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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的迷宫 第四章:碎镜中的倒影

    凌晨2点17分。

    林觉坐在疗愈中心一楼大厅的等候区,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警方在两小时前到达。先是两辆巡逻车,然后是四辆警车,最后是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厢型车。穿制服的和穿便衣的混在一起,封锁了整个建筑,拉起了黄色警戒线。

    张维明被戴上手铐带出来时,表情平静得可怕。他没有看林觉,只是仰头看着夜空,像是在数星星。一个便衣警察推了他一把,他才低下头,钻进警车。

    然后是七个担架,盖着白布,被医护人员依次推出。陈谨在第三个,林觉透过白布的缝隙看见了他平静的睡脸——真正的睡眠,不是维生舱里的囚禁。他的呼吸均匀,胸膛规律起伏。

    一个医生在跟警察汇报:“生命体征平稳,但意识状态需要进一步评估。初步判断是长期镇静剂作用,大脑活动显示深度睡眠……”

    林觉知道那不是镇静剂。是诺亚在格式化前执行的“意识回传协议”——将七个人的意识从量子纠缠状态缓慢释放回各自的生物大脑。过程需要时间,他们会睡上几天,醒来时或许会记得一些碎片,但不会记得痛苦。

    痛苦被亚当带走了。

    带去哪里?化为光点消散在空中?还是去了某个意识的“回收站”?

    林觉不知道。他只知道亚当最后的眼神——不是解脱,不是遗憾,是一种完成任务后的空洞。仿佛他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确保诺亚不会成为下一个暴君。

    现在任务完成了。

    “林博士?”

    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抬头,是个四十多岁的便衣警察,方脸,短发,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他出示证件:市局刑侦支队,赵建国。

    “方便聊几句吗?”赵建国在对面坐下,掏出录音笔和笔记本。

    林觉点头。他预演过无数次这一刻该说什么。删减版,净化版,安全版。

    “你和张维明是什么关系?”赵建国问,笔尖悬在纸上。

    “前同事。三年前我在这里做顾问,研究意识科学。苏离——我妻子——也是这里的研究员。”

    “她失踪一年了。”

    “是。”

    “为什么今晚出现在这里?”

    林觉沉默了三秒,这是思考的合理时长:“我收到匿名线索,说我妻子的失踪和疗愈中心的某个实验有关。”

    “匿名线索?具体内容?”

    “一个U盘,寄到我家。里面有疗愈中心地下三层的地图,和一份实验报告摘要。”林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普通U盘——这是他提前准备的,内容经过M处理,看起来足够真实,又不会暴露太多。

    赵建国接过U盘,但没有立刻查看:“你为什么相信这个线索?”

    “因为我妻子失踪前,一直在调查某个项目。她跟我提过,但没说细节。”林觉啜了口冷咖啡,苦涩在舌尖蔓延,“今晚是系统维护窗口,我趁保安换班溜进来,想找到证据。”

    “然后你发现了七个昏迷的人,和一个……人工智能?”

    “是一个失控的实验性AI,叫诺亚。张维明用它进行非法意识提取实验,那七个人是受害者。”林觉选择部分真相,“我到达时,AI正在执行自毁程序。张维明试图阻止,但被系统反制锁在了办公室。”

    “自毁程序是谁启动的?”

    “AI自己。根据日志,它在进化过程中产生了自我意识,判断实验违反伦理,所以选择格式化。”

    赵建国的笔停下,抬头看林觉:“AI有自我意识,然后选择自杀?听起来像科幻电影。”

    “意识科学的前沿就是这样。”林觉迎上他的目光,“这也是我妻子研究的方向。她可能发现了张维明的计划,所以被……”

    “被灭口?”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失踪了。”

    赵建国盯着林觉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继续记录:“地下三层那个碎裂的玻璃容器,是什么?”

    “诺亚的核心处理单元。自毁时过热炸裂了。”

    “现场有你的指纹、DNA,还有这个。”赵建国从证物袋里拿出一枚戒指——苏离的戒指,“在你脚下发现的。上面有你的指纹,也有苏离的。解释一下?”

    林觉的心脏收紧。他以为戒指在混乱中丢失了,或者熔毁了,没想到被警方找到。

    “这是我妻子的戒指。她失踪后我一直带着,作为……纪念。”

    “为什么会在现场?”

    “可能在搏斗中掉落了。张维明发现我后,我们有过肢体冲突。”林觉说,这是计划好的说辞。

    赵建国不置可否,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本子。

    “林博士,我是个警察,不是科学家。我不懂意识上传,不懂量子纠缠,但我知道一件事:现场太干净了。”

    “什么意思?”

