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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涉岸篇【7】·【冷漠者绝于真心。】

    苏明安织梦后,力竭昏迷,受伤太重,几乎可以看到裸露的心脏,心跳正在越来越缓慢……他正在垂死边缘。

    “原来,刚刚是一个梦……”北望望着苏明安的手套。

    相比于魔女的真相,这个故事美好得犹如幻觉。

    苏明安面对无法抗衡的魔女,没有退避,选择了迎面织一个梦。他是否认为,这个童话的梦能够感化魔女持续了千万年的世代怨恨?

    怎么可能。

    一个“森林里猎人与少女一起生活”的童话,就能抚平魔女千万年的疼痛与仇恨了吗?简直可笑。

    然而,“天裕”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苏凛的“织梦”之力可以让一个濒临崩溃的人,体会到在向阳花圃里打滚的幸福,也可以让一个人陷入无法自拔的梦魇。对于人格并不稳定的“天裕”,这场混淆现实与虚化的梦宛如一柄利剑。

    梦境有多么美好。

    梦醒的破灭有多么痛苦。

    苏明安无法用梦境感化怨憎的魔女,他要唤醒的是属于女性天裕的意识——北望的朋友,那个无辜、清冷、高贵又沉稳的灵魂。

    “呼……哈……哈……哈……”突然,仿佛从一场噩梦醒来,天裕睁大了双眼,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这场梦让她的人格出现了混乱,她醒了,取代了男体意识。

    “天裕,你回来了。”共用躯体的北望说。

    天裕大口大口喘气,她看着地上苏祈逐渐冰冷的尸体,看着织梦而耗尽力量昏迷的苏明安,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

    冰晶手套包裹的手指蜷缩,又松开。天裕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的空白,仿佛有坚硬的东西正在内部碎裂。

    “我做了……无法被原谅的事。”天裕很快明白了情况,随着人格混乱,男体的记忆逐渐流入了她的大脑,“我偷走了本该属于凛族的命运,我饲养他们,又杀死他们,我让一代又一代无辜者重复我的痛苦……我把自己和他们都变成了怪物。”

    北望听不下去,立刻说:“那不是你!”

    “就算不是我,也是我的躯体……”天裕说。

    “那根本不是你!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与那个意识一点也不一样!”北望反驳。

    “即使不是我的意志,我无法否认这是罪。”天裕说,“我只是一个分出来的意识……但,酿下罪孽的人还是‘我’。”

    北望张了张嘴,他觉得这不对。凭什么要一个一无所知的人抗下罪孽?难道天裕的高洁,就是她认罪的理由吗?

    凭什么要道德水准高的人,替道德水准低的人认下罪孽?

    “不提那些,先看看苏明安的情况。”天裕伸出手,触碰苏明安胸口的冰棱,伤口处翻卷的皮肉触目惊心。他伤得太重,甚至能看到跳动的心脏。

    她抿起唇,深深皱着眉。

    “有没有办法救救他?”北望问。

    天裕摇了摇头,她捂着额头,仍然感到记忆混乱,头痛欲裂:“就算现在去外面找人来,也来不及,他伤得太重了……”

    北望沉默了。

    其实他猜到了苏明安有某种时间回溯的能力,如果苏明安死在这里,也许一切就会立刻重来,苏明安肯定能找到比现在更好的发展……

    但是,然后呢?

    魔女的诅咒依旧如影随形,永远不会结束。当“天裕”的意识再度苏醒,依旧是一个无法解开的循环。

    其实,以北望聪明的脑袋,已经想到了唯一救下苏明安的办法。

    片刻后,天裕恢复了冷静,如她平时一般,嗓音清冷而坚定:“这场永无止境的噩梦传承,必须终止。”

    她很快作出了判断,快到毫不拖泥带水。

    但要如何终止这种噩梦般的传承呢?如果能做到,魔女就不会一次又一次重复悲剧。魔女是永生的,要想脱离,只能将罪孽不断传递给下一个人。

    然而,聪明的北望与天裕,都已经想到了唯一的终结罪孽的办法。他们无法对视,却明白了彼此心中的想法。

    北望张了张嘴,而天裕先一步开口:

