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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三章:狗官!狗皇帝!

    地底彻骨的寒气不断往上翻涌,浸透四肢百骸,白正身子紧贴冻土,早已冻得僵硬麻木,周身血液仿佛都被极致的低温冻得近乎凝固。

    用不了多久,他便会彻底失去所有知觉,长眠于此,静静陪着小宝。这一次睡去,他的孩儿再也不用忍饥挨饿,不用惧寒冬风雪,不用受这世间万般苦楚。

    夜色深沉如墨,漫天白雪簌簌纷飞,笼罩整片荒芜旷野.......

    荒野之上,那座新堆起的小小坟包旁,原本一动不动静卧待死的人影,骤然缓缓坐起。

    早已心如死灰面无神色的白正,木然的眉眼间翻涌着复杂极致的纠结。

    他的确一心求死,小宝离世他在这世间再无至亲,无牵无挂,孑然一身早已没有半分盼头与意义,可在他的心底深处,有一股不甘与滔天怒火死死盘踞,不肯消散。

    他不能就这般窝囊死去,他必须做点什么!

    纵使天下一统,四海归齐,又如何?

    齐武帝昏庸无道,视万民如草芥,朝中下属官员更是多为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

    昔日镇守平阳的郡守孙大人,尚且心怀仁善能体恤民情,征收税粮之时总会酌情减免,体恤底层百姓疾苦。

    可如今新上任的郡守王金源,仅凭今岁旱灾雪灾中的种种所作所为,便足以断定,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狗官!

    小宝惨死,固然有他为人父无能护子的缘由,可这昏庸郡守和冷血皇帝,同样罪责难逃!

    太平岁月征收税赋,朝廷便认他们是大齐百姓、分毫必取!

    可天灾降临,旱灾饥荒席卷全城,万千百姓身陷绝境之时,朝廷与官府却冷眼旁观视若无睹。若齐武帝当真将底层万民视作子民,何至于任由百姓在饥寒中苦苦挣扎。

    只要这等昏君贪官依旧在位,世间便会有无数个像他一般的可怜人,眼睁睁看着至亲离世,骨肉分离,求活无门求救无途。

    这天下,不是齐武帝一人的私土,这平阳郡也绝非一个郡守便可一手遮天,肆意妄为的!

    眼底层层叠叠的挣扎与绝望尽数褪去,白正的眼神愈发纯粹,透出前所未有的坚定凛冽。

    他要以自己的方式,来讨一个公道!

    白正缓缓撑着冻土站起身,半身僵冷麻木,四肢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可这般极致的肉身痛楚,已然无法束缚他分毫。

    他一步一步,步履沉稳而沉重,顺着来时的风雪路,折返平阳郡城。

    重回破败的家中,白正俯身伸手从木床下的泥土里,挖出一件被破旧布条层层包裹的长条物件,长短约莫与成人身高齐平。

    此物深埋地下许久,外层包裹的布条早已腐朽脆化,指尖轻轻一扯便尽数碎裂脱落,露出内里一根色泽暗沉古朴厚重的长棍。

    白正振臂一抖,残留在棍身的腐朽布条尽数飘落,他周身的气息跟着骤然剧变,原本落寞颓然的身形,瞬间如山岳般沉稳,气势磅礴自带一股震慑人心的凛冽威压。

    昔年战乱平息,他厌倦了半生厮杀和尸山血海,亲手封存伴随自己征战四方的兵器,只求安稳度日,守着妻儿过寻常太平日子。

    可今日丧子之痛的世间冷暖,让他彻底醒悟!

    不是他想安稳便能安稳,这世道浑浊,官吏暴虐,帝王冷血,若一味隐忍退让,只会任人宰割,最后家破人亡!有些规矩有些不公,必须亲手打破!

    白正粗粝的掌心轻轻抚过棍身,这根陪他历经无数战事,浴血杀敌的风雷棍,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愈发坚定。

    他心中已然定下目标,第一步,便是诛杀郡守,开仓放粮,救济全城受难百姓!

    纵使多年未曾上阵厮杀、勤练武艺,可武道技艺早已刻入骨髓融入血脉。

    平日里蛰伏沉寂,只需稍加磨合练习,便能尽数唤醒、重拾巅峰战力。

    眼下唯一的短板,便是亏空已久的体魄。

    常年缺衣少食饥寒度日,早已将他昔日强悍强健的身躯耗空,他天生身强力壮,食量堪比五六个寻常壮汉,可长久以来,他连普通人半饱的吃食都难以保障,体魄与气力早已大幅衰退。

    若是只求搏命刺杀郡守,以命相搏,尚且无需刻意休养锻炼。

    可他不止要杀恶官,还要开仓放粮拯救城中百姓,甚至顺势起兵颠覆这世道,唯有养好体魄恢复巅峰战力,方能成事!

    一夜无眠,白正静坐屋内......

