墨鱼没应这声谢,只是看着他,目光在黑暗中显得幽深。“今天伊万的事,我看见了。”他顿了顿,“你那种打法,是街头混混的玩命。在这里,死得快。”

    “我……不知道别的打法。”陈楚枫哑声道。

    “所以你得学,而且要比别人学得快,学得狠。”墨鱼的声音很平静,“黑狼留你,不是发善心。是觉得你可能有点‘意思’。这点‘意思’能维持多久,看你自己。这里的规矩很简单:有用,就能留下,有口饭吃,有机会摸枪杀人。没用,或者变成麻烦,”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轻描淡写,“就会消失,像从来没来过一样。明白吗?”

    陈楚枫握紧了手里的化石和怀表,坚硬的棱角硌得生疼。“明白。”

    “恨吗?”墨鱼忽然问。

    陈楚枫猛地抬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骇人。

    墨鱼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恨就对了。记住这恨。它能让你在爬不动的时候多爬一米,在抬不起胳膊的时候多挥一拳。但别只靠恨。恨烧得太快,容易把自己也烧成灰。你得学着把恨变成别的——变成耐心,变成冷静,变成扣动扳机前那零点一秒的稳定。”

    他站起身:“明天开始,除了集体训练,早晚各加一小时。我带你。从最基础的体能和武器开始。别指望轻松,我会比扳手更狠。受不了,现在就说,我让黑狼把你扔出去自生自灭。”

    陈楚枫没有任何犹豫,他迎着墨鱼的目光,嘶哑却坚定地说:“我受得了。”

    墨鱼看了他几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帐篷。

    陈楚枫拧开水壶,小心地喝了两口温吞的盐水,咸涩的味道弥漫口腔。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些粗糙的黄色药粉。他借着帐篷缝隙透进的微弱月光,将药粉小心地洒在几处较深的擦伤上,刺痛让他倒吸冷气,但他一声没吭。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下,将化石和怀表紧紧贴在胸口。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微弱地安抚着体内奔流的痛苦和恨意。墨鱼的话在耳边回响。“把恨变成别的……”

    变成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活下去,要变得足够强。强到能穿越这片荒原,找到那些面孔,把子弹送进他们的脑袋,或者用更痛苦的方式。

    帐篷外,风声呜咽。遥远的星空清晰冰冷,亿万颗星辰漠然注视着这片大地上的蝼蚁挣扎。

    陈楚枫闭上眼,不再试图驱散脑海中的血色画面。他让那些画面变得清晰,让恨意如同岩浆,在心脏深处缓缓流淌、凝固,变成一种冰冷、坚硬、支撑着他不会在此刻崩溃的东西。

    淬火,刚刚开始。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残酷的烈焰与重锤下,让自己这块废铁,不至于彻底碎裂,而是扭曲成某种能够伤人的形状。

    哪怕那形状,早已不是原来的自己。

    (本章约 5120 字)

    重写本章,修改内容:1、开头增加一些“墨鱼”与陈楚枫的对话,出于同国人的原因,让陈楚枫进入了“飓风”军事保安公司的训练营,当然是炮灰级别的训练营,不是正式军队的训练营。2、在训练营里只教授基本的开枪、射击,等基本操作,没有人能管你是否能在战场上活下来;3、只有“墨鱼”偶尔和陈楚枫聊聊天,让陈楚枫知道了“墨鱼他们是一个名为”“飓风”军事公司,也明白了雇佣兵和他们这些“炮灰”战士的区别,以及陈楚枫想报仇的事情,“墨鱼”告诉他这件事不是简单 的劫道抢劫,而是涉及到矿产资源的争夺,“墨鱼”告诉陈楚枫,他的父母来这里应该是有人怕他们找到矿产,损害利益。而想要报仇只能祈求自己能活下去,争取加入“飓风”成为正式队员才有希望。陈楚枫暗下决心,为了报仇只能活下去,并且加入“飓风”公司。注意,将雇佣兵的代号用引号标注。每个段落首行缩进两个字节。

    已深度思考(用时9秒)

    好的,用户要求我继续书写小说的下一章,这次需要基于之前修订的第三章内容来推进故事。用户对第三章做了不少调整,特别是关于陈楚枫如何被雇佣兵小队接收的细节,我需要确保第四章能自然地承接这些修改。

    嗯,用户可能是这部小说的作者,正在逐步完善作品。从这么详细的修改要求来看,ta对故事情节的逻辑性和真实性很重视,希望人物动机更加合理,世界设定更加完整。深层需求可能是希望故事不仅情节吸引人,还要在情感和逻辑上都经得起推敲。

