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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血染云州

    那座军营藏在云州城外的荒山深处,四周是茫茫戈壁,方圆十里不见人烟。若不是千升他爹让千升给他带话,他就算从这里走过一百次,也不会发现这里藏着一支军队。

    江致远当时不明白。直到他在破庙里翻开那叠纸——那上面只有京城旧部的名字。

    云安只知道这些。

    她不知道的,还有更多。

    “站住!”营门哨兵厉声喝道,“什么人?”

    江致远没有答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扔了过去。

    那是一块前朝禁军的令牌,正面刻着飞龙,背面刻着一个“杨”字。十年了,令牌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那是他父皇临死前塞进他手里的。

    “我要见周雄。”

    ---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帐中坐着十几个人,都是这支旧部的核心将领。他们盯着站在帐中的年轻人,目光复杂——有怀疑,有期盼,有十年压抑的仇恨。

    坐在主位的将军叫周雄,五十来岁,满脸风霜,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是前朝最后一任云州守将,城破之后带着残部逃入深山,一躲就是十年。

    “你说你是五皇子?”周雄的声音沙哑低沉,“有何凭证?”

    江致远将令牌和金质鱼符一并放在案上。

    帐中一片死寂。

    周雄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枚鱼符,翻来覆去地看。他的眼眶渐渐红了,喉结上下滚动,最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末将周雄——叩见五皇子殿下!”

    帐中十几人齐齐跪下,呼声如雷。

    江致远站在原地,看着这些跪伏在地的人,看着他们花白的鬓角、沧桑的脸、压抑了十年的泪。

    他忽然想起那夜死在金水桥头的江伯。

    他握紧了拳头。

    “起来。”他说,声音沙哑,“都起来。”

    周雄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带着泪,也带着火。

    “皇子,末将等了你十年!整整十年!我们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躲了十年,就等着有一天,能杀回京城,夺回我们的江山!”

    “杀回京城!夺回江山!”帐中众人齐声高呼。

    江致远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张张被仇恨烧得扭曲的脸。

    他想起云安。

    想起她站在金玉阁的灯火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即便你不选旁人,我也会断了你的美梦。”

    他的美梦?

    不。

    他不配有美梦。

    他剩下的,只有仇恨。

    和这条登天路。

    “周将军。”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我们有多少人吗?”

    周雄一愣:“三万。”

    “朝廷有多少?”

    周雄沉默了。

    “三十万。”江致远说,“三万对三十万,你拿什么杀回京城?”

    帐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周雄咬着牙问:“那皇子说,我们该怎么办?”

    江致远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远处的云州城。

    夕阳如血,洒在那座边城的城墙上。

    “云州。”他说,“先拿下云州。”

    “拿下云州?”周雄一怔,“可云州是边关重镇,有守军一万——”

    “三万对一万,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江致远回过头,看着他,“拿不下云州,你们就永远只能躲在这山沟里,等着被朝廷慢慢剿灭。拿下了云州,你们就有了城池,有了粮草,有了立足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更重要的是,拿下了云州,天下就会知道——前朝,还没有死。”

    帐中众人对视一眼,眼中渐渐燃起火光。

    周雄猛地站起身,抱拳躬身:“末将愿听皇子调遣!”

    “末将愿听皇子调遣!”

    呼声如潮。

    江致远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那就准备吧。”

    ---

    三日后,云州城。

    夜深人静。

    守城的士兵靠在城墙上打盹,谁也没有注意到,无数黑影正从四面八方悄然接近。

    江致远身先士卒,攀上城墙。

    城头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抹了脖子。一个,两个,三个——他像一道影子,在夜色中无声地收割着生命。

    直到一声惊呼撕破夜空——

    “敌袭——!”

