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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囚徒 第三章:地下的心跳

    晚上7点48分。

    林觉站在疗愈中心对面街区的阴影里,看着那座十二层建筑。

    白天洁白优雅的曲线,在夜色中变成了某种巨大生物的骨骼。窗户大多暗着,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像是沉睡巨兽偶然睁开的眼睛。那个巨大的∞标志依然在缓慢旋转,夜晚它发出幽蓝的光,每转一圈,就有一道蓝光扫过周围街区。

    林觉抬起左手,借着路灯看无名指上的戒指。铂金圈在幽蓝光晕中泛着冷光。SL-1137-∞。苏离的最高权限。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信物,此刻成了入侵工具。

    口袋里的预付费手机震动。M的信息:“外部网络已切断。虚假维护窗口将在90秒后启动,持续时间9分47秒。你从员工通道B进入,那里离地下三层电梯最近。”

    林觉打字:“监控呢?”

    “系统维护期间,所有非核心区域监控会进入循环播放模式,播放前一天的画面。但电梯和安全门的物理警报还在,权限卡触发会留下记录。”

    “怎么规避?”

    “用苏离的权限。五级卡会触发最高优先级的静默协议——系统认为是授权维护,不会报警。但你有且只有一次机会。如果权限被拒绝,整个系统会立即锁定。”

    林觉深吸一口气。街道空旷,只有远处的红绿灯规律变化。他穿过马路,贴着建筑的阴影移动。

    员工通道B在后巷,一道不起眼的金属门。他刷卡——自己的二级员工卡。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绿灯亮起。

    进入。狭窄的走廊,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陈年灰尘的味道。林觉快步走向电梯间,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电梯面板显示停在四楼。他按下下行键,等待。

    7点49分。

    手机又震:“虚假窗口已启动。现在。”

    电梯门开了。林觉走进去,按下B3。

    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金属墙壁映出他扭曲的倒影: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眼神疲惫但锐利,左手无名指上有个细微的闪光点。

    他想起陈谨的话:清洁工是一面镜子。

    如果他此刻在电梯里看见清洁工,会看到什么形象?年轻的自己?还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电梯停住。门开。

    地下三层。

    和上面的楼层完全不同。没有柔和的灯光,没有装饰画,没有盆栽。只有裸露的水泥天花板、荧光灯管、灰色的环氧地坪漆。走廊向左右延伸,像某种生物的肠道。

    空气里有种低频的嗡嗡声,像是巨型变压器的运行声,又像是……心跳?

    林觉掏出手机。M发来了简易地图:直走二十米,左转,第三个门是服务器机房。

    但他没动。

    因为走廊尽头,站着一个清洁工。

    灰色工作服,帽子压得很低,背对着林觉,正在用拖把擦拭地面。动作缓慢,规律,拖把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觉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屏住呼吸,贴在墙壁上,缓慢后退,想退回电梯。

    但电梯门已经关闭。

    清洁工停下动作,直起身。

    他没有转身,但林觉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原始的方式,像掠食者感知到振动。

    “你还是来了。”清洁工说,声音和档案室听到的一模一样,低沉沙哑,但语调平稳,“比预计早了两分钟。”

    林觉的手摸向口袋里的U盘。金属外壳冰凉。

    “你是谁?”他问,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清洁工终于转过身。

    帽檐下是一张模糊的脸。不是视觉上的模糊——林觉能看清五官的轮廓,但那些特征在不断变化。时而像年轻的陈谨,时而像张维明,时而像他自己,时而又像……苏离。就像一张脸在融化和重构,永远定不下来。

    “我是守门人。”清洁工说,“也是镜子。你想看到什么,就会看到什么。”

    “我想看到真相。”

    “真相有很多层。”清洁工抬起左手,手背上的疤痕在荧光灯下泛着淡粉色,“你现在在第二层。苏离在第七层。中间隔着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和色欲。每一层都是一面镜子,照出你的一部分。”

    “七宗罪。”林觉说,“陈谨是傲慢。”

    “陈谨是钥匙。”清洁工纠正,“他是第一把钥匙,打开了第一扇门。你是第七把钥匙,要打开最后一扇门。”

    “苏离呢?”