    次日破晓天光,白正清扫院内积雪,随后手握风雷棍,在空旷的院中挥棍演练,呼呼的风声伴随棍影翻飞,气势凛然。

    这风雷棍材质特异,非铜非铁但质地坚硬,足足重达五十斤。全力挥动之时,棍身破风自带风雷呼啸之音,故而得名风雷棍。

    寻常兵卒所用刀剑,大多三斤上下,极少有超过五斤的重量,这是最适配人体耐力、适合长久厮杀的重量。

    过重的兵器虽在近身对撞中占据优势,却仅适用于短时突袭,一旦陷入长时间鏖战,体力消耗远超常人,后续只会愈发乏力弊端尽显。

    但白正天生力大无穷,体魄超群,自幼修习硬功,这般重型长棍于他而言,便是战场大杀器。

    昔日征战沙场,此棍之下几乎无活人,鲜有兵器能够正面抵挡他的重击,寻常敌军皆是一照面便被重创殒命,经年战事,死在他风雷棍下的敌方将领,便有二十余人。

    能身居将领之位带兵冲锋者,无一不是勇武过人身经百战之辈,却依旧难逃他一棍绝杀,足见他昔日战力之强悍,常胜将军之名名不虚传。

    时隔数年久疏战阵,如今再度挥动风雷棍,仅仅演练数招,白正便已然气喘吁吁气息紊乱。

    不仅体力不济,一身悍勇气力也衰退大半,至少要饱食休养一两个月,才能恢复七八成巅峰体魄。

    白正抬手抚过空空如也的腹间,常年挨饿的躯体早已习惯空腹的酸涩。

    如今他孑然一身再无牵挂,无需再为照料幼子束手束脚,不偷不抢,他也必须寻到获取粮食的门路,养好身体,静待复仇之机。

    正当他收棍准备回屋,隔壁院落骤然传来激烈的争执怒骂声,刺破清晨的寂静。

    “喂!你们干什么!这是我辛辛苦苦砍的柴,你们不能抢!”

    “去你娘的!全城百姓都在挨冻受饿,凭什么你家囤积这么多木柴?借我们烧火取暖怎么了!”

    “嗯?我闻到粟米粥的香味了!好啊你,竟敢私藏粟米!我看这粟米来路不正,定然是偷来的,全都交出来!不然便押送官府治罪!”

    “你们这群浑蛋!我跟你们拼了!”

    “还敢反抗?给我往死里打!把他和他那崽子一起抓来,丢锅里煮了充饥!”

    原本无意插手邻里纷争的白正,听到最后这句狠戾至极的话语,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刺骨狠厉!

    他的丧子之痛尚未平复,这般残忍的言语,精准刺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伤疤。

    他反手将沉重的风雷棍狠狠插入院内冻土,大步踏出家门,直奔隔壁院落。

    入院便见四名壮汉围殴一名男人,被打的男人死死抱住其中一人的小腿,任凭拳脚落在身上,死活不肯松手,拼命想要护住自己的柴火与粮食。

    “不许抢我的东西!不许抢!”

    男子口鼻溢血,依旧死死僵持,声音嘶哑凄厉。

    被抱住小腿的男人勃然大怒,厉声怒骂着抬脚狠狠踹向男子脸面,两三脚下去,男子鼻血狂涌,面容红肿狼狈。

    紧接着男人抡起手中锋利斧头,朝着地上男子的头顶狠狠劈落,竟是要下死手!

    斧刃即将落顶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骤然探出,死死攥住男人的手腕,任凭对方如何挣扎,斧刃再难下落分毫。

    男人惊愕回头,见是身形高大的白正,短暂错愕后厉声呵斥:

    “傻大个滚开!少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劈杀!”

    白正不言不语,手腕骤然发力扭转。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骤然响起,伴随着男人凄厉的惨嚎,握斧的手腕直接被拧断,斧头脱手坠落。

    白正顺势抬腿一蹬,精准踢中对方小腿,又是一声骨裂脆响,男人瞬间瘫倒在地,他抬手稳稳接住坠落的斧头,手腕翻转,以斧背为刃,接连几下重击落下。

    砰砰砰!

    四声沉闷重击,四名壮汉接连中招,此起彼伏的杀猪般惨嚎响彻院落,四人尽数倒地蜷缩、痛苦挣扎。

    刺耳的哀嚎扰人心神,白正面色冰冷毫无波澜,上前徒手将四人下巴尽数卸脱,杜绝他们再在惨嚎随即俯身伸手,将被打得满身是血男人拉起。

    “不许打我爹!”

    稚嫩的孩童怒喝从屋内传出,一名年幼男童手持斧头,怒气冲冲冲出房门,径直朝着白正扑来,将他当成了欺凌父亲的恶人。

    “初九!住手!这是恩人,不是坏人!”