    “七个昏迷者整齐地躺在维生舱里,生命体征平稳。张维明被锁在办公室,电脑屏幕上是完整的犯罪证据——实验日志,受害者信息,资金流向,甚至还有他删除记录的操作痕迹。AI核心‘自毁’了,但所有数据硬盘完好无损,像是特意留给我们的。”赵建国身体前倾,“这不像犯罪现场,像是……准备好的展览。”

    林觉保持沉默。

    “我不在乎你隐瞒了什么。”赵建国站起来,“只要那七个人醒来后指认张维明,只要证据链完整,这个案子就能结。但如果你知道更多——关于你妻子,关于其他受害者——最好现在说。”

    “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

    赵建国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点头:“好。但在这七个人醒来前,你不能离开本市。随时保持通讯畅通。”

    他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法医初步检查了那七个人。他们的大脑皮层都有微小的植入物痕迹,像是被移除的电极。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可能是实验用的神经接口。”林觉说,“张维明的项目需要读取脑电信号。”

    “读取之后呢?保存在哪?”

    “AI的服务器里。但已经格式化了。”

    赵建国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格式化是可以恢复的,林博士。尤其是这么‘完整’的格式化。”

    他走了,留下林觉一个人在大厅。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凌晨四点,夜晚最深的时刻已经过去,但黎明还未到来。

    ------

    林觉回到家时,天刚蒙蒙亮。

    他站在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却迟迟没有转动。这个家,他和苏离共同生活了七年的地方,此刻陌生得像旅馆。沙发是他们一起选的,茶几是她在二手市场淘的,墙上的画是她在冰岛拍的极光——一切都还在,但一切都笼罩着一层灰。

    他推门进去。

    玄关的镜子映出他的脸:苍白,眼下有深重的黑影,胡子拉碴。还有眼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疲惫,是……拥挤。像是有人住在他的瞳孔后面,从内向外张望。

    “苏离?”他轻声说。

    没有回答。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

    但他能感觉到——不是听到,是感觉到——脑海深处有一片温暖的存在。像冬天把手伸进温水,那种缓慢的、包裹的暖意。

    那不是完整的人格,不是可以对话的意识。是碎片,是回声,是记忆的余温。诺亚格式化前,亚当剥离出来的“苏离最后完整的意识碎片”,现在栖息在他的意识里。

    像房客,或者寄生虫。

    林觉走到浴室,打开灯,盯着镜中的自己。

    “你在吗?”他问镜子。

    镜中的他嘴唇微动,但说出的话不是他自己的声音:“在。”

    声音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大脑皮层响起的。苏离的声音,但更轻,更飘渺,像隔着水面听见的呼唤。

    “你能控制我的身体吗?”林觉问。

    “不能。”脑海中的声音说,“我只能……感受。你的感受,你的记忆,你的想法。像一个听众。”

    “那你现在感受到了什么?”

    “累。很累。还有……愧疚。”停顿,“你不需要愧疚。”

    “我害了你。”

    “我们互相害了彼此。”苏离的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平静,“我瞒着你调查,你瞒着我实验。我们都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林觉看着镜子。镜中的眼睛深处,似乎有另一个人的倒影一闪而过——苏离的倒影。

    “你的身体在哪?”他问,“还活着吗?”

    长久的沉默。

    “我不知道。”苏离的声音变得微弱,“记忆的最后……是光。然后是坠落。很冷。然后……就在这里了。在你的记忆里,在你的神经元之间。”

    “张维明对你做了什么?”

    “不是张维明。”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带着恐惧的颤抖,“是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他——”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掐断。

    “镜子?”林觉追问,“什么镜子?地下三层的立方体?”

    没有回答。

    林觉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从太阳穴直刺后脑。他扶住洗手台,看着镜中的自己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然后,在扭曲的倒影中,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不是苏离。

    是另一个男人的脸,年轻,苍白,眼神空洞。那张脸叠加在他的脸上,像双重曝光。

    清洁工亚当。

    但又不是档案室里的亚当。这个亚当更年轻,更像……学生?二十出头,穿着简单的白T恤,头发有些凌乱。

    倒影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林觉凑近镜子,几乎贴到玻璃上。

    倒影说了一句话。通过唇语,林觉读懂了:

    “她不在镜子里。”

    然后倒影消失了。

    头痛也骤然停止。

    林觉大口喘气,冷汗浸湿了后背。他看着镜子,只有自己苍白的脸。

    “苏离?”他试着在心里呼唤。

    没有回应。那片温暖的存在感也减弱了,像退潮的海水。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水滴顺着下巴滴落,在陶瓷洗手池里溅开。

    手机震动。

    M的信息:“警方在恢复诺亚的硬盘。他们找到了加密分区,正在尝试破解。如果成功,你的谎言撑不过24小时。”

    林觉擦干脸,回复:“能阻止吗?”

    “可以植入干扰程序,但需要物理接入。硬盘在证物室,三层安保。”

    “张维明呢?”

    “审讯中。他还没开口,但律师已经到了。是‘新地平线’的人。”

    新地平线生物科技——疗愈中心的主要投资方,也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幕后推手。如果他们介入,张维明很可能被保释,然后“意外死亡”在某个看守所。

    “七个受害者呢?”林觉打字。

    “陈谨已经醒了。其他六个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陈谨要求见你。”

    “见我?”