    用户特别强调了几点修改:开头要增加墨鱼和陈楚枫的对话,明确陈楚枫进入的是“飓风”公司的炮灰训练营;训练内容要体现这里只教基本生存技能,不管学员死活;通过墨鱼之口透露父母遇害可能与矿产资源争夺有关,并指出只有成为正式队员才有报仇希望。

    我需要把这些元素有机整合起来。开头可以用墨鱼和陈楚枫在车上的对话来交代背景,让读者了解“飓风”公司的性质和陈楚枫的处境。训练营的描写要突出其残酷和功利性,强调这里只是培养炮灰的地方。墨鱼偶尔的谈话要像黑暗中偶尔透出的微光,既给陈楚枫一线希望,又让他看清现实的残酷。

    最重要的是,要通过这些情节展现陈楚枫的心理转变——从单纯的复仇冲动,到认清现实的艰难,再到下定决心要活下去并变强。这个心路历程要真实可信,让读者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挣扎和成长。

    在写作风格上,要保持前几章那种冷峻、写实的笔调,用细节描写来营造氛围。对话要符合人物身份,墨鱼作为经验丰富的雇佣兵,说话应该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偶尔会流露出同乡之情。陈楚枫则要从最初的崩溃迷茫,逐渐变得沉默坚定。

    好,我大概知道这一章该怎么写了。就从离开杀戮现场后的车上对话开始,通过墨鱼的介绍引出“飓风”公司和训练营的真相,然后详细描写训练营的残酷生活,穿插墨鱼偶尔的指导和透露的信息,最后以陈楚枫决心活下去并加入“飓风”作结。

    第四章 淬火

    越野车在无路的荒原上狂飙,像一头挣脱束缚的钢铁怪兽。陈楚枫被夹在后座两个满身硝烟和汗味的壮汉中间,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的骨头几乎散架。他紧紧攥着那块菊石化石和染血的怀表,指节发白,目光空洞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千篇一律的赭红色荒原。父母倒下的画面、鲜血的黏腻、母亲最后气若游丝的嘱托,还有那个简陋的土堆,在他脑中反复灼烧,带来窒息般的钝痛。

    不知过了多久,车速渐缓,最终在一片更加荒凉、只有几顶破烂帐篷和生锈铁丝网围栏的区域停下。引擎熄火后,荒原死寂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嚎叫显得格外清晰。

    “到了,菜鸟们的快乐老家。”驾驶座上的“黑狼”跳下车,伸展了一下魁梧的身躯,语气里满是嘲弄。

    陈楚枫被粗鲁地推下车,踉跄几步才站稳。他环顾四周,这里像是个被世界遗忘的垃圾场,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臭味。一些衣衫褴褛、眼神麻木或凶狠的男人们分散在各处,冷冷地打量着新来者。

    “墨鱼”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个脏兮兮的水壶。“喝两口,别喝多。在这里,水比金子还珍贵。”

    陈楚枫默默接过,小口啜饮。温吞带着铁锈味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

    “墨鱼”点燃一支烟,烟雾在干燥的空气里笔直上升。“聊聊?”他靠在滚烫的车门上,看着陈楚枫。

    陈楚枫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里是‘飓风’军事保安公司的一个……外围训练点。”“墨鱼”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飓风’,听说过吗?没听过也正常。我们接各种‘脏活’,保护矿场、押运‘特殊物资’、帮某些人处理点他们自己不方便处理的‘麻烦’。当然,收费不菲。”

    他弹了弹烟灰:“像你看到的‘黑狼’和我,是公司的正式合同人员,有基本保障,用相对好点的装备,干技术含量高点的活。至于这里……”他指了指那些破帐篷和里面形同乞丐的受训者,“是炮灰训练营。公司从战乱区、难民营、或者像你这样无路可走的人里,捡些看起来还能喘气的,塞到这里,教点最基础的东西——怎么拉开枪栓,怎么让子弹大概飞向目标,怎么在挨枪子前尽量多活几分钟。然后,就把他们填进最前线、死亡率最高的任务里,消耗敌人的弹药,或者替更有价值的目标挡枪子。”

    陈楚枫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炮灰。原来自己连成为“他们”的资格都没有,只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消耗品。

    “为什么带我来这?”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墨鱼”看了他一眼,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因为你是夏国人。就这么简单。黑狼觉得无所谓,多一个少一个炮灰没区别。而我……”“墨鱼”顿了顿,吸了口烟,“就当是,在见到你父母那样的结局后,一时脑热吧。不过别误会,我救不了你,也没打算当你的保姆。在这里,你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还有你心里那把火。”

    他靠近一步,压低声音:“你父母的事,我后来稍微打听了一下。他们去的那片区域,地质资料显示可能有高品位稀有金属矿脉。几家国际矿产公司,还有当地几个有军阀背景的‘矿业集团’,都在盯着。你父母所在的勘探队,是受一家欧洲公司雇佣。有时候,找到矿,对某些人来说是财富;对另一些人来说,可能就是断了财路,或者暴露了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陈楚枫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墨鱼”。“你是说……我父母他们,不是偶然遇上劫匪?”

