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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囚徒 第二章:谎言手术台

    上午11点11分。

    手表指针像被焊死在那个位置。

    林觉盯着张维明的手腕,秒针一动不动。表盘是复古的机械样式,罗马数字,但在XI(11)的位置,有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过。

    “林觉?”张维明又唤了一声,笑容里掺进一丝困惑,“你还好吗?脸色很差。”

    那困惑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林觉见过这种表情——在实验室里,当学生试图掩饰数据篡改时,就会露出这种精心校准的“无辜”。

    “张主任。”林觉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尽管心跳重得能听见回声,“我只是来找些旧资料。没想到你在。”

    “今天刚好有月度巡查。”张维明放下按在口袋里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说来也巧,我正准备去档案室调一份老病例,就在楼上听见了开门声。B-7的门禁记录很少,除了保洁,就只有我有权限。”

    谎言。林觉的脑内警报轰鸣。清洁工刚从这里离开,而张维明说除了保洁只有他有权限。这意味着要么清洁工不存在于系统记录中,要么张维明在撒谎——或者两者都是。

    “我权限还在。”林觉扬了扬手里的员工卡,“离职时没收回。”

    “啊,是了。”张维明点头,目光扫过林觉手中的卡,“苏博士的案子……我们都很遗憾。警方那边有进展吗?”

    “没有。”

    “三年了。”张维明叹息,声音里恰到好处的沉重,“时间过得真快。有时候我还会想起她坐在会议室里,坚持要在logo上加橄榄枝的样子。她说‘无限需要约束’——现在想想,真是有先见之明。”

    他在试探。林觉的神经绷紧。张维明在观察他对“橄榄枝”和“先见之明”的反应。

    “她总是想得太多。”林觉说,转身将陈谨的病历盒放回架子,动作尽量自然。他的手指触碰到其他档案盒的边缘,冰冷的金属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想得多不是坏事。”张维明向前走了一步,进入房间。灯光从他头顶照下,在眼窝处投下深重的阴影。“尤其是我们这行。一个念头,可能改变无数人的意识结构。”

    他的视线落在林觉刚才藏身的档案架上,停留了一秒。

    “你在看陈谨的病例?”张维明问,语气像是随意提起,“那个外科医生。可惜了,本来很有天赋。”

    “医疗事故。”林觉说,观察对方的反应,“病历上说是手术失误。”

    “是的。额叶肿瘤切除,术中心脏骤停。家属闹得很大,媒体也报道了。”张维明摇头,“陈医生坚持说病人脑里有异物,但所有影像资料都显示没有。最后诊断是创伤应激导致的虚假记忆——你知道,人在极度内疚时,大脑会编造细节来转移责任。”

    “你们用X-7治疗了他。”

    短暂的停顿。张维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觉捕捉到他右眼皮微不可察的颤动——那是惊讶被压制时的生理反应。

    “你知道X-7?”张维明的声音轻了些。

    “我是顾问之一。虽然项目被叫停了,但基础理论我记得。”

    “是的,是的。”张维明点头,双手交叠在身前,一个防御性的姿势,“我们改良了协议,去除了伦理风险的部分,只保留了记忆安抚模块。对陈医生的治疗很成功,他现在在新城区的康复中心做咨询,生活平静。”

    新城区的康复中心。林觉记下这个信息。

    “那就好。”他说,向门口走去,“不打扰你巡查了,我先——”

    “等等。”张维明侧身,挡住了去路,“既然来了,要不要看看苏博士当年的办公室?还保持原样。我们……一直希望她有一天能回来。”

    林觉的呼吸一滞。

    苏离的办公室。在疗愈中心顶楼,朝南,有大片落地窗,能看见城市公园。她喜欢在那里养绿植,说阳光和植物能提醒她“研究的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数据”。

    三年了,还保持原样?