    “小北望,你曾经问过我的,关于‘爱’的议题,我回答你。”

    她侧目,冰霜般清冷美丽的容颜,泛起了一丝波动。

    真奇怪,明明和刚刚的“天裕”是一模一样的脸,她面无表情望过来时,却只让人感到安心。

    “爱是让猎人心甘情愿留在森林。”她说。

    “猎人为什么要留在森林?”北望脱口而出,“猎人可以带着少女一起离开,离开永恒的诅咒!爱是妈妈为了猎人出去找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爱明明是离开!而不是留下!

    这可真是不讲道理……明明森林里已经没有什么了。

    可他想到了在泥沼里反反复复走路的黑猫,猫似乎也觉得,爱是留下。

    胸腔里跳动的心脏越来越快,同一个身体,北望能感知到她的情绪……复杂、愤恨、哀伤、痛苦……

    突然得知还有另一个“自己”,而且犯下了世世代代的滔天罪孽,简直让人恨不得咒骂全世界,怎么能这么快接受?但她的第一反应,却是终止这种罪孽。

    心跳声越来越快,与之相对的,是面前苏明安的心跳声,越来越轻。

    憎恨魔女“天裕”的意识不安地波动着,仿佛快要苏醒。

    “可以吗?”天裕简短地问着。她什么都没说,但北望知道她在问什么。

    “……可以。”北望说,“这是你的选择。”

    他们都很聪明,他们都已经想到了,救苏明安的办法只有一个。

    ——魔女传承。

    这场死局唯一的解法,把魔女身份——给予一个不需要停留此处的界外之人。否则,仍有一代又一代凛族,如苏祈这般受害。

    就算今日不是苏明安在这里,是其他可信的玩家,天裕也会第一时间作出这样的决定——这份“魔女”的罪孽,必须终结。

    而能终结这份罪孽的,唯有玩家。

    “这是唯一的方法。将我所有的力量、世界树的契约……全部给他,由他带走。”天裕伸出手。

    湛蓝的光华爆发,冰蓝色的长发淌下月华般的光泽。趁着憎恨魔女“天裕”的意识还没有醒来,天裕毫不拖延地动了手。她的指尖在自己心口轻轻一点。一点光芒被她引出,隐约有一个小小的白发少女虚影。

    “——而你将终结这罪孽的轮回。”不需要多沟通,北望完全理解她的想法。

    光芒化作了一枚耳坠。

    天裕将耳坠递向北望。

    这是天裕的守护之物,它会化作最纯粹的冰霜守护之力,融入北望的灵魂。

    她淡淡地说:

    “带上它,就仿佛我在你的身边。等到你有一天,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打破固有的法则,强大到可以真正定义自己的未来……”

    魔女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静默的期待:

    “便带它飞出这片……名为‘命运’和‘诅咒’的‘森林’吧。”

    “哗——!”

    她燃起了一场盛大而静谧的蓝色光雨,映在北望颤抖的眼中。

    与此同时,苏明安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静默地注视着瞬间就下了决定的天裕,下巴枕在膝盖上,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卑劣啊,卑劣者。

    他对自己说。

    他明明知道天裕这种性情高尚之人,得知真相后就会第一时间选择死亡,断绝这份罪孽。他明明知道她会死,还是选择了织一个梦,让她得知真相,以此让憎恨魔女男体“天裕”一同陪葬。

    为了防止自己与希礼被魔女杀死,他果断这么做了。

    尽管他只是告知了真相,没有让天裕继续被蒙骗,没有让她继续当无知无觉的刽子手,但这何尝不是他利用了他人的高尚?