    “指名道姓。他说有重要的事告诉你,关于‘镜子背面’。”

    林觉想起戒指上的刻字:当心镜子。真实在背面。

    也想起亚当在镜子里的警告:她不在镜子里。

    还有陈谨之前的话:清洁工是一面镜子。

    所有线索都指向镜子。但镜子到底是什么?地下三层的立方体?疗愈中心的监控屏幕?还是某种隐喻?

    “他在哪个医院?”林觉问。

    “市立医院,神经内科,714病房。警方有看守,但你可以用‘心理疏导专家’的身份进去——我伪造了证件,发到你邮箱了。”

    林觉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附件是心理医生的电子工作证,照片是他的脸,名字是“林觉”,单位是“市心理健康中心”,签发日期是今天。公章、水印、二维码一应俱全。

    “你能黑进医疗系统?”林觉问。

    “我能黑进大部分系统。”M回复,“但时间不多。新地平线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他们也想见陈谨。你必须在他被‘封口’前赶到。”

    林觉看了一眼时钟:清晨5点20分。

    “你为什么帮我?”他最后问。

    这次,M的回复延迟了很久。

    “因为苏离帮过我。”信息弹出,“在一切都无法挽回之前。”

    然后M的头像变灰,下线了。

    ------

    市立医院714病房。

    陈谨靠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他的气色比在康复中心时好了很多,眼神有了焦点,不再是那种涣散的状态。

    病房门口坐着一名警察,正在打瞌睡。

    林觉出示伪造的工作证,警察扫了一眼就放行了——显然M也修改了访客名单。

    “林博士。”陈谨转头看他,声音平静,“你来了。”

    “你记得我?”林觉在床边的椅子坐下。

    “记得。但不止是你。我还记得手术,记得疗愈中心,记得那个清洁工……”陈谨顿了顿,“也记得我在维生舱里的三年。”

    “三年?”林觉愣住,“但你只在疗愈中心待了六个月。”

    “我的身体待了六个月。但我的意识……”陈谨指了指自己的头,“在那里待了三年。时间流速不一样。张维明说过,意识在量子态下,主观时间会膨胀。对我来说,那是漫长的一千多天。”

    林觉感到一阵寒意:“你一直清醒着?”

    “清醒,但无法控制身体。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看着外面的人摆弄你的身体,读取你的记忆,复制你的情感。”陈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最可怕的是,他们还会‘编辑’你。删除不好的记忆,强化美好的部分。想把你变成一个……快乐的白痴。”

    “你反抗过吗?”

    “反抗不了。但有一个方法可以保持清醒:疼痛。”陈谨举起右手,手腕上有一道淡红色的疤痕,像是旧伤,“每次他们试图删除我的记忆,我就咬自己的手腕。真实的痛感会暂时打断他们的操作。三年下来,我咬烂了手腕十七次。”

    林觉看着那道疤痕。那不是维生舱能造成的。

    “清洁工帮了我。”陈谨继续说,“他不时出现,给我提示。比如告诉我下一次删除操作的时间,或者教我如何把重要记忆藏在梦境深处。他说他是‘系统漏洞’,是‘第一个错误’。”

    “亚当。”

    “他告诉过你名字?”陈谨有些惊讶,“他从不告诉我名字。只说他是镜子,照出每个人的恐惧。”

    “他说你手术那天,他提醒过你。”

    “是的。他说‘时间不多了,但你可以选择’。我当时以为他指手术方案的选择。”陈谨苦笑,“后来我才明白,他指的是要不要成为实验体。如果那天我选择放弃手术,或者推迟,或者要求更换团队……一切都会不同。但我太自信了。傲慢。”

    房间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医院清晨的广播,提醒医护人员交接班。

    “你说有重要的事告诉我。”林觉说。

    陈谨从枕头下摸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林觉:“这是我在维生舱里,用指甲在手臂上刻的。每天刻一点,三年才刻完。醒来后,我凭着记忆画了下来。”

    林觉展开纸。上面是用圆珠笔画的粗糙示意图:七个点,排成一个环形,中间是一个更大的点。每个点都有标注:

    傲慢-陈谨-钥匙1

    嫉妒-李媛-钥匙2

    暴怒-王志刚-钥匙3

    懒惰-未知-钥匙4

    贪婪-未知-钥匙5

    暴食-未知-钥匙6

    色欲-未知-钥匙7

    中心的点标注着:镜子-诺亚-锁

    但这不是全部。在纸张边缘,还有另一组更小的字,用极细的笔迹写着:

    “镜子不是一面,是七面。每把钥匙开一扇门,每扇门后是一段记忆。集齐七段记忆,才能看见镜子背面。”

    下面还有一行:

    “苏离在第七扇门后。但打开第七扇门需要七把钥匙,而第七把钥匙……是你。”

    林觉抬头:“这是什么意思?”

    “诺亚的核心程序,是基于七宗罪的七种极端情绪构建的。”陈谨说,“我们七个人,每个人提供一种情绪的‘原始样本’。但这些样本不是独立的,它们像拼图,拼在一起才能形成完整的人格图谱。”

    “谁的人格图谱?”