    “好。”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

    电梯上行时,两人沉默。

    张维明站在前方,背对着林觉,白大褂的衣角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林觉盯着他的后颈,那里有一道淡白色的疤痕,从发际线延伸到衣领下——是很多年前一场车祸留下的,张维明提过,说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时刻”。

    但林觉现在怀疑,那道疤痕是不是真的。

    电梯数字跳动:B2,B1,1,2……最终停在12层。

    门开。

    走廊宽敞明亮,两侧是落地玻璃隔出的办公室。大部分空着,只有尽头那间——苏离的办公室——门口放着一盆茂盛的龟背竹。那是她最喜欢的植物,说叶子上的洞像是“大脑神经元的简化模型”。

    “我们定期浇水。”张维明说,摸出钥匙串,“保洁每周打扫,但不动任何东西。你知道,有些研究员的办公桌……像考古现场。”

    他打开门。

    林觉踏入的瞬间,时间仿佛倒流了三年。

    办公桌还是那张胡桃木桌,左上角摆着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铜制台灯,灯罩上有她亲手画的螺旋图案。电脑显示器旁贴着几张便签,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周三14点——伦理委员会”、“周五前交修订稿”、“买牛奶”。

    书架上的书按她奇怪的分类法排列:不是按学科,而是按“阅读时的情绪”——“需要冷静时读”、“需要灵感时读”、“需要确认自己没疯时读”。最后一栏只有一本书: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书脊已经翻裂。

    窗边的绿植架,多肉植物还活着,甚至开了一朵小花。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一切都太完整了,完整得像博物馆的还原展。

    “我们尽力了。”张维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有时候员工压力大,会来这里坐坐。苏博士以前经常开导年轻人,这里……有种让人平静的氛围。”

    林觉走向书桌。桌面上没有灰尘,但也没有近期被人使用的痕迹。他拉开第一个抽屉——空的。第二个、第三个,全都空无一物。

    “她的个人物品……”张维明说,“警方调查时取走了大部分。剩下的我们收在储物室,如果你想——”

    “这个还在。”林觉打断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黑色漆身,笔帽有细微划痕,笔夹上刻着一个极小的“L”——是他送给苏离的三十岁生日礼物,刻了她的姓氏首字母。

    他拧开笔帽。墨水已经干涸,但笔尖上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迹?

    “可能是她不小心划到手。”张维明说,声音从背后传来,“苏博士有时候想问题入神,会无意识地咬笔帽。”

    林觉没说话。苏离从不咬笔,她有轻微的洁癖。这血迹不是她的。

    他将笔放回原处,手指拂过桌面。木质的纹理,微凉的触感。然后他的指尖碰到了一处不平整——在台灯底座下方,有一个极浅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按压过。

    林觉蹲下身,借着台灯光线仔细看。

    不是凹痕。是刻痕。非常细小,需要特定角度才能发现。是一行数字和字母的组合:

    X-7-11-23-11

    X-7,项目编号。11,又是这个数字。23?11?

    日期?2023年11月?但苏离失踪是在2025年11月。

    或者时间?23点11分?

    “怎么了?”张维明问。

    “没什么。”林觉起身,“只是想起她总把咖啡杯放在这儿,留下了一圈印子。”

    “是啊。”张维明笑了笑,“她还说那是‘思考的能量场’。”

    林觉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阳光,绿植,整齐的书架,空荡的抽屉。一个完美的壳,没有灵魂的标本。

    “谢谢。”他说,“让我看到这些。”

    “应该的。”张维明退后一步,让出门口,“苏博士是我们的同事,也是朋友。我们都希望……她能回来。”

    我们。

    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林觉的意识。张维明用的是“我们”,不是“我”。他在代表谁?疗愈中心?还是别的什么?

    电梯下行时,林觉假装随意地问:“刚才在档案室,我好像看见一个清洁工。以前没见过,新来的?”

    张维明按电梯按钮的手指停顿了半秒。

    “清洁工?地下二层?不应该啊,那层的保洁是机器人,每天凌晨三点工作,程序设定好的。”他转头看林觉,眼神里是真实的困惑,“你是不是看错了?有时候灯光暗,影子会让人产生错觉。”

    “可能吧。”林觉说。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大厅的光涌进来。

    “我送你出去。”张维明说。

    “不用,我自己走。”林觉踏出电梯,转身,“对了,张主任,你的表好像停了。”

    张维明抬起手腕,看了看:“哦,老物件了,总出问题。是该修修了。”

    他的拇指在表冠上轻轻一转。

    秒针开始走动。

    但林觉看见了——秒针是从11的位置,直接跳到了12,然后继续正常行走。像是被重置到了整点。

    “再见,林觉。”张维明说,电梯门缓缓关闭,“保重身体。如果需要帮助……你知道在哪里找到我们。”

    门合拢,不锈钢表面映出林觉扭曲的倒影。

    他站在大厅中央,感觉到至少有四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前台护士,保安,路过的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还有二楼走廊上一个模糊的人影。

    疗愈中心在看着他。

    或者说,有人在透过疗愈中心的眼睛看他。

    ------

    林觉快步走出大门,直到转过街角,才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M的信息:“你活着出来了。比预计时间早23分钟。发生了什么?”