    他真是……卑劣啊。

    在苏祈的公平决斗中违约反悔,又利用天裕的美德,自己果真从来不是一个高尚的人,有太多人都被自己的光环与鲜花欺骗了。

    太快了。

    天裕的决定下得太快了。一走出苏明安的织梦,她就立刻判断出了现在的情况,作出了自戕的决定,宛如她雷厉风行的一言一行。相比而言,自己这种人简直不能再卑劣。

    北望的意识只是短暂地拉了过来,很快就会被时间线拉回去。而天裕的躯体乃至灵魂,都会泯灭于此。

    “之前总觉得,还有很多时间,与你之间还有很多话没说。”天裕对北望说。

    光芒闪烁,一朵朵冰花随之盛放脚边。

    北望很少说话,天裕也很少说话,两个人经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安静得犹如一块冰。

    但现在,告别来得太过突然,北望刚刚还在偷闲畅想以后的旅程,转眼之间就得知了暴击般的真相,还没来得及消化真相,就要说再见。

    这世上有太多的离别,突然得令人无法接受。仿佛只是一个眨眼,一个转身,一个句号,熟悉的人已不见。

    “唰。”

    北望感到喉头一甜,天裕的手刺穿了她的心脏。

    二人共用一具躯体,在此刻体察到了相同的疼痛,彻骨的寒冷与撕裂的剧痛交织。

    北望下意识操纵身体,仿佛某种求生本能,想掰回她的手,手掌却被她暴起的意志强行偏移而回。

    “帮我,苏明安。”天裕侧头,定定看向苏明安。

    苏明安张了张嘴,仍然感到自身之卑劣。

    “——你没有做错,我非常感谢你告知了我真相。”天裕眼神坚决,“不必妄自菲薄,幸好你给了我终结罪孽的机会,不然,等你们玩家都走了,我将陷入更可怕的轮回,找不到任何终结的办法,成为下一任绝望的憎恨魔女。你拥有承担自责的勇气,你拥有握住剑柄助我自戕的勇气——你是我极为认可且尊重之人。”

    “我……”

    “能想到用告知真相的方法,保护你自己。这不应被称作卑劣,而是聪慧。”天裕道,“因为,你活下去也是为了救人。不然,你恐怕宁死也不会害人吧。我怎么能将这份精神称之为胆怯与懦弱呢?敢于背负罪孽活下去才是最勇敢的人。”

    “你只是道德底线太高了,这种事也要苛责自己,请学会适当放过自己吧,救世主。”

    冰霜顺着手掌蔓延,寒意直透骨髓,冻结血液。

    “啪”。

    一只染满鲜血的手,扶住了天裕的手掌。苏明安微弱地呼吸着,帮助天裕稳住了手掌,握住心脏。

    手掌渐渐握紧,心脏开始碎裂。

    风吹过脸颊,带来刺骨的疼痛,入眼唯有单调的冰色,没有天空亦没有海洋,冻结的血迹滴落地上,化作凝固的霜。

    北望看出了她的决意,不再阻止她,而是去争夺唇舌的控制权。话语从未迫切地涌出,因为再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了。对“来不及”的恐惧,强逼着总是结巴的小猎人,开始了此生最流畅的倾诉。

    ——仿佛在爱与温暖最后的照耀下,失语者终于学会了纵情歌唱。

    “在亡灵地界,你和艾尔小王子争夺神使之位……那时我就觉得,最后赢的一定是你……”北望磕磕绊绊地起头。

    “如果还有旅行的机会,我一定愿意与你们再次相见。”天裕说,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你看起来冷,心却是热的……妈妈说过,这样的人很好……”

    “下一次,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循环,北望,苏明安,请让我与你们再度相遇吧。”

    “后来大战爆发了,你明明知道过去很危险,你还是答应我,去了最危险的战场……”

    “不过,其实我更希望,这一次就是终结。”

    “桃儿说你是个好心的神仙,我觉得她说得对……旁人总觉得高等种族很冷漠,但我知道你不一样……”

    “我很高兴认识你们。”

    “关于黑水梦境……既然我有做梦的天赋,我就想去看一看,想替他们分担一些……我只担心,我在你的身体里,会不会牵连到你……”

    “等到很远很远的未来,当你们挣脱了所有束缚,不必再被迫拯救像我们这样的世界……你便带着这枚耳坠,就当是带着我,去未来旅行吧。”

