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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8章 活着的代价

    人活着,总要付出代价。

    有些代价你付得起,有些你付不起。

    但更多时候,你根本没得选。

    楼望和站在山洞口,看着远处天边翻涌的乌云,右眼的血色还没有完全褪去。轮回眼安静地蛰伏在瞳孔深处,像一头吃饱了的野兽,暂时不想动弹。可他知道,这东西没那么好伺候——它吃的是执念,喝的是怨恨,七百年的怨气全压在一只眼睛里,早晚要出问题。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沈清鸢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个水囊:“喝点水。”

    楼望和接过,灌了一口。水是山泉水,冰凉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了胃里那股翻涌的血腥气。

    “你的眼睛。”沈清鸢盯着他的右眼,那里面的血色淡了些,但还是能看出来,“怎么回事?”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把玉无双的事说了。

    包括轮回眼的来历,包括七百年前那场血案,包括夜沧澜先祖的背叛。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可沈清鸢听得出,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你吞了那枚玉佩,就等于吞下了她七百年的怨气。”沈清鸢的声音有点发紧,“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她骗你……”

    “她没骗我。”楼望和打断她,指了指自己的右眼,“我看到了她所有的记忆,包括她被封印前最后看到的画面——她亲眼看着自己的族人被屠杀,看着夜天邪一刀一刀剐下玉族圣印上的铭文,看着龙渊玉母被邪玉阵一点点侵蚀。那种恨,装不出来。”

    沈清鸢不说话了。

    她知道楼望和说得对。那种刻进骨头里的恨意,谁能装得出来?

    “她说她叫玉无双。”

    楼望和忽然笑了一下,笑声有点苦。

    “玉族最后一任祭师,轮回眼的继承者,七百年前玉石界的第一天才。结果呢?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出卖,连死都死不了,被活生生封在玉里,看着自己的半张脸一点点被玉髓侵蚀。那种滋味,我连想都不敢想。”

    山风灌进洞口,呜呜作响。

    沈清鸢转头看向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的昆仑余脉在暮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龙渊玉母就埋在它的心脏里,沉睡着,也等待着。

    “你怕吗?”她忽然问。

    楼望和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自己变成第二个玉无双。”

    这个问题让楼望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鉴玉的手。这双手摸过无数的原石,解出过满绿玻璃种,也撕开过狗屎地的假皮。他以为自己天生就懂玉,现在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天赋,而是血脉里流淌的宿命。

    “怕。”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怕的不是死,是死后还有放不下的事。”

    沈清鸢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了父亲。

    沈家灭门的那天晚上,父亲把弥勒玉佛塞进她怀里,用最后的力量激活了玉佛的守护秘纹。他浑身是血,脸被刀疤划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可他的眼睛还亮着,亮得像两颗寒星。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推了她一把,把她推进了密道。

    等沈清鸢再回到沈家大院时,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一片焦土,和埋在灰烬里的几块碎玉。

    “活着的人,总要替死去的人做完他们没做完的事。”沈清鸢抬头,眼睛里有泪光,却没有掉下来,“望和,不管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都会陪你走到头。”

    楼望和转头看她。

    暮色里的沈清鸢,侧脸被残阳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像一尊慈悲的玉佛。可她眼底的决绝,却比任何刀光剑影都锋利。

    “我知道。”他说。

    声音不大,却比任何誓言都沉。

    洞里传来秦九真的咳嗽声。

    这家伙之前被邪玉傀儡伤了肺经,到现在还没好利索。他靠在山壁上,手里捏着一块火玉髓,一边吸收玉髓里的温热之气疗伤,一边嘟囔:“你们两个说完了没有?说完赶紧进来,我有发现。”

    楼望和跟沈清鸢走进洞内。

    秦九真把火玉髓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纸上的墨迹已经褪色得厉害,但还是能辨认出上面的纹路——那是一条蜿蜒的山脉走势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古文字。