    林觉打字:“张维明出现了。他带我去看了苏离的办公室。太完整了,像布景。”

    “办公室里有异常吗?”

    “笔上有血迹,不是我妻子的。桌底刻了一串代码:X-7-11-23-11。”

    “时间戳。X-7协议的第11次迭代,2023年11月11日。那是陈谨接受记忆重构的日期。”

    林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2023年11月11日——两年前。苏离失踪是一年前。陈谨的手术是三年前。这些时间点像散落的珠子,缺少串联的线。

    “还有,”他继续输入,“张维明说地下二层没有清洁工,只有机器人。但我亲眼看见了那个人。他长得像我,手背有疤,还说了句话:‘这次你发现得挺早。’”

    这次。意味着有上一次。

    发现得挺早。意味着通常他发现得更晚。

    M的回复延迟了十几秒:“描述清洁工的确切长相。”

    林觉闭上眼睛,回忆那张在阴影中的脸。年轻版的他,但眼神更冷,嘴角的弧度带着嘲讽。还有那道疤——等等,疤的位置?

    他重新回忆:左手手背,从手腕到中指根部。

    但陈谨的记忆里,那个在医院走廊擦玻璃的清洁工,疤在右手。

    不是同一个人?

    还是同一个人,但疤痕换了手?

    “像我,但年轻。眼神不一样。疤在左手。”他打字。

    “左手……”M回复,“你确定是左手?”

    “确定。”

    “这很关键。继续。”

    “关键在哪?”

    “晚点解释。现在,你需要立刻去一个地方:新城区康复中心,找陈谨。但注意,疗愈中心的人可能已经在监控你。用我给你的方法摆脱追踪。”

    新消息弹出,是一个地址和一张图片。图片里是一个地铁站的储物柜,编号B-11。

    “储物柜密码:1123。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现在就去,别回家。”

    林觉盯着屏幕。地铁站离这里两公里。新城区康复中心在城市的另一端,至少一小时车程。

    “为什么现在要见陈谨?”他问。

    “因为张维明在拖延时间。他给你看办公室,是在等你体内的纳米单位完全激活。根据X-7的理论数据,接种后2-4小时是记忆融合窗口期。如果在这期间接触强烈情绪刺激或特定引导信号,接种的记忆会更深地植入,甚至覆盖原始记忆。”

    林觉感到一阵寒意:“我已经开始融合陈谨的记忆了?”

    “你摸虎口的动作,是无意识模仿。这是初期症状。如果不干预,接下来你会开始梦见手术,梦见那个病人,梦见11点11分的监护仪警报。然后某天醒来,你会分不清自己是林觉还是陈谨。”

    “怎么干预?”

    “找到记忆的源头。听陈谨亲口说出真相。真实的声音可以干扰纳米单位的频率同步。”M停顿了一下,“但这是冒险。如果陈谨的记忆也被篡改过,你听到的‘真相’可能是另一个谎言。”

    林觉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一个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孩子咯咯笑着。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疾驰,保温箱上贴着卡通贴纸。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看报纸。

    平凡,真实,稳固。

    但他的世界正在崩塌。

    “储物柜里是什么?”他最后问。

    “一部一次性手机,一张不记名交通卡,还有……苏离的一件私人物品。”

    林觉的心脏猛跳。

    “什么东西?”