    刹那间,杀声震天。

    三千旧部如潮水般涌上城头,与守军展开惨烈的厮杀。

    江致远的刀从未停过。

    血溅在他脸上,滚烫。他的眼睛却冷得像冰。

    他看见周雄一枪挑飞守将,看见旧部的刀砍进守军的身体,看见云州城的百姓在睡梦中被惊醒,看见火光冲天而起——

    有人从屋里冲出来,被一刀砍倒。

    有人抱着孩子逃跑,被乱箭射杀。

    有人在哭喊,有人在惨叫,有人在血泊中挣扎着爬行。

    屠城。

    这是屠城。

    江致远站在城头,看着脚下的尸山血海,看着那些无辜的人一个一个倒下。

    他的手在发抖。

    “殿下!”周雄浑身浴血,冲到他面前,“云州拿下了!一万守军,全部歼灭!”

    全部歼灭。

    江致远闭了闭眼。

    他想起那个借他针线白酒的老妇人,想起她说“你兄弟会没事的”时的眼神。

    如果今夜她在云州……

    他没有往下想。

    “皇子?”周雄察觉到他神色不对。

    江致远睁开眼,眼中的那一丝波动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做得好。”他说。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

    京城,东宫。

    云安收到云州急报时,正坐在窗前看书。

    她的手一抖,书落在地上。

    “你说什么?”

    暗卫首领跪在地上,声音发颤:“云州……失守了。前朝余孽夜袭城池,守军一万全部阵亡,城中百姓……死伤无数。”

    云安猛地站起身。

    “我们的人呢?太原王氏的人呢?”

    “回殿下……他们赶到时,已经晚了。那江致远不知从何处找到了一支旧部,足有三万人,趁夜攻城……我们的人没能拦住。”

    不知从何处。

    三万人。

    云安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她以为她给了他那份京城旧部的名单,就是捏住了他的七寸。她以为他会逃,会躲,会像丧家之犬一样四处流窜。

    她不知道,他在边关还有旧部。

    她不知道,三万人藏在深山里,等了十年。

    她更不知道,他会屠城。

    “殿下……”暗卫首领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接下来怎么办?”

    云安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窗前,望着西边的天空。

    那里有云州的方向。

    那里有血流成河。

    那里有……

    她亲手放走的人。

    ---

    三日后,京城。

    谣言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造反的是前朝皇子,姓江,叫什么江致远——”

    “江致远?那不是金吾卫校尉吗?以前和云安郡主走得可近了!”

    “何止走得近!我听说啊,两人都快谈婚论嫁了!”

    “那云安郡主知不知道他的身份?”

    “那可是郡主,东宫嫡女,皇帝亲孙女——她要是知道了,能不告发?”

    “那怎么还让人跑了?”

    “这你就不懂了……”

    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话越传越难听,越传越离谱。

    从“云安郡主与反贼有私情”,到“云安郡主故意放走反贼”,再到“东宫与反贼勾结,意图谋反”——

    不过短短三天。

    ---

    朝堂上。

    御史台的奏章堆成了山。

    “臣弹劾东宫太子!其女云安郡主与反贼江致远私相授受,知情不报,纵虎归山,致使云州沦陷,生灵涂炭——”

    “臣附议!云安郡主身为皇室贵女,却与反贼牵扯不清,实乃皇室之耻!”

    “臣以为,此事绝非云安郡主一人所为。若无东宫庇护,她一介女流,如何能瞒天过海?”

    “太子的嫌疑,洗不清!”

    太子站在朝堂上,一言不发。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

    群臣的弹劾声一浪高过一浪。

    直到一声冷笑响起。

    “诸位大人说得这般义愤填膺,倒让我好奇——”王子裕从人群中走出,一袭朝服,不卑不亢,“云州失守,守军一万全军覆没,你们不去问责边关守将,不去追究军情懈怠,反倒在这里揪着一个女子不放?”

    “王子裕!你太原王氏与东宫走得近,谁不知道?你自然替他们说话!”

    王子裕笑了。

    “我太原王氏与谁走得近,不劳费心。”他看向那人,目光如刀,“我只想问一句——云州失守之前,可有人知道边关还藏着三万前朝余孽?可有人提醒过守军一句?”