    “墨鱼”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这地方,没有纯粹的偶然。抢劫是表象。至于底下是什么,谁知道呢?可能是竞争对手想吓退勘探队,可能是当地武装想抢资料卖钱,也可能是有人单纯不想让矿藏位置被‘错误’的人确认。”他拍了拍陈楚枫的肩膀,力气不小,“小子,你以为的报仇,就是找到那几个开枪的杂碎,把他们崩了?没那么简单。他们可能只是被几十美金雇来的枪。背后的指使者,可能坐在豪华办公室里,喝着香槟,根本不知道你的父母姓甚名谁。你怎么找?怎么报?”

    陈楚枫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简单直接的仇恨,突然变得模糊而庞大,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下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我该怎么办?”他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和无助。

    “活下去。”“墨鱼”的语气重新变得冷淡而现实,“首先,你得在这个地狱一样的训练营里活下来,别莫名其妙死掉。然后,如果你足够走运,足够狠,也在某次填线任务中侥幸没死,表现出那么一点点价值,或许——只是或许——有那么一丁点机会,被‘飓风’吸收为外围行动人员,甚至,渺茫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机会,成为正式队员。只有到了那一步,你才能接触到更多信息,更多资源,才有那么一丝可能,去碰一碰你父母这件事背后的东西。否则,”他指了指那些目光呆滞的受训者,“你就会和他们一样,在某次不知名的交火中,变成一具无人认领、很快被野狗啃干净的尸体,你的仇恨,屁都不是。”

    说完,“墨鱼”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军靴碾灭。“自己找个地方待着。明天训练开始。记住,在这里,心软、犹豫、甚至多愁善感,都会要你的命。把你心里那点东西,藏好了,变成让你手脚更利索、眼神更尖、开枪更稳的燃料。”

    他转身朝“黑狼”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最后说了一句:“还有,别再轻易跟人说你要报仇。在这里,暴露弱点,就是找死。”

    陈楚枫一个人站在原地,炙热的阳光烘烤着他,但他却感到刺骨的寒冷。“墨鱼”的话像一把钝刀,把他原本就支离破碎的世界再次切割得血肉模糊。报仇不再是一件“只要我够狠就能做到”的事,它变成了一条隐藏在浓雾和荆棘中、漫长到令人绝望的血色之路。而踏上这条路的第一步,竟是要先在这“炮灰训练营”里,像野兽一样挣扎求生。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嫩肉,疼痛带来一丝虚幻的实感。活下去。先活下去。然后,想尽一切办法,挤进“飓风”,哪怕是从最底层、最肮脏的位置开始爬。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破败的帐篷和麻木的人群,眼中的空洞和悲痛,一点点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韧的黑暗所取代。那黑暗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

    训练营的日子,是用汗水、血水、泥浆和永恒的饥渴与疲惫丈量的。

    没有名字,只有编号。陈楚枫是“七号”。教官是一个绰号“扳手”的前东欧军人,脾气暴躁,动辄打骂,他教授的东西简单粗暴到极致:如何以最快速度给一把老掉牙的AK-47装上弹匣、拉枪栓、扣扳机;如何趴着、跪着、站着,把子弹朝大概的方向打出去;如何在听到爆炸或枪声时本能地卧倒,寻找最近的、能挡住子弹的东西(不管是岩石、树干还是同伴的尸体);以及,如何用刺刀或任何能拿到手的硬物,在极近的距离内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戳眼、踢裆、割喉,怎么有效怎么来。

    没有人讲解战术配合,没有人教导战场急救(除了最简单的撕布条捆伤口),更没有人关心你的心理状态。这里的逻辑赤裸而残酷:公司付出一点点食物和劣质弹药,换取一批在关键时刻能吸引火力、制造混乱的消耗品。至于这些消耗品能活多久,会不会在第一次上阵就被吓尿裤子转身逃跑,那不是教官需要考虑的问题。逃跑?四周荒无人烟,离开营地只有死路一条,而且营地周边很可能有暗哨,处理逃兵是他们练习枪法的好机会。