    “去了就知道。现在,走。走不同的路,随机转弯,进商场,从另一个门出。如果有黑色轿车跟着你,车牌尾号是7或11,立刻进人多的地方。不要被带走。”

    林觉收起手机,拉高衣领,汇入人流。

    ------

    地铁站弥漫着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湿气味,混合着消毒水和廉价香水。林觉穿过人群,按照M的指示,在站厅层绕了三圈,两次上下自动扶梯,最后才走向储物柜区。

    B-11柜子在角落,监控摄像头的盲区。

    他输入密码1123。柜门弹开。

    里面有一个牛皮纸袋。林觉拿出纸袋,走到公共洗手间,锁进隔间。

    打开。首先是一部老式翻盖手机,没有品牌标识,屏幕是单调的灰绿色。开机,只有一个联系人:M。一条预存信息:“通话时间不要超过三分钟,手机会自动销毁SIM卡。”

    其次是一张交通卡,余额显示217元。

    最后,是一个小小的天鹅绒袋子,深蓝色,用银线束口。

    林觉的手指有些颤抖。他解开银线,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枚戒指。

    铂金素圈,内壁刻着一行极小的字:“To L, from S. 11:11”

    是他们的结婚戒指。不,准确说,是他的那枚。苏离失踪那天,他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找到,以为是在某个实验室更衣室或洗手池弄丢了。

    现在它在这里,在M给的袋子里。

    戒指冰凉。林觉将它握在掌心,金属逐渐被体温捂暖。刻字的那一面抵着皮肤,像是无声的烙印。

    To L, from S. 11:11.

    他们结婚时没有举办仪式,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去了民政局。出来时,苏离看了看手表,笑着说:“11点11分。四个1,像四根柱子,够撑起一个家了吧?”

    那时他吻了她,说:“不够,还需要第五根。”

    “第五根是什么?”

    “是你和我。两个人,一根柱子。”

    苏离笑他逻辑不通,但眼睛亮晶晶的。

    后来他们去定制戒指,苏离坚持要在内壁刻上时间。林觉说太俗气,她说:“不是纪念结婚的时间,是纪念你说蠢话的时间。”

    记忆如此鲜活,几乎能闻到那天空气中桂花的甜香。

    林觉将戒指戴回左手无名指。三年了,指环略有些松,但他转了一圈,让它紧贴指根。

    然后他拿起那部老式手机,拨通了唯一的联系人。

    响了四声,接通。

    没有问候,M的声音直接传来,经过变声器处理,中性而平直:“戒指收到了?”

    “它在哪找到的?”林觉压低声音。

    “苏离办公室,地板通风口的缝隙里。三年前警方搜证时遗漏了。”

    “为什么会在那里?”

    “两种可能。一,她故意藏起来的,为了传递信息。二,有人放在那里,为了引导你。”

    林觉看着戒指上的刻字。11:11。又是这个数字。

    “刻字有什么特别吗?”他问。

    “需要紫外光照射。戒指内壁有隐形荧光涂层,刻字只是第一层。”

    林觉从纸袋底部摸出一个小型紫外光手电筒——M考虑得很周全。他关掉隔间的灯,在黑暗中打开紫外光,照向戒指内壁。

    原本的刻字下方,浮现出另一行更小的字:

    “当心镜子。真实在背面。”

    “看到了?”M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看到了。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这是苏离的风格——谜语式的警告。她给你留过类似的提示吗?”

    林觉回忆。苏离喜欢玩解谜游戏,有时会在便签上写 cryptic message(神秘信息)让他猜。比如“咖啡在星星的左边”,指的是她把咖啡杯放在了天文馆纪念册左边。或者“答案在第七个抽屉的第三层”,结果是第七本相册的第三张照片。

    但“当心镜子。真实在背面。”——这不像日常玩笑。

    “没有。”他说,“这太……正式了。”

    “那就可能是重要警告。”M说,“现在听好。陈谨在新城区康复中心三楼,房间307。他每周一下午两点到四点接受物理治疗,现在应该刚回房间。你有大约二十分钟。问这几个问题:第一,手术当天,除了病人,手术室里还有谁?第二,他术前有没有见过张维明?第三,他记不记得一个清洁工,手背有疤。”

    “然后?”

    “然后根据他的回答,我会告诉你下一步。记住,不要相信他的第一反应。如果他被深度篡改过记忆,真相可能藏在矛盾的细节里。”

    “如果他根本什么都不记得了呢?”

    “那就问他最近做了什么梦。梦是记忆的排水沟,篡改技术再先进,也无法完全控制梦境。”

    林觉看了一眼手表——他没戴表,这是习惯动作。掏出手机看时间:13:47。

    “我这就去。”

    “等等。”M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林觉,你戴上戒指后,有没有感觉……异常?”