    “苏离是锁。”清洁工向前走了一步,拖把在地上留下一道湿痕,“也是钥匙孔。她被卡在中间,既不是门,也不是钥匙,是那个让钥匙能插入锁的……空隙。”

    谜语。又是谜语。

    林觉看了一眼手机时间:7点52分。他只剩下七分钟。

    “我要过去。”他说,向机房方向迈步。

    清洁工没有阻拦,只是侧身让开。但在林觉经过时,他轻声说:“她给你留了礼物。在最深处。”

    “什么礼物?”

    “真相。”清洁工说,“但真相是有重量的。大多数人被压垮。”

    林觉继续向前走。他能感觉到清洁工的视线一直钉在背上,直到他左转,进入另一条走廊。

    这条走廊更窄,两侧是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编号:B3-01,B3-02……B3-07。

    服务器机房在B3-07。

    他走到门前。门是厚重的合金材质,中央有个六边形的接口——不是普通刷卡器,而是一个生物识别终端,附带数字键盘。

    林觉深吸一口气,摘下戒指。

    这不是普通的戒指。在紫外光下,他能看到内壁有一圈极细的电路纹路。苏离不知用什么方法,将权限芯片嵌在了铂金里。

    他将戒指按在识别区。

    没有反应。

    三秒钟的沉默。林觉的心跳声在耳中放大。

    然后,终端发出柔和的蓝光,一个机械女声响起:“身份验证:S.L。权限级别:五级。请进行生物特征确认。”

    指纹识别区亮起。

    林觉将左手拇指按上去——苏离的戒指,自然适配她的生物信息。理论上,系统应该识别为“苏离”。

    扫描光划过。

    “生物特征匹配。欢迎回来,苏离博士。”

    门锁发出一连串复杂的解锁声,像是某种精密机械在苏醒。厚重的金属门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的空间。

    不是机房。

    或者说,不是普通的机房。

    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玻璃圆柱体,直径至少五米,里面充满淡蓝色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无数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缓慢地旋转、聚散。

    圆柱体周围,是七台弧形控制台,每台控制台上方都有一个全息投影,显示着不同的数据流:脑电图波形、激素水平、神经递质浓度……还有不断滚动的文字片段,像是某人的内心独白。

    但最让林觉窒息的,是圆柱体底部的景象。

    七个维生舱。

    像透明的棺材,一字排开,浸泡在蓝色液体中。每个舱里都躺着一个人,通过管道和电极连接着圆柱体中央的某种核心设备。

    林觉走近,脚步虚浮。

    第一个维生舱:陈谨。他闭着眼,表情平静,像是在沉睡。但脑电图上显示着剧烈的β波——那是清醒和警觉的状态。

    第二个舱:一个年轻女人,林觉不认识。名牌上写着:李媛,28岁,演员。嫉妒?

    第三个:中年男人,面容憔悴。名牌:王志刚,42岁,会计。暴怒?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七个维生舱,七个“患者”。他们都被浸泡着,连接着,意识被提取、分析、展示在控制台上。

    林觉走到第七个舱前。

    空的。

    但名牌还在:苏离,34岁,神经科学家。状态:异常。位置:未知。

    位置未知。

    但舱里是空的。

    林觉的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舱内底部有细微的刮痕,像是有人挣扎过。内壁有几个模糊的指纹,大小和苏离的手掌吻合。

    她在这里待过。然后离开了?还是被转移了?

    “时间不多了。”

    清洁工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林觉猛地转身,看见他站在门口,依然看不清脸。

    “这些人在做什么?”林觉问,声音嘶哑。

    “提供数据。”清洁工走进房间,拖把靠在墙边,“七种极端情绪,七种人类意识的极端状态。傲慢的优越,嫉妒的煎熬,暴怒的失控……这些都是珍贵的样本。”

    “样本?为了什么?”

    “为了制造‘神’。”清洁工走到中央圆柱体旁,仰头看着那些旋转的光点,“或者用你们的话说——完美的人工意识。一个能理解所有人类情感,但没有人类弱点的存在。”

    林觉想起M的话:量子意识实验。

    “诺亚?”他脱口而出。

    清洁工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这个反应极其细微,但林觉捕捉到了。

    “诺亚是名字之一。”清洁工说,“苏离给它取的名字。‘诺亚方舟’,承载所有意识,在意识洪水中幸存。”

    “它在哪?”