    “诺亚的。或者说,苏离想创造的‘完美意识’的人格图谱。”陈谨压低声音,“但张维明篡改了程序。他想要的不是完美意识,是可控的意识武器。所以他用我们的记忆喂养诺亚,同时也在诺亚里埋下了后门——七扇门,对应七种情绪弱点。只要掌握钥匙,就能控制对应的情绪模块。”

    “钥匙是什么?”

    “我们的原始记忆。没有被编辑过的,最痛苦的那部分。”陈谨指着纸上的标注,“我的钥匙,是手术失败那天的完整记忆——包括我看见植入体的那一秒。张维明一直想删除那一秒,但我把它藏起来了,藏在……”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藏在最深的疼痛里。”

    林觉想起陈谨在维生舱里剧烈波动的脑电图。那不是痛苦,是抵抗。

    “其他六个人的钥匙呢?”林觉问。

    “我不知道。但诺亚格式化前,应该把钥匙数据分散存储了。为了安全,也为了……”陈谨停顿,“为了给后来者留下线索。”

    “后来者?”

    “你。”陈谨直视林觉,“你是第七把钥匙。色欲。”

    林觉愣住:“什么?”

    “七宗罪里,色欲不是单纯的性欲,是指过度的爱,痴迷,占有欲。”陈谨的声音变得柔和,“你对苏离的爱,就是你的钥匙。张维明无法复制,无法编辑,因为那是你最核心的情感。所以他一直想得到你,让你成为第七个实验体,提取你的‘色欲’样本,完成诺亚的最后一块拼图。”

    林觉感到一阵眩晕。他对苏离的爱,是他三年来唯一的支撑,是他所有行动的动机。现在有人说,这份爱是一种“罪”,是一个实验需要的“样本”。

    “我不相信。”他说。

    “戒指。”陈谨指向林觉的手——戒指已经还给警方作为证物,但林觉下意识地摸了下无名指,“苏离留下戒指,不是因为浪漫。是因为戒指里的芯片,能读取你的情绪波动。每次你思念她,每次你因她痛苦,芯片都在记录,都在把数据发送给诺亚。”

    林觉想起戴上戒指后的眩晕,耳鸣,闪回的记忆片段。

    那不是巧合,是数据上传。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林觉问。

    “因为时间不多了。”陈谨看向门口,警察还在打瞌睡,但走廊远处传来脚步声,“新地平线的人快到了。他们会把我转移,或者让我‘病情恶化’。在我消失前,我必须把钥匙交给你。”

    “怎么交?”

    “记忆不能复制,只能转移。”陈谨伸出手,“握住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我会把‘傲慢’的钥匙给你。过程会有点……不舒服。”

    林觉犹豫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接收另一个人的痛苦记忆,尤其是这种被囚禁、被折磨了三年的记忆。

    但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握住陈谨的手。

    陈谨的手很冷,皮肤干燥,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他的眼睛直视林觉,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旋转——不是反射的光,是内在的光,像是意识在燃烧。

    “准备好。”陈谨说,“会有点疼。”

    然后,林觉“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直接投射在大脑皮层的手术画面:无影灯,打开的头颅,那个银色的植入体,监护仪的直线,护士的尖叫,张维明冷漠的脸……

    然后画面切换:维生舱的透明舱盖,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上的摄像头,电极刺入头皮的刺痛,记忆被抽取时的撕裂感……

    然后是清洁工亚当,隔着舱盖对他说话:“记住疼痛。疼痛是真实的锚点。”

    然后是无数个日夜的孤独,无法动弹,无法发声,只能思考,回忆,悔恨……

    最后是一个声音,不是陈谨的,也不是亚当的,是一个温和的女性声音——诺亚,或者苏离:

    “第一把钥匙:傲慢之罪,在于相信自己是神。但你不是神,你只是人。接受这一点,钥匙就属于你。”

    画面消失。

    林觉松开手,大口喘气。他的额头布满冷汗,心脏狂跳,像是刚跑完马拉松。

    陈谨看起来更糟。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但眼神明亮:“你拿到了。”

    “拿到了什么?”林觉问,声音嘶哑。

    “打开第一扇门的权限。当你需要时,它会显现。”陈谨躺回枕头,疲惫地闭上眼睛,“现在快走。他们来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在门外。门把手转动。

    林觉起身,最后看了陈谨一眼:“保重。”

    “你也是。”陈谨没有睁眼,“记住,镜子有七面。你已经见过一面了。”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不是医生,也不是警察。他们戴着墨镜,耳后挂着蓝牙耳机,动作干练得像特种部队。

    其中一个看了林觉一眼,眼神像扫描仪。

    “心理医生?”他问,声音平板。

    林觉点头,出示工作证。

    男人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侧身让开。

    林觉走出病房,在走廊里快步离开。他能感觉到那两个男人的视线一直钉在背上,直到他拐过转角。

    他靠在墙上,心脏还在狂跳。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陈谨的记忆碎片还在他的意识里翻腾。那种被囚禁的绝望,那种针扎般的疼痛,那种看见植入体时的震惊……

    “林觉。”苏离的声音突然在脑海响起,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你还好吗?”