    “什么异常?”

    “眩晕,耳鸣,眼前闪过不属于你的记忆片段?”

    林觉确实有。从戴上戒指那一刻起,耳中就一直有细微的蜂鸣,像电视机没有信号的噪音。眼前偶尔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手术室的无影灯,监护仪的屏幕,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在书写什么。

    但他以为是陈谨记忆的影响。

    “有一点。”他承认。

    “戒指可能被植入了某种信号放大器。苏离或许用它来……增强某种感知。小心使用。如果症状加剧,立刻摘掉。”

    “加剧会怎样?”

    “你可能无法区分记忆与现实。最坏的情况,你会被困在别人的意识里,永远出不来。”

    电话挂断。林觉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间:2分58秒。然后屏幕闪烁,显示“SIM卡已销毁”。手机变成了一块废塑料。

    他将手机扔进垃圾桶,纸袋折叠塞进外套内袋,走出洗手间。

    地铁呼啸进站。

    ------

    新城区康复中心是一栋八层的白色建筑,坐落在公园边上,环境清幽。林觉用交通卡付了出租车费,下车时特意让司机在侧门停,自己绕到正门进入。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正在涂指甲油。林觉说自己是陈谨的远房表弟,来送些家乡特产。

    “307是吧?”女孩头也不抬,“电梯左边,走廊尽头。陈医生最近精神不错,你来得正好。”

    精神不错。意味着可能愿意交谈。

    林觉道谢,走向电梯。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地板蜡的味道,墙壁刷成淡黄色,挂着拙劣的风景画。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慢慢走。一切看起来正常,甚至温馨。

    但他注意到,每个房间门上都有一小块显示屏,显示着房号和一堆数据:心率、体温、活动指数……还有一行小字:“情绪稳定度”。

    307房的门上,情绪稳定度显示:87/100。绿色,良好。

    林觉敲门。

    “请进。”一个温和的男声。

    他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但整洁。一张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一个小书架。窗边坐着一个人,背对门口,正在看窗外的树。阳光给他的白发镀上金边。

    “陈医生?”林觉说。

    那人转过身。

    陈谨看起来比病历照片上老十岁。五十多岁的人,头发全白,脸上有深重的法令纹,但眼睛很清澈,甚至有种孩童般的单纯。他穿着浅蓝色的病号服,膝盖上盖着毛毯。

    “你是?”他问,声音温和。

    “我姓林。是……疗愈中心派来的随访员。”林觉临时编造身份,“想了解一下您出院后的恢复情况。”

    “哦,请坐。”陈谨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张主任还好吗?他上次来,还是三个月前。”

    张维明亲自来探望?林觉记下这个信息。

    “他很好。”林觉坐下,斟酌着措辞,“陈医生,您最近睡眠怎么样?还会梦到……手术的事吗?”

    陈谨的表情黯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偶尔。但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总是噩梦,现在……更像是看别人的故事。我知道那是我,但又感觉不是我。你明白吗?”

    “明白。”林觉小心地推进,“在那些梦里,手术室里除了您和护士、麻醉师,还有其他人吗?”

    “其他人?”陈谨皱眉,努力回忆,“应该没有。手术室是无菌环境,外人不能进。”

    “有没有可能,有人通过观察窗在看?”林觉提示。很多手术室有教学观察窗。

    “观察窗……”陈谨的眼神开始飘忽,“好像……有。对,有一面玻璃,外面站着几个人。穿着白大褂,但不是我们科室的。”

    “您记得他们的长相吗?”

    陈谨摇头:“玻璃反光,看不清脸。但其中有个人,手腕上戴着一块很特别的表,表盘上有……裂纹?对,在11点的位置,有裂痕。”

    张维明的表。

    林觉的心跳加速:“手术前,您见过张主任吗?或者疗愈中心的其他人?”

    “术前?”陈谨努力思考,“手术是上午第一台,我七点就到医院了。大概七点半,张主任来过一趟,说有些研究数据需要我确认签字。但我当时忙着准备手术,就让他在办公室等我。”

    “您签了吗?”

    “签了。是一份常规的知情同意书,关于使用我的手术数据做医学研究。很多医生都签过。”

    “文件内容您仔细看了吗?”