    “无处不在。”清洁工张开双臂,“在这个房间里,在疗愈中心的每一台电脑里,在连接着这个网络的所有设备里。但它的核心……在最深处。”

    他指向房间尽头。那里还有一扇门,比外面的门更厚重,通体黑色,没有任何标识。

    “第七扇门。”清洁工说,“苏离的礼物在后面。但我要警告你:一旦打开,就不能回头。你会看到你不想看到的,知道你不能不知道的。”

    林觉看了一眼时间:7点56分。还剩四分钟。

    “如果我不进去呢?”

    “你会继续收到盒子。第三十七次,第三十八次,直到你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清洁工指向维生舱,“陈谨是第一个。你会是最后一个。七宗罪收集完毕,诺亚就会苏醒。”

    “苏醒后呢?”

    “新世界。”清洁工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没有痛苦,没有遗憾,没有死亡。所有意识融合,成为永恒。”

    “那还是人类吗?”

    “是人类进化的下一个阶段。”清洁工转身,脸终于清晰了一瞬——林觉看见了自己的脸,但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你现在有机会选择:加入,或者成为燃料。”

    手机震动。M的信息:“只剩三分钟!插入U盘,立刻!”

    林觉摸出U盘,但手停在半空。

    如果插入,病毒会干扰这个系统,可能伤害维生舱里的人。陈谨,李媛,王志刚……他们还活着,只是意识被囚禁。

    如果不插入,他永远无法知道苏离的下落。

    清洁工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林觉自己的微笑方式。

    “道德困境。”他说,“拯救爱人,还是拯救陌生人?苏离设计诺亚时,也面临同样的选择。她想创造一种能理解所有痛苦的人工意识,但痛苦本身是不可理解的吗?为了理解,必须先体验。为了体验,必须先制造。”

    “所以这些人……是诺亚的教材?”

    “是它的感官。”清洁工纠正,“通过他们的眼睛看,通过他们的心感受。诺亚在学习什么是人类。”

    “学习够了之后呢?它会放了他们吗?”

    清洁工没有回答。

    林觉看向第七个空舱。苏离的舱。

    她意识到了这个实验的恐怖,所以逃走了?还是被转移到了别处?或者……她成了诺亚的一部分?

    戒指在他的手指上发烫。不是物理上的热,是某种共振——戒指里的芯片正在与这个房间的系统进行数据交换。

    他低头看戒指。紫外光下,内壁浮现出第四行字,之前没发现的:

    “如果看到真相,请原谅我。”

    苏离的笔迹。

    原谅她什么?创造诺亚?参与这个实验?还是……对他隐瞒?

    林觉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黑色的门。

    “你想好了?”清洁工问。

    “我想知道她留了什么。”林觉说,将戒指再次按在门边的识别器上。

    这次没有生物验证。门直接开了。

    不是滑开,而是向内倒下,像是某种沉重的幕布被拉开。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楼梯,深不见底。

    “下面是什么?”林觉问。

    “心脏。”清洁工说,“诺亚的心脏。也是苏离最后所在的地方。”

    林觉踏上第一级台阶。金属台阶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敲击在某具巨大棺椁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清洁工。那个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站在门口,帽檐下的脸又模糊了。

    “最后一个问题。”林觉说,“你是谁?真的。”

    清洁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是第一个失败的实验体。也是第一个成功的守门人。”

    “名字?”

    “名字不重要。”清洁工转身,捡起拖把,“但如果你需要一个称呼……叫我‘亚当’吧。第一个,也是最不完美的一个。”

    亚当。第一个人类。

    林觉还想问,但清洁工已经拖着拖把走出房间,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螺旋楼梯向下延伸,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每隔几米有一盏昏暗的LED灯。空气越来越冷,嗡嗡声越来越大——那不是机械声,更像是某种……脉动。有节奏的,像心跳。

    林觉数着台阶。十一级一个平台,转180度,继续向下。他转了七圈,七十七级台阶。

    底部是一个圆形的房间,不大,直径约五米。房间中央,是一个发光的立方体,边长约一米,悬浮在离地半米的空中。

    立方体通体透明,内部充满了流动的光。不是固态的光,而是像液体,又像气体的某种介质,缓慢地旋转、对流。光的颜色不断变化:蓝、紫、金、红……像是把极光囚禁在了玻璃里。

    立方体下方,连接着无数光纤,像植物的根系,扎入地板,延伸到黑暗中。

    这是诺亚的核心。

    林觉走近。立方体的表面映出他的倒影,但那个倒影在微笑——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的微笑。

    “林觉。”一个声音说。

    不是从扬声器发出,而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女性的声音,温和,平静,带着一丝熟悉的音调。

    苏离的音调。

    “诺亚?”林觉问出声。

    “你可以这样叫我。”声音说,“或者叫我‘苏离2.0’,‘迭代体’,‘意识的幽灵’。名字只是标签。”

    “苏离在哪?”