    猎人学得很快,他的语声宛如进化般变得无比流畅,就像一个从未失语过的人类。

    仿佛肾上腺素飙升而起,他在离别的恐惧之前竭尽所能说话,甚至话语远远多于了另一个人。

    然后,天裕的声音开始变得磕磕绊绊。

    逐渐流逝的光华,渐渐夺走了她的声带。

    然后,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

    在爱与温暖中,小猎人的话语变得越来越流畅。

    同一张嘴巴,不同的话语。

    一个在笑,一个在哭。

    像是一个人格分裂的精神病患,猎人与少女努力说服着对方,快速说着最后的话语。

    都怪平时话太少了,什么都憋在心里,总想着一切结束后,旅行的过程中慢慢地说。为什么会这么突然呢,为什么会这么快呢。

    “我相信你一定会能与你的动物朋友们,蓝色的熊,黑色的猫,顽皮的浣熊……走得很远很远……”

    她的胸腹以下已经逐渐封冻,化作无法移动的冰雕。

    “天裕,我想带你走出这片被桎梏的森林。我不想你永远被冻在这里……这里太冷了……”

    “北望,我希望你能离开这个被封印的沙盒世界……化为宇宙的魔法使,无所束缚地乘着扫把飞行……”

    “那样的旅程为什么没有你呢。”

    “我从不认为你们是掠夺我人生的小偷……”

    “那样的未来为什么没有你呢。”

    “你,苏明安,路……你们都是……我亲爱的救世主朋友……”

    “为什么你会是这样的人生呢。”

    “你的表情总是和我一样……冰冰冷冷的……但你笑起来很好看……来……试一试吧……”

    “天裕。”

    “请试一试吧,笑一笑吧……”

    调动肌肉……

    调动唇齿……

    肌肉牵扯着右嘴角翘起,唇瓣牵动着洁白的牙齿,展露红润的唇瓣,左嘴角由于悲伤的颤抖而略显不协调,整个嘴唇呈现斜斜的曲线。

    但他笑了,他在微笑。

    少年颤抖地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微笑,肌肉被外界的极低温冻结了,扯得脸颊生疼,眼睛也像是被水渍迷住了,一酸一酸地疼。鼻子也像堵住了似的,喉咙像有什么咽不下去,一股股酸胀。

    温度好低,脸颊很痛,扯出一个微笑就像扯裂了脸皮,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疼得并不存在的心脏一抽一抽,但他仍在微笑。

    哽咽着,微笑着。

    天裕看不到这个微笑,因为这也是她的脸,但她能感知到自己面部肌肉的细微牵扯,能感知到牙齿触及外界的冷风,能感知到双眼的微微眯起——她能想象这个微笑,在他脸上,究竟是什么样子。

    那非篝火。

    却胜似篝火。

    天裕举起手。嘴唇触及手背,仿佛一个告别吻。这是天族最高洁的礼仪,对于最真挚的朋友。

    她将手掌贴了贴脸,又伸向苏明安。

    “……”苏明安的神情依旧是冻结的。

    他缓缓地,以满是鲜血的手掌,握了握天裕的手掌。

    如果那时自己答应了玥玥的巧克力邀请,进入她的梦境,是不是就不会再死这些人了?都是他的选择,是他导致了这些结果……

    可是,那样的结局,又能接受吗?

    焉知会不会导向更恐怖的未来?

    “对不起……”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他不知道自己在自责什么,天裕都说了感谢他,他也知道她是真心感激。可他仍在道歉,反反复复道歉。

    “我才是要……道歉。”天裕断断续续说,“替我们罗瓦莎人,向你们道歉。”

    “请你们,不要太在意……那些曾与你们抢夺躯体控制权的罗瓦莎人。”

    “他们只是……太害怕了……非常抱歉……”

    “明明……你们是来救人的……”

    “你们是我……很好的朋友。”

    “谢谢你们……玩家们……来过我的世界。”