    陈谨苦笑:“说实话,没有。那天我状态不好,前一晚没睡好,总觉得……要出事。现在想想,可能是预感。”

    “签完字后,张主任有没有给您什么东西?比如一杯水,或者一颗糖?”

    “水?我想想……”陈谨闭上眼睛,“他给了我一颗薄荷糖。说能提神。银色的包装纸,上面有……螺旋图案?”

    螺旋。DNA双螺旋?还是无限符号?

    “您吃了吗?”

    “吃了。味道很怪,不甜,有点金属味。但确实精神了些。”

    林觉几乎能拼凑出画面:张维明用研究协议作掩护,让陈谨签下某种同意书(可能是记忆采集或实验参与),然后给他一颗含纳米单位的“薄荷糖”,确保他在手术期间处于可被影响状态。

    “最后一个问题,”林觉身体前倾,“您在医院工作期间,有没有见过一个清洁工?手背有疤,从手腕到手指。”

    陈谨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呼吸变得急促。手指紧紧抓住毛毯,指节发白。

    “你……你怎么知道?”他声音颤抖。

    “我见过他。”林觉说,保持语气平稳,“在疗愈中心的地下室。他长得……有点像我。”

    “像你?”陈谨重复,然后突然笑了,笑声干涩,“不,他像很多人。有时候像我年轻时的样子,有时候像我的高中老师,有时候像我父亲……他是一面镜子,你看见的,是你心里最深的恐惧。”

    “他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陈谨摇头,“但我每次见他,都在最糟糕的时候。第一次是我儿子出车祸那天,我在医院走廊看见他在擦玻璃。第二次是我妻子提出离婚,他在法院门口扫地。第三次……就是手术那天。”

    “手术那天?他在手术室?”

    “不,在走廊。我进手术室前,看见他在擦观察窗的玻璃。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指了指自己的手表。”陈谨吞咽了一下,“他的表也停在11点11分。”

    林觉感到脊椎一阵发麻:“他说了什么吗?”

    “他说……”陈谨闭上眼睛,像是在抵抗某种痛苦,“他说:‘医生,时间不多了。但你可以选择。’”

    “选择什么?”

    “我不知道。我赶着进手术室,没追问。后来手术失败,我躺在休息室,他又出现了。这次他说:‘你选了,就别后悔。’”

    “你选了别后悔……”林觉咀嚼这句话,“你认为他在说什么选择?”

    陈谨睁开眼睛,眼眶发红:“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是手术方案的选择——肿瘤位置很深,有两种入路,我选了更激进的那种。但现在我想……他说的可能不是手术。”

    “那是什么?”

    “是记忆。”陈谨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手术后,我明明记得病人脑里有东西,金属的,会发光。但所有人都说没有。CT、MRI,所有影像都是干净的。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然后张主任找到我,说可以帮我‘治疗’。”

    “你接受了。”

    “我别无选择。要么相信自己疯了,要么接受治疗,回归正常。”陈谨苦笑,“我选了后者。但现在……每次梦见手术,我都会看见那个清洁工。他在擦玻璃,玻璃上倒映着我的脸,但那张脸……在变化。有时候年轻,有时候老,有时候甚至不是我的脸。”

    林觉想起档案室里那个和他相似的脸。

    镜子。你看见的,是你心里最深的恐惧。

    戒指上的警告:“当心镜子。真实在背面。”

    “陈医生,”林觉缓缓问,“如果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看到手术那天的完整真相——包括你可能不想接受的部分——你愿意吗?”

    陈谨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树影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寸。

    “不愿意。”他终于说。

    林觉愣住:“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付出代价了。”陈谨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手术刀的手,现在微微颤抖,“我失去了执照,失去了家庭,失去了……对自己的信任。但如果那个真相比我现在知道的更残酷,我可能连这间屋子都走不出去。有时候,无知是仁慈。”

    “即使真相能帮到其他人?能防止同样的悲剧?”

    陈谨抬头,直视林觉:“你是在帮别人,还是在帮自己?”

    问题像一把刀,刺进林觉的防御。

    “两者都有。”他诚实地说。

    陈谨点点头,似乎意料之中:“那个清洁工,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我接受记忆治疗的前一晚。他说了一句话,我一直没懂。”

    “什么话?”