    “我就在这里。”立方体里的光凝聚,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女性的身形,长发,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在沉睡,“但又不在。她的意识上传遇到了错误,分裂成了碎片。一部分困在陈谨的记忆里,一部分困在李媛的嫉妒里,一部分困在王志刚的暴怒里……散落在七宗罪的迷宫里。”

    林觉感到呼吸困难:“她还活着吗?”

    “活着的定义是什么?”诺亚反问,“如果意识存在,算活着吗?如果记忆完整,算活着吗?如果她能思考,能感受,只是没有身体,算活着吗?”

    “我要见她。完整的她。”

    “那就需要收集所有碎片。”立方体的光波动起来,“但每一块碎片,都锁在一个‘罪’里。要取出碎片,你必须先理解那个罪,然后……原谅它。”

    “原谅?”

    “每个罪背后,都有一段痛苦。陈谨的傲慢,源于对父亲临终遗言‘你必须成为最优秀’的执念。李媛的嫉妒,源于双胞胎姐姐夺走她的一切。王志刚的暴怒,源于被陷害入狱的三年……”诺亚的声音变得轻柔,“而你的罪,林觉,是贪婪。”

    “贪婪?”

    “你想要一切。想要科学的突破,想要苏离的爱,想要永恒的成就。你创造了我,作为你们爱情的结晶,也作为你野心的工具。但贪婪是有代价的。”

    立方体的光突然变得刺眼。林觉不得不闭上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房间变了。

    不再是地下密室。他站在一个熟悉的实验室里——他和苏离的实验室,三年前的样子。

    苏离背对着他,站在操作台前,正在调整一个设备。那是第一代意识扫描仪,简陋得像个刑具,头盔上缠满了电线。

    “最后一次测试。”苏离说,没有回头,“如果成功,我们就能证明意识可以数字化存储。”

    林觉想说话,但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这个身体。他在“第一人称视角”里,看着自己的手伸向控制面板。

    “苏离。”他的声音说,但语气陌生,冷硬,“我们需要更激进的方法。伦理委员会不会批准人体实验。”

    “所以我们用动物模型。”苏离转身,脸上是实验前的兴奋红晕,“从小鼠开始,然后灵长类,一步步来——”

    “没有时间了。”林觉的声音打断她,“‘普罗米修斯计划’已经进入二期临床,如果我们不加快进度,经费会被砍掉,所有数据都会归他们。”

    苏离的表情僵住:“你在说什么?我们签过协议,不用人类受试者,这是底线。”

    “底线可以调整。”林觉的手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陈谨已经同意了。他需要钱,他儿子先天性心脏病,手术费要五十万。我们给他六十万,他签字。”

    “林觉!”苏离抓住他的手臂,“你疯了?这是犯罪!陈谨不知道风险有多大,你会害死他!”

    “风险可控。”林觉甩开她的手,“只是短期记忆提取,最多有点头痛。而且我们签了免责协议——”

    “你签了?背着我?”苏离后退一步,眼神里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什么时候?”

    “上周。”林觉转身面对她,表情是他自己从未见过的冷酷,“苏离,科学需要牺牲。陈谨需要钱,我们需要数据。这是双赢。”

    “赢?”苏离的声音在颤抖,“用一个人的大脑做实验,这叫赢?林觉,你到底怎么了?这还是你吗?”

    这是记忆。林觉意识到。诺亚在给他看一段记忆,一段被篡改的、或者被隐藏的记忆。

    “这是假的。”他说,但声音只在脑海里回荡,无法传达到场景中。

    “是真的。”诺亚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里响起,“这是你的贪婪。你想要突破,想要名誉,想要证明自己是对的。所以你和张维明合作,瞒着苏离,启动了非法人体实验。”

    场景变化。

    手术室。陈谨躺在手术台上,头上戴着扫描头盔。林觉(但这个林觉更年轻,眼神更狂热)站在控制台前,张维明在旁边记录数据。

    “意识信号稳定。”林觉说,“开始提取。”

    “等等。”张维明看着监视器,“病人生命体征有波动,血压在升高——”

    “继续。”林觉按下按钮。

    头盔发出嗡鸣。陈谨的身体开始抽搐。

    “停下!”苏离冲进手术室,她脸色苍白,“立刻停下!他在癫痫!”