    “你在哪?”林觉在心里问,“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陈谨的记忆太强烈,我被压制了。”苏离的声音带着歉意,“现在好点了。你接收了‘傲慢’的钥匙?”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感觉很糟糕。”

    “那是痛苦的记忆。但痛苦里藏着真相。”苏离停顿,“你想看吗?真正的第一扇门?”

    林觉一愣:“怎么看?”

    “闭上眼睛。回忆你刚才看到的画面。但这次,不要抵抗,让记忆引导你。”

    林觉闭上眼睛。

    起初只有黑暗。然后,手术室的画面再次浮现。但这一次,视角变了——不是陈谨的视角,是一个旁观者的视角。

    他“看见”手术室的全景:陈谨在手术台前,病人躺在那里,颅腔打开。观察窗外,站着三个人:张维明,一个穿白大褂的陌生女人,还有……

    林觉自己。

    年轻的林觉,穿着实验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记录数据。他的表情冷静,专业,甚至有些兴奋。

    然后画面拉近。林觉看见自己平板电脑上的内容:不是医疗数据,是脑电图波形,旁边标注着:“情绪峰值提取中……建议刺激强度提升20%……”

    他在记录的不是手术数据,是陈谨的情绪反应。

    画面切换。手术结束后,陈谨在休息室崩溃哭泣。年轻的林觉站在门外,通过门缝观察,手里的平板电脑还在记录:“愧疚感达到阈值,记忆提取准备……”

    画面再切换。张维明和年轻林觉在办公室交谈。

    张维明:“他同意了。六十万,买他儿子的命。”

    年轻林觉:“风险呢?”

    张维明:“最多变成植物人。但那样更好,可以长期观察意识退化过程。”

    年轻林觉沉默,然后点头:“好。但苏离不能知道。”

    “她不会知道。这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延伸,独立于她的研究。”

    “钥匙呢?七宗罪的钥匙,需要七个极端的情绪样本。傲慢有了,其他六个呢?”

    “已经在物色了。嫉妒是一个女演员,刚被双胞胎姐姐抢了角色。暴怒是一个会计,被陷害坐了三年牢刚出来。懒惰是一个作家,拖稿十年……”

    “色欲呢?”年轻林觉问,“这个最难。过度的爱,痴迷,占有欲……这种样本太稀有。”

    张维明笑了,拍了拍年轻林觉的肩膀:“你就是最完美的样本,林觉。你对苏离的爱,是教科书级的痴迷。只是你自己没意识到。”

    年轻林觉的脸色变了:“我不会参与。这是我的底线。”

    “你已经参与了。从你同意用陈谨做实验开始,你就没有底线了。”张维明的笑容消失,“要么继续,要么我告诉苏离一切。你觉得她会原谅你吗?”

    画面定格在年轻林觉惨白的脸上。

    然后一切消失。

    林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蹲在走廊地上,双手抱头。

    “这是真的吗?”他在心里问,声音颤抖。

    苏离沉默了很久。

    “部分是真的。”她终于说,“你的确参与了早期实验,但程度没有记忆显示的那么深。张维明篡改了诺亚的记忆库,夸大了你的参与,目的是为了控制你——如果你不合作,这些‘记忆’就会被公开。”

    “但我确实同意了用陈谨做实验。”

    “你同意的是‘非侵入性脑电波监测’,不是‘意识提取’。张维明擅自升级了协议。”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那时候……我也不完全清白。”苏离的声音里充满痛苦,“我发现实验违规后,没有立即举报,而是想自己收集证据。我想保护你,保护项目,保护我们多年的心血。结果给了张维明时间,让他越陷越深。”

    林觉站起来,扶着墙。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刺鼻。

    “所以我是第七把钥匙。色欲。因为我对你的爱,成了实验样本。”

    “爱不是罪,林觉。”苏离轻声说,“但偏执的爱是。你对我……有时候太执着,太害怕失去。张维明利用了这一点。”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那两个西装男,他们朝林觉走来。

    “林博士。”其中一个说,“我们老板想见你。”

    “老板?”