    那人语塞。

    王子裕转向皇帝,躬身一礼:“陛下,臣以为,此事背后另有隐情。云州失守,最大的受益者是谁?是前朝余孽。可前朝余孽在京城,能有什么势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臣听闻,六皇子近日与边关往来甚密。”

    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六皇子——太子的亲弟弟,皇帝的第六子,向来以“闲散王爷”自居,从不参与朝政。

    可若他并非真的闲散呢?

    皇帝的目光沉了沉。

    “退朝。”

    ---

    六皇子府,密室。

    “蠢货!”

    六皇子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脸色铁青。

    “谁让你们传那些谣言的?谁让你们把火烧到东宫去的?”

    跪在地上的幕僚瑟瑟发抖:“殿下……我们只是想让太子失势,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王子裕会当朝点我的名字?”六皇子冷笑,“现在好了,父皇起了疑心,你们满意了?”

    幕僚不敢说话。

    六皇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江致远那边怎么样了?”

    “回殿下……他已经拿下云州,正在整顿兵马。咱们的人已经和他接上头了,他说……愿与殿下联手。”

    六皇子眯起眼睛。

    “告诉他,暂时按兵不动。等京城这阵风过了,咱们再——”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不好了!”

    六皇子猛地回头:“什么事?”

    “东宫……东宫出兵了!是陛下允的还特赐了云安郡主三万精骑。”

    ---

    东宫。

    云安站在点将台上,身后是三万精骑。

    王子裕站在她身边,眉头紧锁。

    “阿愿,你真的要亲自去?”

    云安没有回头。

    “云州是我放走的,我去收回来。”

    “可那是战场——”

    “那又如何?”云安终于转过身,看着他,“子裕,云州被屠与我误判有一半责任。”

    王子裕看着她,目光复杂。

    “是,可我不愿你涉险,朝臣的嘴我可以帮你堵住。”

    云安垂眸“那就帮我守着京城,有人在背后捅刀子,你替我挡住。”

    王子裕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

    云安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风吹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她望向西边的天空。

    云州。

    “出发!”

    三万铁骑,如洪流般涌出东宫,涌出京城,涌向那片染血的土地。

    ---

    云州,府衙。

    江致远站在舆图前,听着斥候的禀报。

    “京城有动静了?”

    “是。东宫出兵三万,领军的是云安郡主。”

    江致远的手顿住了。

    帐中一片死寂。

    良久,他轻声问:“她亲自来?”

    “是。”

    江致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掠过的风。

    “好。”他说,“让她来。”

    周雄忍不住道:“皇子,三万精骑不好对付——”

    “我知道。”

    “那您——”

    江致远转过头,看着他。

    “周将军,你说,若是她来了,我该怎么办?”

    周雄愣住了。

    他看着江致远的眼睛,忽然发现——他看不懂这个年轻人。

    皇子……”周雄艰难开口,“她是仇人的孙女。”

    江致远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转身,继续看向舆图。

    “去准备吧。”他说。

    ---

    窗外,夜色如墨。

    远处有火光闪烁,是旧部的军营。

    近处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江致远站在窗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沾过她的泪,如今又要沾上她的血了。

    他忽然想起那夜破庙里的月光。

    想起那朵撕下来的芙蓉花。

    他攥紧了拳头。

    “阿愿。”他轻声说。

    “这一次,换我来断你的梦。”

    ---

    与此同时,云州城外五十里。

    云安勒住缰绳,望着前方黑沉沉的夜空。

    斥候飞马来报:“郡主,前方发现敌军斥候,云州城已戒严。”

    云安点了点头。

    “安营扎寨,明日一早攻城。”

    “是!”

    将士们忙碌起来,云安却独自站在营帐外,望着云州的方向。

    他是前朝的皇子。

    她是大唐的郡主。

    他们之间,隔着国破家亡,隔着尸山血海,隔着云州城里那些无辜惨死的冤魂。

    “江致远。”她轻声说。

    “明日,你我之间,只有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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