    ……

    ——宛如苍然萤火的冰白星光静静漂浮,像是千万只星星同时眨起了眼睛。

    浩瀚无垠犹如宇宙的冰洞之下,晶莹剔透的晶壁之上,白发少女长发飘起,一丝丝能量从她虚无的心脏处流出,化作千万滴分流的水滴。每一滴落在晶壁,便生出一根冰晶枝叶;每一滴落在地上,便绽开一朵剔透冰花。随着千滴万滴心脏的“血液”流出,她的皮肤由红润变得苍白。

    这是魔女为世界树供能的源泉,永生的心脏之血,如今,她尽将其涌流而出,放弃了所有的营养与力量。

    星泉流淌之处,冰花汹涌绽放,顷刻间铺满了整个视野。

    仿佛有无数根须从灵魂深处被生生拔出,带着千年万年的记忆、痛苦、眷恋与不甘,落入了苏明安眼中——

    冰川初融的春日,第一任魔女跪在世界树下哀求;

    月夜燃烧的村庄,小女孩在火刑架上睁着懵懂的眼睛,在父亲掷下的烈火中痛苦焚烧尖叫;

    荒野里蜷缩的孩童,被一双冰冷的手抱起,听见一句温柔的谎言:“从今天起,你有家了”;

    一代又一代的凛族,在不知情的荣耀中走向自相残杀,最后胜者被魔女亲手摘下头颅,披上皮囊;

    木屋里死去的前任魔女,身着繁复长裙,头戴簪有铃兰花蕾丝帽,漂亮的手掌紧紧攥着留给北望的信封,分不清是祝福还是诅咒;

    还有天裕自己——被剥离出来的“善”的部分,独自坐在世界树的枝桠上,望着远方的村庄炊烟,弹奏着天族的金黄弦琴,尚且年轻的她仿佛在畅想未来……

    光尘飘过下颌,飘过嘴唇,飘过冰蓝色的眼睛——那双曾经映照过千年孤寂、也映照过村民笑容的眼睛。

    “哗……”

    一场无声的雪崩响起。

    所有冰霜震颤而起,空气中回荡着哀鸣般的嗡响,世界树感知到契约断裂时发出了悲鸣。

    冰晶正在疯狂蔓延,将整个洞穴包裹成一座永恒的冰棺。这里将永远封存苏祈的尸体、封存这场罪孽轮回最后的遗迹。

    包括天裕自己,也渐渐化作了无法动弹的冰雕,与满地盛开的冰花连成一体。

    一点冰晶般的光芒,轻轻附着在北望的左耳垂上,凝结成一枚极其精巧的冰蓝色耳坠。耳坠形状宛如一片微缩的雪花,又似一滴凝固的泪。

    北望最后听到的,是她极其轻微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嘘……小猎人……”

    “最后送你一个礼物……”

    少年缓缓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天裕要给他什么礼物,他从未看到过她买东西……奢华的珠链?美丽的法杖?古老的咒法书?这些她从来不缺。

    缓缓地,他感到自己的双臂,交迭搭至自己的肩膀,将自己紧紧拥抱。拥紧、拥紧。

    所有的一切都是冰冷的,包括心脏。

    唯有这个拥抱犹如篝火,将他包裹。

    啊……

    小猎人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温暖。

    像是在童年的被窝里,妈妈钻进被子,轻轻地拥抱他。

    像是窝在暖融融的房间里,一觉睡到天亮。

    像是只要闭上眼睛,就什么也不用害怕。

    极低的温度之下,他错觉般地感知到了无比的温暖。不由他控制的双手,一遍又一遍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抚摸、环绕、收紧,仿佛真的有人轻轻抱紧了他,借用他的双手,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呼着温柔的热气,在他耳边轻声讲述今天吃了什么,遇见了什么人。

    像姐姐,像妈妈,像师长,像朋友。

    “好暖和……”

    冰霜如花朵在穹顶与景壁层次迭开,他仿佛变成了一头白色的冰狼,在雪原的疾风里不知疲惫地奔跑,直到被少女抱住、贴额、吻别。

    手指艰难地颤动,泪流满面的少年发现自己终于恢复了肢体的控制权。

    这意味着,她的意识已经完全消失了。

    她不在了。

    在躯壳完全冻结前,北望用尽全力伸出手臂,冰屑随着指尖剥落,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