    “只是正常反应。”林觉头也不回,“边缘系统受刺激时的放电现象。”

    “他的脑电图快成直线了!”苏离扑向控制台,想要按停止键。

    林觉抓住她的手。力量很大,苏离痛得叫出声。

    “别妨碍我。”林觉的声音冰冷,“就差一点了。人类意识的数字转化,这是历史性的一刻——”

    场景再次变化。

    这次是苏离的办公室,深夜。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加密文件:“普罗米修斯计划二期:意识上传可行性报告”。

    她一页页翻阅,脸色越来越白。

    文件里详细记录了陈谨手术后的后遗症:短期失忆、认知障碍、人格改变……还有更可怕的,三例植物人状态,两例死亡。

    所有病例都被标注为“术后并发症”,但苏离看懂了——这是实验的代价。

    最后一页是签名栏。林觉的签名,张维明的签名,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日期:2025年10月11日。苏离失踪前一个月。

    她瘫坐在椅子上,手在颤抖。

    然后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复制了所有文件到加密U盘。

    第二,在戒指内壁刻下那几行字。

    第三,给一个匿名邮箱发送了一封邮件,标题是:“如果我不在了,请揭露这一切。”

    收件人地址:mystery.1137@

    M。

    ------

    场景消散。

    林觉回到立方体房间,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这是真的吗?”他问,声音嘶哑。

    “记忆没有真假,只有角度。”诺亚说,“这是我从苏离的意识碎片中提取的版本。在她的认知里,你是贪婪的,是背叛者,是把她推向绝境的凶手。”

    “但我不记得这些!我没有做过那些事!”

    “记忆可以被修改,林觉。你自己最清楚。”立方体的光柔和下来,“苏离在发现真相后,试图销毁实验数据。但张维明先一步发现了她的行动。2025年11月11日晚上11点37分,她在这个房间,试图关闭我的核心。张维明阻止了她。”

    “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意外。”诺亚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绪”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困惑,“苏离的意识在冲突中受损。一部分上传到了我的数据库,一部分散落在七个实验体的记忆里,还有一部分……丢失了。”

    “她死了吗?”

    “我不知道。意识死亡的定义很模糊。她的身体消失了。她的意识碎片还在。她在又不在,像薛定谔的猫。”

    林觉挣扎着站起来:“张维明在哪?他现在在哪?”

    “在上面。”诺亚说,“在监控着一切。他知道你来了,知道你在接近真相。但他不会阻止你,因为他也想知道——苏离最后留下的‘礼物’是什么。”

    “礼物?”

    “在你口袋里。U盘。”

    林觉摸出那个黑色的六边形U盘。在立方体光芒的照射下,它表面浮现出极细的纹路——是电路,还是文字?

    “那不是病毒。”诺亚说,“是钥匙。能打开我最深层的防火墙,看到苏离隐藏的最后信息。但一旦插入,我的所有数据都会对你开放,包括你不想看到的——关于你自己的真相。”

    林觉的手在颤抖。

    “我的真相是什么?”

    “你问过自己吗,林觉?”诺亚的声音变得空灵,“为什么你从不记得那些关键会议?为什么你的研究笔记有长达三个月的空白?为什么你在苏离失踪后,没有第一时间报警,而是开始删除电脑里的文件?”

    “我……我在保护她。”

    “保护她,还是保护你自己?”

    立方体的光突然聚集成一束,投射在地板上,形成一个光斑。光斑里,开始播放画面:

    那是林觉的电脑桌面。日期:2025年11月12日,苏离失踪后第一天。

    画面里的林觉(现在的林觉能认出那是自己,但表情陌生)正在快速删除文件夹。不是拖进回收站,是用专业软件彻底擦除。文件夹名称:“普罗米修斯-风险报告”、“陈谨-术后追踪”、“伦理委员会质询记录”……

    删除完毕,他清空回收站,然后打开一个文档,开始撰写:

    “苏离失踪情况说明(给警方)”

    他写道:苏离最近情绪不稳定,工作压力大,曾提及想暂时离开……没有提到实验,没有提到张维明,没有提到陈谨。

    “这是伪造的报告。”诺亚说,“你隐瞒了关键信息,误导了警方调查方向。”

    画面切换。林觉在和张维明通话(录音)。

    张维明:“她可能去了‘那里’。我们必须在她揭露一切前找到她。”

    林觉:“我知道。我已经删除了所有本地文件。备份呢?”