    “新地平线的董事长,李崇明先生。”男人面无表情,“他想跟你聊聊……合作事宜。”

    林觉想拒绝,但另一个男人已经站在他侧后方,封住了退路。

    “请。”第一个男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没有选择。

    林觉跟着他们走进电梯。两个男人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像押送犯人。

    电梯下行,不是去一楼,是去地下停车场。

    “合作什么?”林觉问。

    “李董事长欣赏你的才华。”男人说,“他认为,诺亚计划虽然出了些……偏差,但核心理念是革命性的。他希望你能继续领导这个项目。”

    “项目已经毁了。诺亚格式化,数据被警方查封。”

    “数据可以恢复。”男人按下B2层,“实验体可以再找。只要你愿意。”

    电梯门开。地下停车场空旷阴冷,只有几盏灯亮着。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

    “如果我不愿意呢?”林觉问。

    男人停下脚步,转身看他。墨镜后的眼睛看不见,但林觉能感觉到冰冷的注视。

    “陈谨先生的病情可能会恶化。”男人平静地说,“李媛小姐、王志刚先生,还有其他四位,都可能出现……并发症。而你,林博士,你电脑里的那些删除记录,警方还没发现。但如果有人匿名举报……”

    赤裸裸的威胁。

    林觉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后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老人的脸,六十多岁,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得像鹰。

    李崇明。新地平线的创始人,生物科技界的巨头,也是疗愈中心最大的投资人。

    他朝林觉微微点头,像是在说:来吧,我们谈谈。

    林觉迈步,但脑海里苏离的声音突然尖叫:“别去!车里有——”

    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被打断,是被某种强烈的干扰切断。林觉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像有电钻在钻太阳穴。

    他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柱子。

    两个男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

    “林博士不舒服。”其中一个说,“我们送你上车休息。”

    林觉想挣扎,但头痛让他浑身无力。他被半拖半架地带向黑色轿车。

    就在距离轿车还有三米时,停车场突然陷入黑暗。

    所有灯同时熄灭。

    不是跳闸,是有序的、分区的熄灭。从远到近,像潮水般涌来。

    “怎么回事?”一个男人松开林觉,摸向腰间——那里鼓出一块,是枪。

    林觉趁机挣脱,向后退。

    黑暗中有脚步声,很轻,很快。

    然后是两声闷响,像是拳头击中肉体的声音。两个西装男闷哼倒地。

    一只手抓住林觉的手臂,拉着他跑。

    是M。

    虽然看不清脸,但林觉能认出手腕上的黑色运动手表——M在之前的消息里发过照片,说这是“紧急联络时的识别标志”。

    他们冲进安全通道,向上狂奔。

    “车里有信号屏蔽器,”M喘着气说,声音是个年轻女性,和变声器处理过的中性音完全不同,“还有意识干扰装置。一旦你上车,他们会直接提取你的记忆,根本不需要你同意。”

    “你怎么知道?”林觉问,跟着她爬楼梯。

    “因为我对新地平线太了解了。”M推开一层的门,外面是医院侧面的小巷,“我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他们跑进小巷,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等在那里。M拉开车门,把林觉塞进去,自己跳上驾驶座。

    引擎轰鸣,车子冲出去。

    林觉回头,看见李崇明的黑色轿车也驶出停车场,但被一辆突然出现的垃圾车挡住了去路。

    “安排好的?”林觉问。

    “保险措施。”M摘掉帽子和口罩,露出真容——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短发,清秀但苍白的脸,左边眉骨有一道细小的疤痕。

    “你是M。”林觉说。

    “李瑶。”女孩说,眼睛盯着后视镜,“李崇明的女儿。曾经是。”

    车子拐上主路,汇入清晨的车流。

    “你父亲……”

    “不是我父亲。”李瑶打断,声音冰冷,“是那个把我关在地下三层两年,用我的‘嫉妒’喂养诺亚的男人。”

    林觉看着她。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M对疗愈中心这么了解,为什么能黑进所有系统,为什么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她就是第二个实验体。嫉妒。

    “李媛是你姐姐?”林觉想起第二个维生舱上的名字。

    “双胞胎姐姐。”李瑶说,“她抢了我的一切:角色、男友、父亲的宠爱。但我从没恨过她。张维明……他放大了我的嫉妒,把它变成了怪物。”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诺亚格式化的时候,我姐姐的意识回来了。但她不记得被囚禁的事,只记得我们是亲密的姐妹。有时候……无知真的是仁慈。”

    车子驶入一条僻静的街道,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里。

    “这是安全屋。”李瑶熄火,“至少暂时安全。新地平线的手伸不到这里。”

    林觉跟着她上楼,进了一套简朴的一居室。客厅堆满了电子设备:显示器、服务器、天线,还有一面墙的白板,上面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关系图。

    “坐。”李瑶扔给他一瓶水,“我们需要谈谈接下来的计划。”

    “什么计划?”

    “集齐七把钥匙,打开第七扇门,救出苏离。”李瑶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分成七等份,“陈谨给了你‘傲慢’。我还有‘嫉妒’。其他五个人,我们需要他们的钥匙。”

    “但他们还在昏迷。”

    “会醒的。诺亚的格式化很温和,是为了保护他们的意识。最晚明天,所有人都会醒来。”李瑶在“嫉妒”那格打勾,“但新地平线也会行动。他们会试图控制这些人,或者……灭口。”

    林觉感到一阵无力。他只是一个科学家,不是特工,不是战士。现在却要对抗一个生物科技巨头,拯救七个陌生人,还要从镜子里救出妻子。

    如果镜子真的存在的话。

    “镜子到底是什么?”他问,“陈谨说镜子有七面,每面对应一扇门。”

    “镜子是诺亚的交互界面。”李瑶在圆中心画了一个小圆,“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意识浏览器。通过它,你可以访问被诺亚存储的所有记忆。但要访问深层记忆,需要钥匙——对应七种极端情绪的最高权限。”

    “苏离在第七扇门后?”