    沙,沙沙。

    【——天裕】

    一行罗瓦莎文字。

    然后在下面,他用力刻下:

    【——日光】

    宛如在沙地里,一笔一划用木棍写字的小猎人。

    ……

    【猎人走到了少女面前,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泪。】

    【然后拿起木棍,在沙地上笨拙地写着:】

    【“冰雪的女儿,与我、黑猫、熊,一起去旅行吧。”】

    【“那里有最好看的日光……”】

    【“我知道,你很喜欢好看的日光,我们就在漂亮的日光下跳舞吧……”】

    ……

    森林里有一群邪恶的魔女。

    依靠“收养”与“传承”。每一代魔女都在怨恨中接过枷锁,又在绝望中将它递给下一个无辜者。她们永永远远在愤怒,永永远远在憎恨。

    当碎裂的冰晶洒遍肩头,魔女依旧选择了消亡。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憎恨】。

    这是唯一一次,也是第一次,魔女因为【爱】,而选择了终结。

    从此以后,魔女收养孩童,不再是为了怨恨。

    而是为了爱。

    ……

    ……

    “叮咚!”

    ……

    【日光(红级):“恨曾筑就永世的囹圄,而人类的笑容不一样。我看到了你的笑容,我希望安抚你眉间轻愁。”】

    【精神+10】

    【被动(驱散):佩戴此物,在神明级别以下的冰系法术之中,不会感到寒冷,行动不会迟缓。】

    【备注:耳坠里有一个少女的形貌,戴上她的耳坠,像是带上了她而旅行吗?】

    ……

    【你获得了“天裕”的法术·“冰晶鲸鱼”、“冰桃花”、“魔女冰旋舞”、“解冻纱衣”。】

    【你获得了“魔女”种族之力!(该种族为你可带走的个人力量,不算作罗瓦莎的附身能力)】

    ……

    【你终结了魔女诅咒,获得100点成就点!】

    【获得成就“破除魔女诅咒”。】

    【(破除魔女诅咒):从此以后,只有爱。】

    ……

    【《全球穿越:从禁足皇子开始的无限世界树进化》结局已记录。】

    ……

    望着冰天雪地之中、凝固成冰雕的少女,苏明安的目光有一瞬间穿过她的瞳孔,望见了一片很远很远的未来。

    在那里,成千上万株冰花齐刷刷盛开,朝着没有太阳的冬夜满溢笑脸地迎接。

    手掌触及的不会是寒霜,而是真实的、柔软的温柔。

    也有人曾经这样靠在他的肩头,化作了永恒的冰雕……

    “小北……”苏明安下意识呢喃,

    “天裕……”

    听到呼唤,尚未离去的北望意识飘在空中,仿佛察觉到了苏明安的呼唤。因为,他也叫“小北”。

    然而下一刻,他的意识很快被拉了回去,唯有静寂的冰洞里,独自一人的苏明安。

    漫天漫地的冰花之中,披散着紫黑色长发的青年。

    大大小小的花瓣伴随冰藤开放于他的臂膀与脸侧,倚靠在冰色花圃之中,他抬起手,手掌之中,有一枚钥匙的图纹,是苏祈死后的钥匙。

    白发的少年与天裕一起,被冻成了冰雕,安息在这洞内。

    一个安静的青年。

    两具安静的尸体。

    苏明安望着这一幕,突然感到疲惫,无尽的厌恶席卷上身,随着两具尸体冲入他的心脏,苏祈的钥匙与天裕的血脉铺成了通向未来的道路。而他的心像是被什么几乎要炸开的情绪剧烈撕扯,这烦躁感令他感到罕见。

    ——我这怎么了?

    苏明安缓缓低头,透过晶莹的冰壁,看到自己疲惫的双眼。灰暗的、缄默的……仿佛垂死的寒鸦。

    不是习惯了吗,看惯了死亡,看惯了牺牲。

    一个人的牺牲能让最强的人向前走出一段路,在这个游戏里,这不就是“应当的”吗?