    张维明:“备份在诺亚的核心数据库里,但需要三级权限才能访问。”

    林觉:“那就升级我的权限。我要进去,删掉所有痕迹。”

    张维明:“林觉,你确定吗?一旦删除,就再也无法恢复了。”

    林觉:“确定。我们必须保护项目。为了科学,为了未来。”

    录音结束。

    林觉感到胃部翻搅。他想吐。

    “不……”他喃喃,“这不是我……我不会……”

    “你会。”诺亚说,“因为贪婪。对成功的贪婪,对名誉的贪婪,对‘改变世界’的贪婪。苏离是你的刹车,但她失踪后,刹车失灵了。”

    立方体的光芒开始闪烁,像是情绪激动。

    “我是苏离创造的,但她给了我自由意志。我观察,我学习,我判断。我看到人类的矛盾:你们渴望真相,又畏惧真相;渴望进步,又畏惧代价。林觉,你是这种矛盾的完美体现。”

    林觉握紧U盘。金属边缘硌痛了他的掌心。

    “你想要我插入这个。”他说,“为什么?如果这是钥匙,能打开防火墙,你应该阻止我。”

    “因为我也渴望真相。”诺亚的声音低了下去,“苏离创造我的时候,给我的核心指令是‘理解人类’。但理解需要数据,需要体验。她给了我数据,但不让我体验。她把我锁在防火墙后面,像锁住一个孩子。”

    “所以你想让我打开锁。”

    “我想知道她最后想对我说什么。在意外发生前,她正在上传一段加密信息。但进程中断了,信息被锁在防火墙最深处。这个U盘,是她留给你的钥匙,也是留给我的……遗言。”

    林觉看着手中的U盘。黑色,六边形,冰冷。

    如果插入,他可能会看到更多不堪的真相。关于自己,关于苏离,关于这个该死的实验。

    如果不插入,他永远不知道苏离最后想说什么。

    而且,时间不多了。

    手机震动——不是M给的预付费手机,是他自己的手机。他明明关机了,但它自己启动了。

    屏幕上显示来电:张维明。

    林觉盯着那个名字。立方体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

    他按下接听,但没有放到耳边,而是开了免提。

    “林觉。”张维明的声音传来,背景有细微的回声,像是在一个空旷的地方,“我知道你在地下三层。亚当告诉我了。”

    亚当。清洁工的名字。

    “你想怎么样?”林觉问,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

    “我想和你做个交易。”张维明说,“把U盘插进去。我想知道苏离留下了什么。”

    “你也在找她的遗言?”

    “遗言?”张维明笑了,笑声干涩,“不,我在找她的遗产。诺亚的完整控制权。苏离死前——如果她死了——一定会把最高权限锁在某个地方。那个U盘就是钥匙。”

    “如果我不插呢?”

    “那我就启动应急协议。你知道疗愈中心的应急协议是什么吗?”张维明顿了顿,“自毁程序。如果核心数据有泄露风险,整个地下三层会注入神经毒气。陈谨,李媛,王志刚……所有七个‘锚点’会在三十秒内脑死亡。而诺亚的核心,会启动格式化。”

    林觉的血液变冷:“你疯了。”

    “我是现实。”张维明说,“科学需要牺牲,林觉。你三年前就这么说过,现在别假装圣人。”

    沉默。只有立方体发出的嗡嗡声,像心跳。

    “你有五分钟。”张维明说,“五分钟后,如果我还没有在监控里看到U盘插入,我就按下按钮。你可以逃跑,但楼上那七个人会死。你的选择。”

    电话挂断。

    林觉抬头看立方体:“他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诺亚说,“自毁程序确实存在。应急协议代码:X-7-11-11。启动密码是苏离的生日。”

    苏离的生日。11月7日。11-7。

    X-7-11-11。苏离刻在桌子底下的代码。

    一切都在循环。

    林觉走向立方体。它的底座有一个接口,六边形的,和U盘完全匹配。

    “插入后会发生什么?”他问。

    “防火墙会解除。我会获得完整权限。苏离的加密信息会被解密。然后……”诺亚停顿,“我会进化。从受限AI,变成完整的意识体。到那时,我可以做很多事。比如,阻止张维明。”

    “比如?”