    “我在那熔洞里捡到的。”秦九真指着地图的右下角,“应该是从玉符碎片里掉出来的,一直夹在石缝里,你们刚才走得太急没发现。”

    楼望和接过羊皮纸,借着火玉髓的红光细看。

    地图标注的是昆仑玉墟的全貌,山势走向,矿脉分布,甚至还有一些上古时期的地名。这些地名他大多不认识,但有一个名字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玉虚圣殿。

    在地图的最中央,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这四个字。字迹和周围的古文字不同,明显是后来加上去的,用的是朱砂,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玉虚圣殿的位置标记得很清楚。”沈清鸢指着地图上的几处符号,“你们看,这是三道玉门的位置,这是龙渊玉母的所在。不过……”

    她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这张图上标注的圣殿入口,和我们上次进去的位置不一样。”

    楼望和也发现了。

    上次他们是从昆仑玉墟的南麓进入,穿过了迷雾玉林和灼热熔洞,最后到达玉虚圣殿。可这张图上标注的入口,却在北麓,而且要经过一个叫“陨玉渊”的地方。

    “陨玉渊是什么地方?”秦九真凑过来看。

    楼望和回忆了一下楼家古籍里的记载:“天降陨玉,落地成渊,渊中玉气浓郁到能让人窒息。据说上古时期有一颗陨星砸在那里,整颗陨星都是极品玉髓,玉族的人开采了三百年才挖空。后来矿脉挖尽,深渊就废弃了,里面的玉气变得狂暴紊乱,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

    “十有八九,那不是还剩一两个吗。”秦九真咧嘴一笑,“咱们不就是那一两个。”

    楼望和没笑。

    他知道秦九真在开玩笑,可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陨玉渊的凶险,楼家古籍里记载得很清楚——玉气暴乱之地,可杀人于无形。上古玉族鼎盛时期,尚且要派三名祭师联手布下镇压阵法才能平安开采,现在里面只剩下紊乱的玉气乱流,进去了就等于把自己扔进绞肉机。

    可地图上的标记不会骗人。

    玉虚圣殿的另一个入口,就在陨玉渊最深处。

    “夜沧澜应该也知道这条路。”沈清鸢忽然开口,声音冷了下来。

    楼望和心里一沉。

    他想起玉无双的记忆里有一个画面——夜天邪带着叛军,从一条密道绕过玉族的正面防御,直接杀进了圣殿核心。那条密道的位置,和这张图上标注的陨玉渊入口几乎吻合。

    “夜沧澜的先祖走过这条路,他肯定会再来一次。”楼望和攥紧羊皮纸,“他已经从龙渊玉母那里夺取了一部分能量,炼成了邪玉傀儡。如果再让他抢在咱们前面进入圣殿,后果不堪设想。”

    “你的意思是?”秦九真问。

    “兵分两路。”楼望和抬起头,破虚玉瞳的金光在昏暗的洞里格外明亮,“我和清鸢走陨玉渊,抄近道,赌一把。九真,你带着这张图,去找楼家和我爸,让他们从正面发起佯攻,吸引黑石盟的注意力。”

    秦九真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他知道楼望和的安排是对的。陨玉渊太危险,人多反而碍事。论鉴玉能力,楼望和有破虚玉瞳和轮回眼;论防御,沈清鸢有弥勒玉佛和仙姑玉镯。两个人配合,虽然人数少,但灵活机动。而楼家的大部队从正面进攻,可以牵制夜沧澜的注意力,给他们创造机会。

    “行,我现在就走。”秦九真起身,把剩下几块火玉髓塞进怀里,“你们小心点,别死在里面。我可不想给你们收尸。”

    楼望和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是。”

    秦九真笑了一下,转身大步走出山洞,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洞里只剩下两个人。

    楼望和摊开地图,借着微弱的玉光,开始研究陨玉渊的路线。沈清鸢坐在一旁,将弥勒玉佛托在掌心,以自身精血温养,一点点恢复玉佛的光芒。

    火光在石壁上跳跃,映出两个沉默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楼望和忽然开口:“清鸢。”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在陨玉渊里我撑不住了,你就自己走,去找龙渊玉母,无论如何不能让夜沧澜得逞。”

    沈清鸢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觉得我会走?”