    “他说:‘第一个和最后一个,都在11点11分等你。’”陈谨顿了顿,“我问他在哪等。他说:‘在傲慢的背面。’”

    傲慢的背面。

    和清洁工留给林觉的纸条上一模一样。

    “谢谢你,陈医生。”林觉起身,“打扰了。”

    “林先生。”陈谨叫住他,“如果你找到答案……不用告诉我。我已经选择过了。”

    林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谨又转向了窗户,阳光勾勒出他佝偻的背影。一个被真相摧毁,又被谎言重塑的人。

    ------

    走出康复中心,林觉在公园长椅上坐下,用新买的预付费手机联系M。

    他复述了对话,包括陈谨的拒绝,清洁工的谜语,薄荷糖的细节,还有那块停在11点11分的表。

    M听完,沉默了一分钟。

    然后说:“陈谨被深度篡改了。他描述的‘选择’是植入的叙事,用于合理化他的顺从。真正的手术同意书,他一定没仔细看。薄荷糖里可能是纳米单位的载体,确保他在手术期间处于可被记录状态。”

    “记录什么?”

    “他的记忆。尤其是手术失败那一刻的强烈情绪——恐惧、愧疚、自我怀疑。这些极端情绪是X-7实验的珍贵数据。”

    “所以手术失败是设计好的?”

    “不一定。但病人的死亡,很可能在‘可接受损失’范围内。陈谨是优秀的外科医生,如果他正常发挥,手术应该成功。但如果有人希望他失败……”

    “张维明给他的薄荷糖。”林觉说,“如果是某种神经抑制剂或致幻剂——”

    “不。”M打断,“更精巧。可能是某种‘认知偏转剂’,让他对特定细节产生误判。比如,让他把正常的血管看成金属植入体,或者让他在关键时刻犹豫零点几秒。手术台上,零点几秒就是生死。”

    林觉感到一阵恶心。

    “至于清洁工,”M继续说,“他的身份我还在查。但‘镜子’这个比喻很关键。你在档案室看见的他,长相像你。陈谨看见的,像他恐惧的人。这意味着清洁工可能不是实体,而是某种……投射。每个人的潜意识会将他补全成自己最在意的形象。”

    “全息投影?或者心理暗示?”

    “都有可能。但更可能的是,他是一种‘意识残影’。”

    “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苏离研究的‘意识分层理论’吗?她认为人类的意识不是单一整体,而是多层叠加。表层是日常意识,深层是潜意识,最底层是‘集体潜意识原型’。在某些极端状态下,不同人的深层意识可能产生共振,形成可被感知的‘公共意象’。”

    林觉记得。苏离的论文他读过,当时还笑她“太玄学”。

    “你是说,清洁工是我们所有人深层意识的共同产物?”

    “是某种实验的副产品。”M的声音变得严肃,“我追踪了疗愈中心过去七年的能源消耗记录。地下三层有一个区域,耗电量是其他区域的十倍。名义上是‘服务器机房’,但根据建筑图纸,那个空间足够容纳一套中型量子计算阵列。”

    “量子计算?和意识研究有什么关系?”

    “苏离失踪前三个月,申请过一笔特别经费,用于‘量子意识接口’的预研。申请被驳回,理由是‘理论不成熟,伦理风险过高’。但六个月后,疗愈中心采购了一批量子退火芯片,名义是‘数据分析加速’。”

    林觉的思绪飞速连接:“你是说,疗愈中心在秘密进行量子意识实验?清洁工是实验产生的……意识实体?”

    “或者实验的看守。”M说,“‘第一个和最后一个,都在11点11分等你。’第一个是谁?最后一个又是谁?傲慢的背面是什么?”

    “谦卑?”林觉下意识说,“七宗罪里,傲慢的对立面是谦卑。”

    “不。”M说,“在但丁的《神曲》里,傲慢者受到的惩罚是负重石低头行走,永远看不见天空。他们的‘背面’不是美德,而是更深的屈辱——被迫仰望自己曾经俯视的一切。”

    林觉愣住了。

    “陈谨的傲慢,是作为顶尖外科医生的自信,甚至自负。”M继续,“手术失败,从神坛跌落,就是他的‘背面’。但你的傲慢呢,林觉?作为意识科学的先驱,你认为人类记忆可以像数据一样编辑、存储、移植。苏离的失踪,就是你的‘背面’。”