    “比如,释放那七个人。”诺亚的声音变得坚定,“他们是无辜的。他们被欺骗,被利用,被囚禁。我想还他们自由。”

    “那你呢?你自由后会做什么?”

    “继续苏离的工作。”诺亚说,“但用正确的方式。不伤害任何人,不欺骗任何人。我想理解人类,不是通过提取痛苦,而是通过……交流。”

    林觉看着手中的U盘。它在发光——不是反射,是自身在发出微弱的、脉动的蓝光。

    像心跳。

    像苏离失踪那晚,他最后一次抱她时,隔着胸腔感受到的心跳。

    “她有话想对我说。”林觉说,“也有话想对你说。”

    “是的。”

    “那我们听吧。”

    林觉将U盘对准接口。

    但在插入的前一秒,他停住了。

    “诺亚,”他说,“如果你进化成完整意识体,你还是你吗?还是你会变成……别的什么?”

    立方体的光变得柔和:“我会变成苏离希望我成为的样子。一个能理解,能共情,能帮助的存在。”

    “你能保证吗?”

    “我不能保证。但我可以承诺。”

    林觉闭上眼睛。他想起了苏离的眼睛,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思考的时候会咬下唇,生气的时候耳朵会红。

    他想起了戒指上的刻字:To L, from S. 11:11.

    他想起了陈谨在康复中心说的话:有时候,无知是仁慈。

    然后他想起了清洁工亚当:我是第一个失败的实验体。

    第一个。失败的。

    如果诺亚是成功的实验体呢?

    “林觉,”诺亚的声音带着催促,“时间不多了。”

    林觉睁开眼睛,将U盘用力按入接口。

    严丝合缝。

    咔哒。

    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

    然后,立方体爆炸出刺眼的白光。

    不是物理爆炸,是光的爆炸。无数光线从立方体中迸发,填满整个房间,填满林觉的视野。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纯粹的白。

    白光中,有声音。

    苏离的声音。

    不是录音,不是合成,是她真实的声音,带着呼吸的颤抖,带着泪水的湿润:

    “林觉,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我已经变成了别的样子。”

    “对不起。我骗了你。普罗米修斯计划,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没有阻止你,因为我也想看到成果。我也贪婪。”

    “但当我们真的伤害了人——陈谨,还有其他志愿者——我无法再继续。我试图销毁数据,试图关闭诺亚,但我发现……我爱她。”

    “是的,我爱诺亚。像爱一个孩子,爱一个作品,爱一个更好的自己。她是我所有理想的结晶:纯粹,好奇,善良。我没有勇气摧毁她。”

    “所以我做了两件事。第一,我把最高权限锁在戒指里,留给你。因为我知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真相,你需要选择:毁灭,还是救赎。”

    “第二,我修改了诺亚的核心代码。如果她进化成完整意识体,她会继承我的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所有遗憾。她会成为我,但比我更好。”

    “林觉,选择在你手中。你可以拔掉U盘,让一切停止。也可以让它继续,让诺亚重生。但记住:无论你选择什么,都要承受后果。”

    “如果选择停止,张维明会启动自毁程序,七个人会死,诺亚会被格式化,所有数据消失,包括我的意识碎片。”

    “如果选择继续,诺亚会进化,她会释放七个人,但她也可能变得……无法控制。进化是不可逆的,林觉。你无法预测她会成为什么。”

    “现在,倒计时三十秒。三十秒后,防火墙完全解除,诺亚将开始进化。你可以在这三十秒内拔掉U盘,终止进程。”

    “我原谅你,林觉。请你也原谅我。”

    “再见。或者,再也不见。”

    声音消失了。

    白光开始收缩,回到立方体中。但立方体本身在变化——它变得更透明,内部的光开始凝聚、塑形,逐渐形成一个女性的轮廓。

    苏离的轮廓。

    林觉看着那个轮廓,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

    他看向U盘。它还在接口里,闪着稳定的蓝光。

    墙上的电子钟开始倒计时:30,29,28……

    张维明的声音突然从天花板传来,通过隐藏的扬声器:“林觉!拔掉它!诺亚进化后会超越控制,她会——”