    每天都是重复的地狱:天不亮被吼骂和砸桶声惊醒,在尘土飞扬的空地上无休止地奔跑、俯卧撑、扛着沉重的木桩或轮胎行进。然后是乏味到让人麻木的武器操练,反复拆卸组装那些油腻的步枪,直到手指磨破、渗血、结痂,形成厚厚的茧。实弹射击是难得的“奖励”,但子弹限量,每人只有可怜的几发,打偏了就会招来一顿毒打和当天的口粮减半。大部分时间是对着画在破木板上的粗糙人形,练习瞄准姿势。

    陈楚枫沉默地承受着一切。他把所有的情绪——丧亲之痛、对未来的恐惧、还有那庞大而模糊的恨意——都死死压在心里最深处,只让它们转化为支撑身体完成一个个非人训练的力量。他学得很快,因为他别无选择,也因为“墨鱼”偶尔在夜晚巡视时,会丢给他一两句提点。

    “枪托抵紧肩窝,不是锁骨!想被后坐力震碎下巴吗?”

    “呼吸,控制呼吸。扣扳机前憋那一口气。”

    “别盯着准星尖,注意目标和照门的关系。”

    “动作太花哨,快,直接。你是在杀人,不是表演。”

    这些零碎的指点,在“扳手”那种只管灌输不管消化的粗暴教学之外,成了陈楚枫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他知道“墨鱼”并没有义务这么做,这种偶尔的、看似随意的关照,或许真的是那点同国之情在起作用,又或者,只是“墨鱼”在观察他这个“有点意思”的试验品能撑多久。

    有一次,在完成了一场极其艰苦的泥地匍匐训练后,陈楚枫累瘫在帐篷边,小口啜饮着分到的少量浑水。“墨鱼”不知何时蹲在了他旁边,递过半块能量棒。

    “谢谢。”陈楚枫接过来,没有客气,仔细地吃着。食物在这里是绝对的硬通货。

    “今天‘扳手’教的那套近身缠斗,漏洞百出。”“墨鱼”看着远处正在殴打另一个动作慢的新兵的教官,淡淡地说,“但用在和你一样的菜鸟,或者吓破胆的民兵身上,够了。记住,真正的杀人技,都在战场上学,用命换。”

    陈楚枫咽下最后一口能量棒,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飓风’的正式队员……要经历什么?”

    “墨鱼”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首先,你得从类似这里的地方活着出去,然后被扔进几次真正的‘清扫’或‘护卫’任务里,还能活下来。接着,如果运气好被某个行动队长看上,可能会给你一份临时合同,干点更脏更累但稍微有点技术含量的活,比如长期看守某个偏僻据点,或者跟着小队进行低强度的巡逻。在这个过程中,你会被观察、评估。枪法、体力、服从性、有没有点小聪明、关键时候靠不靠得住……最重要的是,能不能在绝境下保持基本冷静,不给小队惹麻烦。”

    “然后呢?”

    “然后?如果你证明了自己不是纯粹的累赘,也许,只是也许,能得到一份正式的、为期一年的雇佣合同,成为公司的外围人员。享有稍微好一点的薪酬(虽然大部分会被以各种名目扣掉),用上好一点的二手装备,执行更有计划的任务。至于成为像‘黑狼’带领的那种核心行动队的正式队员……”“墨鱼”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那需要天赋,需要至少几十次任务积累的经验,需要手上沾满各种血还能睡得着觉的神经,还需要……一点至关重要的运气。每年想挤进来的人很多,能留下的,凤毛麟角。”

    陈楚枫沉默着。这条路,听起来比训练营的泥地更加漫长和黑暗。

    “还想报仇吗?”“墨鱼”问。

    陈楚枫没有立刻回答。他摸出贴身处那枚染血的怀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想。”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却带着铁一样的质地,“但我知道该怎么想了。先活下去,活到能加入‘飓风’的那一天。”

    “墨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陈楚枫躺在冰冷的地上,望着非洲夜空那璀璨到近乎嚣张的银河。星光冰冷,遥不可及,像他此刻的目标。父母的容颜在记忆中依旧清晰,心痛并未减少分毫,但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正在那心痛的废墟上生长出来。

    活下去。变强。进入“飓风”。触摸真相。然后……

    他闭上眼睛,将怀表和化石紧紧贴在胸口。在教官的鼾声和其他受训者痛苦的梦呓声中,他对自己重复着这个新的、更加残酷的誓言。

    淬火的烈焰,不仅灼烧着他的身体,更在锻造着他那颗逐渐被冰冷金属包裹的心。他正在被塑造成这片血色荒原所需要的模样——一个为了活下去和某个遥远目标,可以忍受一切、吞噬一切的怪物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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