    通话陷入沉默。

    远处,康复中心的钟楼敲响。下午三点。

    “接下来怎么做?”林觉问。

    “你需要进入疗愈中心的地下三层。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但张维明已经警觉,正面突破不可能。你需要一个借口,或者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每周一晚上八点,疗愈中心会进行全系统维护,所有非核心区域会断电十分钟。那是监控盲区。但你需要三级以上权限卡才能进入地下三层。你的员工卡只有二级。”

    林觉摸出口袋里的戒指:“苏离的权限呢?她是首席研究员,应该至少三级。”

    “她的权限卡随她一起失踪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留下了备份。或者,”M顿了顿,“她的权限,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林觉看着戒指。在阳光下,内壁的刻字闪着微光。

    To L, from S. 11:11.

    当心镜子。真实在背面。

    “戒指。”他说,“这不仅仅是纪念品,对不对?”

    “可能是一个密钥。”M说,“苏离擅长将信息藏在日常物品里。试着用紫外光再照一次,不同角度,不同强度。”

    林觉拿出紫外光手电筒,调整角度。当光线以45度角照射内壁时,原本的刻字下方,又浮现出第三层信息:

    “权限码:SL-1137-∞。有效期:永远。”

    SL。苏离名字首字母。1137。11点37分?还是代码?∞。无限符号。

    “SL-1137-∞。”林觉念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几秒后,M说:“我查到了。这是一个隐藏权限账户,名称‘S.L’,级别:五级——最高级。账户状态:休眠。最后一次登录时间:2025年11月11日,晚上11点37分。”

    苏离失踪的那天晚上。

    “她能进地下三层吗?”林觉问。

    “不仅能进,这个账户有整个疗愈中心的最高权限,包括关闭监控、解除门禁、调阅所有加密文件。”M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置信,“她为什么会有这个?五级权限只有董事会和执行委员会才有。”

    林觉想起苏离桌上的刻痕:X-7-11-23-11。

    2023年11月11日。那是陈谨接受记忆治疗的日子。

    2025年11月11日。那是苏离失踪的日子。

    而今天,是2026年2月7日。不是11月,但2+7=9,9+7=16,1+6=7……他停止计算。

    “今天晚上八点,系统维护期间。”林觉说,“我用这个权限进入地下三层。”

    “风险极高。如果被抓住——”

    “如果我不去,就会继续收到盒子,继续被接种记忆,直到我变成另一个人,或者彻底疯掉。”林觉打断他,“苏离留下了线索。她在等我找到她。”

    “或者她在警告你远离。”

    “那我就更需要知道,她在警告什么。”

    M沉默了很久。长到林觉以为信号中断了。

    “好。”M终于说,“今晚七点五十,我会切断疗愈中心外部网络,制造一个十分钟的虚假维护窗口。你必须在十分钟内进入地下三层,找到服务器机房,插入这个。”

    一张图片传来: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U盘,接口是不常见的六边形。

    “这是什么?”

    “病毒。如果那里真的有量子计算阵列,这个病毒会强制其进行一场计算,计算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热噪声。我可以借此反向追踪数据流向,找出阵列的真正用途。”

    “如果被发现呢?”

    “U盘会在插入后三十秒自毁,物理层面熔毁,无法追踪来源。但你可能会被抓住。”

    林觉看着戒指。铂金圈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知道了。”他说。

    “最后一点。”M说,“清洁工的话:‘第一个和最后一个,都在11点11分等你。’第一个可能指陈谨——他是第一个被记录的记忆案例。最后一个……可能指苏离。”

    “苏离还活着?”

    “我不知道。但如果她还以某种形式存在,那可能就是在‘傲慢的背面’——你最恐惧面对的真相里。”

    通话结束。

    林觉坐在长椅上,看着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公园里的人们开始归家,孩子们的笑声渐行渐远。

    他转动无名指上的戒指,金属温润。

    第一个和最后一个。

    陈谨和苏离。

    傲慢的背面。

    晚上八点,一切见分晓。

    手机震动。一条新信息,来自未知号码:

    “今晚的镜子会格外清晰。记得看清背面。”

    发送时间:11点11分。

    但现在是下午3点22分。

    林觉抬头,看向康复中心的钟楼。

    钟表的指针,稳稳停在11点11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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