    楼望和苦笑:“我知道你不会。”

    “那你还问。”

    “因为我想听你骂我。”楼望和抬起头,眼底有笑意,虽然是苦笑,“你骂我的时候比较有生气。”

    沈清鸢没骂他。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温养玉佛,轻声说了一句:“别总想着死。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

    楼望和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地图,手指沿着陨玉渊的路线滑动,在心里一遍遍模拟着可能遇到的危险。右眼深处,轮回眼的血色微微跳动,像一颗孤独的心脏。

    千里之外,昆仑北麓,陨玉渊入口。

    夜沧澜站在深渊边缘,黑色披风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跟着十二名核心教徒,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块邪玉,玉中黑气缭绕,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咽。

    “夜主,阵法已经布置完毕。”一名教徒上前汇报。

    夜沧澜点点头,抬起手中的伪透玉镜。镜面漆黑如墨,可如果有人仔细看,就能看见墨色深处有无数张扭曲的脸,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尖叫。

    “七百年前,先祖从这里杀进圣殿,夺取了玉族圣印的一半力量,炼成这面神镜。”夜沧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病态的狂热,“七百年后,我将从这里进入圣殿,夺取完整的龙渊玉母。到那时,世间一切玉石,都将听我号令。”

    他把伪透玉镜对准陨玉渊,镜中射出一道黑光,直刺深渊深处。

    渊中紊乱的玉气被黑光搅动,发出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无数乱流翻涌上来,裹挟着碎石和沙尘,形成一道百米高的龙卷。可那龙卷刚接触到黑光,就像冰雪遇到了烈阳,迅速消融。

    一条漆黑的通道,硬生生在玉气乱流中被开辟出来。

    夜沧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迈步走进通道,十二名教徒紧随其后。等最后一个人踏入,通道口迅速合拢,紊乱的玉气重新涌回来,将一切痕迹抹除得一干二净。

    深渊边缘,只剩下风声。

    风吹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爬行。

    又像是龙渊玉母在睡梦中发出的一声叹息。

    两天后,昆仑北麓。

    楼望和站在陨玉渊的入口前,看着眼前翻涌的玉气乱流,脸色凝重。破虚玉瞳全速运转,他能清晰地看见乱流中夹杂的邪玉碎片,那是夜沧澜强行破开通道时留下的残渣。

    “他果然选了这条路。”沈清鸢说。

    “而且已经进去了。”楼望和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石头上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大概比我们早两天。按陨玉渊的深度和乱流强度推算,他现在应该已经过了渊底,正在接近圣殿外围。”

    “我们能追上吗?”

    楼望和没回答,而是闭上了眼睛。

    轮回眼忽然睁开了——不是在他脸上,而是在他意识深处。那只血色的竖瞳冷冷地盯着前方的陨玉渊,七百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尽数苏醒,化作一股近乎实质的煞气,从他右眼中涌出。

    渊中的玉气乱流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恐怖的存在,竟然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走。”楼望和睁开眼,右眼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她认得这条路,认得夜家的气息。她在给我们指路。”

    沈清鸢握紧弥勒玉佛,深吸一口气,跟在他身后,踏入了陨玉渊。

    深渊吞没了两个人的身影。

    乱流在身后合拢,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黑暗中,只有楼望和右眼的血光,和沈清鸢玉佛的微光,在无尽的深渊里摇曳前行。

    而深渊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他们。

    那是七百年前的恩怨。

    是两代人之间的宿命。

    也是龙渊玉母最后的苏醒——抑或,最后的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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