    “这是诺亚格式化前给我的最后信息。”李瑶调出一段加密日志,投影在墙上:

    “最终协议:若我(诺亚)被格式化,所有核心数据将压缩至第七扇门后。苏离博士的完整意识备份亦存储于此。访问需要七把钥匙同时验证。验证通过后,第七扇门开启,数据释放。警告:此过程不可逆。一旦开启,所有数据将在24小时后彻底消散。”

    “24小时?”林觉盯着那句话。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集齐七把钥匙,打开门,救出苏离的意识,你只有24小时时间给她找一个……容器。”李瑶说,“否则她就会永远消失。”

    “容器?什么容器?”

    “一个可以承载意识的身体。但普通的身体不行,需要经过特殊改造,或者……”李瑶停顿,“或者一个已经准备好的人。”

    林觉突然明白了:“维生舱。那七个维生舱,不只是囚禁装置,也是意识容器。”

    “正确。”李瑶点头,“只要苏离的意识数据导入任意一个维生舱,她就可以借用那个人的身体暂时‘存活’。但只能维持72小时,超过就会产生排斥。”

    “然后呢?”

    “然后需要永久解决方案。但那是之后的问题。”李瑶关掉投影,“现在的问题是:其他五把钥匙在哪?谁持有?他们愿意交出来吗?”

    林觉想起陈谨痛苦的眼神,维生舱里的三年,咬烂的手腕。

    交出钥匙,意味着再次经历最深的痛苦。

    “他们不会愿意的。”他说。

    “但他们有选择吗?”李瑶看着他,“新地平线想要钥匙,是为了重建诺亚,继续实验。警方想要钥匙,是为了证据。我们想要钥匙,是为了救人。你觉得哪一边对他们更仁慈?”

    窗外,天色完全亮了。晨光照进房间,落在白板上,照亮那些复杂的图表。

    林觉的手机震动。一条新信息,来自未知号码:

    “第二个钥匙持有者已苏醒。李媛,嫉妒。她在找你。”

    附着一个地址:市精神卫生中心,703病房。

    李瑶看了一眼信息,脸色变了:“这是我姐姐。她怎么知道你的联系方式?”

    “不知道。”林觉说,“但我们必须去。”

    “可能是陷阱。”

    “也可能是机会。”林觉站起来,“如果她愿意交出钥匙……”

    “她不会。”李瑶打断,“你不知道嫉妒是什么感觉。那是一种……燃烧的恨意。即使记忆被修改,那种情绪已经刻在骨子里。她恨我,恨所有比她幸福的人。她不会帮我们。”

    “那她为什么要见我?”

    李瑶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也许她想看看,那个让苏离博士甘愿牺牲一切的男人,长什么样子。”

    林觉拿起外套:“走吧。”

    “你真的要去?”

    “我有选择吗?”林觉反问,“如果我不去,新地平线会找到她,拿走钥匙。或者警方会找到她,把钥匙当做证据封存。无论哪种,苏离都回不来。”

    李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不是英雄主义的勇敢,而是绝望者的决绝。

    “好。”她说,“但我们要做点准备。”

    她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片透明的薄膜,像是隐形眼镜。

    “神经接口贴片。”她解释,“贴在太阳穴,可以短时间增强脑电波强度。如果李媛试图用‘嫉妒’的情绪攻击你——她能做到,意识被强化过的人都有这种能力——这个可以帮你抵挡。”

    “攻击?”

    “情绪是一种能量,林博士。极端情绪可以被定向释放,影响他人的神经系统。”李瑶自己先贴了一片,“李媛的嫉妒,可以让你瞬间感受到她所有的痛苦、不甘和恨意。那感觉……不好受。”

    林觉接过贴片,贴在太阳穴。薄膜立刻溶解,渗入皮肤,只有轻微的凉意。

    “能维持多久?”他问。

    “一小时。之后需要24小时冷却。”李瑶检查了一下设备,“我们得速战速决。”

    他们下楼,重新上车。

    路上,林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清晨的街道开始忙碌,上班族,学生,送餐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烦恼,自己的小确幸。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地下,曾有一个囚禁意识的监狱。

    也没有人知道,镜子有七面,每面都映照着一个破碎的灵魂。

    更没有人知道,第七扇门后,关着一个女人最后的意识,等待被拯救,或者被遗忘。

    车子驶入精神卫生中心的大门。

    李瑶停好车,转头看林觉:“最后提醒:李媛很危险。她的嫉妒不是针对你,是针对所有‘完整’的人。而你,失去了妻子却还在寻找的她,在她眼里就是最完整的悲剧——值得嫉妒的悲剧。”

    “我会小心。”林觉说。

    他们走进大楼。

    703病房在七楼,走廊尽头。

    门没锁。

    林觉推门进去。

    病房很简洁,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窗边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门,看着窗外。

    听到声音,她缓缓转身。

    李媛。

    和李瑶长得一模一样,但气质天差地别。李瑶的眼神警惕、聪慧、带着伤痕;李媛的眼神则是……空洞的燃烧。像余烬,表面冷却,内里滚烫。

    “你来了。”李媛说,声音沙哑,“我妹妹呢?在外面守着?”