    中年男子连忙拦住孩子,一把夺下他手中斧头,厉声制止。

    白正垂眸望着眼前稚气未脱的孩童,眉眼微动,心底瞬间涌上昨日埋葬小宝的刺骨酸楚。

    他指尖缝隙间,依旧残留着泥土与干涸的血渍,那是埋葬亲生孩儿的痕迹。

    院落地面上,一只破旧陶碗倒扣在地,珍贵的粟米尽数洒落雪地。

    白正转身径直走出院落,将四人丢出院外,任由那四名手脚断裂,脱臼的恶人瘫在冰冷雪窝中,承受寒雪侵袭。

    回到自家院中,白正拔出冻土中的风雷棍妥善收好,随后独坐床沿,怔怔发呆,心绪翻涌复杂。

    正当他起身准备出门,隔壁的男人带着儿子登门,手中端着一只破旧陶碗,碗中盛着半碗金黄饱满的粟米。

    男子面带感激语气诚恳:

    “恩热门,些许粟米聊表谢意,你煮成粥趁热吃,暖暖身子。”

    白正素来沉默寡言,平日极少与邻里往来,旁人对他的家事也知之甚少。

    他缓缓抬眸望向碗中粟米,仅此半碗,便能煮出满满两碗浓稠粟米粥,是如今灾年最珍贵的吃食。

    望着这半碗粟米,白正心口骤然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若是小宝病重之时,能有这样半碗粟米续命,孩子或许不会饥寒交迫染病难愈,更不会早早夭折撒手人寰……

    男子目光不经意扫过空荡荡的木床,心中微微疑惑,随口问道:

    “对了恩人,我记得你家中还有个年幼孩儿,怎不见人影?”

    白正嗓音沉重沙哑,带着化不开的悲凉:

    “小宝昨日走了,是我亲手埋的。”

    男子闻言浑身一怔,脸上的感激瞬间化作浓浓的惋惜与酸涩,他下意识看向身旁懵懂无知的儿子,瞬间便能体会白正心中那份天塌地陷般的痛苦。

    “唉……”

    男子长长叹息一声,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只能默默将盛满粟米的陶碗轻轻放在桌上,带着孩子悄然退去。

    白正忽然抬头开口唤住他:“这粟米,你从何处得来?”

    男子没有丝毫隐瞒,如实回道:“前几日太史令署和周大人府邸,都在以粟米兑换百姓的木柴,不少人都靠着砍柴换粮度日。”

    他稍作停顿,压低声音补充道:

    “听闻周大人预判,今年雪灾难止,往后木柴只会愈发紧缺,到时候大户人家定然还会高价收柴换粮,只是如今积雪太厚出城砍柴太过艰难,寻常人难以坚持。”

    白正微微颔首:“多谢告知。”

    “举手之劳,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方才若是没有您出手,我今日定然难逃一死,如今城中之人大多被饥寒逼疯,那些恶人是真的敢吃人果腹的!”

    男子心有余悸地说道。

    “我先回去了,恩公日后若是有需要,随时过来找我!”

    男子拱手告辞,带着儿子返回隔壁院落。

    白正目光死死锁定桌上的半碗粟米,双拳骤然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前些日子,他带着小宝日日排队领粥,也曾亲眼见过百姓背着柴火从城外归来,未曾放在心上。

    只因家中存柴尚可支撑十日半月,便彻底错过了这个换粮活命的机会。

    若是他多留心几分,若是他主动开口问询一句,若是他早早砍柴换粮……小宝或许就能活下来!

    极致的悔恨席卷心头,尽数化作对郡守王金源的滔天恨意!

    皆是这狗官不作为!不赈灾!若是他稍有半分良知顾及百姓死活,万千百姓何至于饥寒交迫。家破人亡,他的小宝又何至于早早殒命!

    此等害民狗官,必死无疑!

    片刻后,脸上的痛苦,自责与愤恨尽数褪去。

    白正神色恢复平静,只剩一片沉凝凛冽,他起身生火将碗中半数粟米下入锅中,熬出两大碗浓稠软糯的粟米粥。

    白正一边默默进食,一边无声落泪.....

    昔日为照料病重的小宝,他寸步不离日夜相守,错过了活命的机会,心中只剩无尽的悔恨与煎熬。

    两碗热粥下肚,腹中暖意融融,虚弱的体魄稍稍恢复气力,白正起身从院中挑选出两捆干燥结实品相上好的木柴,捆扎妥当后拎着出门。

    他先奔赴太史令官署,反复叩击后门许久,才有一名下人推门而出。

    下人望见他手中的木柴,面露不耐,随口说道:

    “早就告知你们了,木柴早已收储充足,你去别处问问吧!”

    话音落下,下人直接重重关上木门。

    白正静立雪中片刻,不言不语,转身拎着木柴,转而奔赴周之栋的府邸。

    叩响院门,片刻后便有下人探头张望,见他立在风雪之中手持木柴,面露几分惊愕,随即开口道:

    “府中柴房木棚皆已堆满木柴,你可去城中大户人家问问,于家于老板为人仁厚,或许会收,切记不要招揽太多人一同前往!”

    下人话音未落,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门口,下人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敞开院门引路。

    周之栋掀帘下车,抬眸便望见风雪之中,那名身形挺拔手提两捆木柴、默然伫立无助孤苦的男子。

    他微微沉吟轻声开口:“收下吧,天寒雪大,他冒着风雪送来,实属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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