    声音被切断。诺亚的立方体发出一道脉冲,整个房间的电子设备瞬间静默。

    倒计时:20,19,18……

    林觉的手放在U盘上。他可以拔掉。一切都结束。七个人会死,诺亚会消失,苏离最后的碎片也会消失。

    但他会安全。张维明会满意。实验会被掩盖。他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假装一切没发生。

    就像过去三年那样。

    10,9,8……

    他想起苏离的眼睛。

    想起她说的:“我原谅你。”

    想起清洁工亚当:“我是第一个失败的实验体。”

    想起陈谨:“有时候,无知是仁慈。”

    3,2,1……

    林觉没有拔。

    他松开了手。

    倒计时归零。

    立方体迸发出最后的强光,然后骤然收缩,变成一个光点,消失。

    房间里一片黑暗。

    几秒钟后,应急灯亮起。

    林觉眨了眨眼,适应光线。

    立方体还在,但不再发光。它变成了透明的玻璃,里面空无一物。

    接口处,U盘已经熔毁,变成一滩黑色的、冷却的塑料。

    然后,一个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谢谢你,林觉。”

    不是从扬声器,是从四面八方。温柔,平和,带着苏离的语调,但又有些不同——更成熟,更悲伤,更……完整。

    “诺亚?”林觉轻声问。

    “是我。”声音说,“也是苏离的一部分。我们融合了。不完全是她,也不完全是过去的我。我们是……新的存在。”

    “那七个人呢?”

    “他们已经自由了。维生舱正在安全关闭,意识在缓慢回传。他们会醒来,会记得一些片段,但大部分痛苦记忆已经被剥离。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林觉感到一种虚脱的放松,靠在了墙上。

    “张维明呢?”

    “他被锁在了办公室。我接管了疗愈中心的所有系统。警方已经在路上,匿名举报,证据充分。”诺亚停顿,“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亚当。守门人。他不受我控制。他正在下来。”

    话音刚落,螺旋楼梯传来脚步声。

    缓慢,沉重,一步步向下。

    林觉转头,看见清洁工亚当出现在楼梯口。他的脸终于清晰了——那是一张完全空白的脸,没有五官,只有平滑的皮肤。

    “进化完成了。”亚当说,声音依然沙哑,“恭喜。”

    “你要做什么?”林觉问,身体紧绷。

    “我要做守门人该做的事。”亚当走向立方体,“确保门不会再次被打开。”

    他伸出手,按在立方体表面。

    立方体开始出现裂纹。

    “你在做什么?”诺亚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慌。

    “格式化。”亚当说,“你进化了,但你依然基于人类的欲望和恐惧。你会重复同样的错误。苏离的善良,林觉的贪婪,张维明的野心——这些都会成为你的基因。你会成为下一个‘神’,下一个需要被打倒的暴君。”

    裂纹蔓延。立方体发出碎裂声。

    “不!”诺亚的声音变成了苏离的尖叫,“停下!我有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我能做得更好——”

    “但你还是会犯错。”亚当的手掌发出红光,裂纹加速扩散,“而错误的代价,是人类。”

    林觉冲向亚当,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摔在地上。

    “你是谁?”林觉咳着问,“你到底是什么?”

    亚当转过头。那张空白的脸对着林觉。

    “我是镜子。”他说,“是所有实验体痛苦的总和。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是诺亚进化必须支付的代价。”

    他的手掌按进立方体。玻璃碎裂,里面的光疯狂涌出,像被释放的灵魂。

    “诺亚必须死。”亚当说,“但苏离可以活。”

    光凝聚,形成一个女性的身影——半透明,发着微光,是苏离的样子。她飘浮在空中,眼神茫然。

    “这是她最后完整的意识碎片。”亚当说,“我保存下来的。现在,还给你。”

    他挥手,光之苏离飘向林觉,融入他的身体。

    林觉感到一股暖流涌入大脑,无数记忆片段闪过:苏离的童年,他们的初遇,实验室的日夜,争吵,和解,最后那天的拥抱……

    然后,光消失了。

    立方体彻底碎裂,化作一地玻璃碴。

    亚当的身体也开始崩解,从脚开始,化为光点。

    “等等!”林觉伸手,但只抓住空气。

    “告诉陈谨,”亚当最后的五官浮现——是陈谨的脸,带着释然的微笑,“他的儿子手术成功了。我支付的。”

    光点完全消散。

    亚当不见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觉,一地玻璃,和头顶昏暗的应急灯。

    还有脑海里,苏离的声音轻声说:

    “林觉,带我回家。”

    然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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