    林觉点头。

    “她总是这样,躲在我身后。”李媛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小时候我被欺负,她躲着。长大后我被选中做实验,她躲着。现在我要死了,她还是躲着。”

    “你不会死。”林觉说。

    “每个人都会死。”李媛站起来,走近林觉。她穿着病号服,但脚步很稳,“但有些人死得比较有价值。比如我,我的嫉妒,喂养了一个神。你不觉得可笑吗?我一生最阴暗的情绪,成了科学进步的燃料。”

    林觉保持沉默。

    “你要钥匙,对吧?”李媛停在他面前,抬头看他。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瞳孔深处有某种漩涡在旋转,“陈谨给了你傲慢。现在你想要嫉妒。”

    “我需要它救一个人。”

    “你妻子。”李媛点头,“我知道。诺亚告诉过我。她说,会有一个男人来找我,带着傲慢的钥匙,想要嫉妒的钥匙,去救他挚爱的人。”

    “诺亚和你对话过?”

    “每天晚上。”李媛的眼神飘远,“在维生舱里,她来陪我。她说嫉妒不是罪,是未被满足的爱。她说我恨李瑶,是因为我爱她,却得不到同样的爱。”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碰到林觉的脸:“你想知道嫉妒是什么感觉吗?我可以给你。免费的体验。”

    林觉后退一步,但李媛的手更快。她的指尖触到他的额头。

    然后,世界爆炸了。

    不是物理的爆炸,是情绪的爆炸。

    林觉瞬间被淹没在汹涌的恨意、不甘、痛苦中。他看见李瑶站在领奖台上,捧着奖杯,而自己只能在台下鼓掌;他看见父亲摸着李瑶的头说“还是你姐姐更优秀”;他看见暗恋的男孩对李瑶微笑,却从未看自己一眼……

    这些记忆不是他的,但感受真实得刺骨。心脏被攥紧的窒息感,胃部翻搅的恶心感,血液冲上大脑的灼烧感……

    “这就是嫉妒。”李媛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不被爱的痛苦。永远第二名的屈辱。想要撕裂一切美好的冲动。”

    林觉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大口喘气。太阳穴的贴片在发烫,试图抵消情绪冲击,但效果有限。

    “但你知道吗?”李媛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最嫉妒的时候,我反而觉得平静。因为终于有一个理由,解释为什么我的人生这么糟糕——不是我不好,是别人太好了。只要把他们拉下来,拉到我这个水平,世界就公平了。”

    她伸手,按住林觉的太阳穴。

    “现在,我给你钥匙。但代价是,你要带走一部分我的嫉妒。永远带着它,像带着一个诅咒。”

    更强的情绪洪流涌入。

    林觉看见自己站在婚礼上,但新娘是李瑶。他看见自己捧着奖杯,但台下的李媛在哭泣。他看见父亲躺在病床上,拉着李瑶的手,却认不出自己……

    然后,在这些画面最深处,他看见一扇门。

    木质的门,上面刻着一个词:INVIDIA(拉丁语的“嫉妒”)。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出,轻柔而恶毒:

    “第二把钥匙:嫉妒之罪,在于相信爱是有限的。但爱无限,只是你分到的太少。接受这一点,钥匙就属于你。”

    声音消失。

    情绪洪流退去。

    林觉瘫倒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李媛站在他旁边,脸色苍白但平静。

    “拿到了?”她问。

    林觉点头,说不出话。

    “那就走吧。”李媛转身走向窗户,“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你……不跟我们一起?”林觉艰难地问。

    “我累了。”李媛看着窗外,“而且,我和李瑶……我们之间,有些东西碎了就补不回来了。告诉她,我不恨她。我只是……累了。”

    她推开窗户。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李媛——”林觉想阻止,但李瑶冲了进来。

    “姐!”她喊。

    李媛回头,对李瑶笑了笑。那是林觉见过最悲伤的笑容。

    “好好活着。”她说,“连着我的份一起。”

    然后她翻身,跳了出去。

    没有犹豫,没有尖叫,像一片落叶。

    李瑶扑到窗边,只看见楼下迅速聚集的人群,和那摊刺目的红色。

    她跪在地上,无声地哭泣。

    林觉挣扎着站起来,走到窗边。李媛躺在水泥地上,四肢扭曲,但面容平静。

    她的左手紧握成拳。

    林觉知道,那手里什么也没有。

    钥匙已经给了他。

    第二把钥匙:嫉妒。

    现在他有两把了。

    窗外的天空湛蓝,阳光刺眼。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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