    ……

    【“我知道,那又怎么样?”希瑞依旧淡淡的,仿佛没有情绪波动,“只要是苏明安的任务目标,他都不会心软,这回她成为了他的拦路石,下场无外乎是死亡。白不白毛,朋不朋友,又有什么区别?他就会放弃拿到【钥匙】了吗?就算是他的朋友,他最多说几句软话,就动手了。不如我们抢先动手,省得长痛。”】

    ……

    忽然,苏明安猛地摘下戒指,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丝风声。

    “砰!!!”

    戒指狠狠撞到了冰壁,回荡起层层迭迭的回音。戒指在晶莹的壁面上弹跳了几下,最后滚落到角落的冰花丛中。

    他维持着用力抛掷的姿势,肌肉绷紧,胸膛剧烈起伏,剧烈喘息。

    这突如其来的暴躁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喘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他闭上双眼。

    姓名数量已经快达到三十了,这仅仅是他重要之人的数量……

    他理智地知晓这是自己灵魂极限的症状,所以难以维持绝对的冷静,会做出异常的行为。片刻的调息后,他重新睁开双眼,在心中对自己呢喃:

    好了,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那些“没有天生的牺牲者”的话是你念给苏祈听的,是你的攻略说辞,你明明知道,这一路走来最不缺的就是牺牲者。而你总是无法改变,你总是只能选择尊重他们的死亡……

    你做不到拯救所有人,你只能捡起他们的武器继续向前走……

    你在虚伪什么呢,你织梦的那一刻,你不就提前预见了天裕的牺牲吗?你知道她会选择这条路的……你只是把真相告诉了她,没有让她瞒在鼓里……

    不,你还是真凶……你这个卑劣者……如果你不告诉她,如果你不告诉她……

    这样的发泄只会让你动摇,让你变得更加脆弱……你给我冷静下来……

    好了,冷静,深呼吸。

    苏明安,你还有一段路要走,接受自己卑劣者的身份。走完了,你才有时间忏悔。

    头好痛,大脑快要被撕裂了……

    深呼吸……

    记住自己是谁……记住自己要做什么……

    还有很多人在等待你……

    片刻后,苏明安闭上眼,再睁开眼。

    眼里的赤红渐渐褪去,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息。

    他捡起了戒指,重新套在手上,视线掠过密密麻麻的名字。捡起破碎的风衣,勉强披在身上,遮住胸口的空洞。

    他一步一晃向外走去。

    有时候,他觉得水岛川晴说的没错,自己是一头可怕而冰冷的怪兽。

    而怪兽安息的时间,还没有到来。

    ……

    正常的时间线里,北望从梦中惊醒。

    他坐在椅子上,捂着胸口,满脸泪水。

    窗外仍在下着淅淅沥沥的赤雨,人们走动的声响隐约传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是,心里空了一块。

    少年擦掉眼泪,下床走到窗边。

    晨光中,他看见自己的书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冰晶。

    是耳坠,剔透明净,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蓝。

    他怔怔地走过去,拿起耳坠。

    触感冰凉,却不寒冷。握在手心时,有种奇异的安心感,仿佛……曾经有谁这样握着他的手,给过他一个拥抱。

    北望将冰晶举到眼前。

    透过它看世界,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冰蓝的滤镜,远山、炊烟……还有他自己茫然而悲伤的脸。

    “这是……”他喃喃。

    冰晶中心,微弱的蓝光闪烁了一下。

    像是回答。

    像是告别。

    【等到你强大到可以打破一切法则的那天】

    【少女啊,我便带你飞出这片森林】

    原先的耳孔戴不上,北望刺破耳朵,鲜血冒了出来,他戴上了耳坠,望着镜中的自己。

    等到一切结束后……

    他会带上她的耳坠……去遥远的宇宙里旅行。

    说好了的。

    无论在哪个宇宙轮回,无论在怎样的未来……

    ……

    【“接下来,你要去哪?”苏明安询问北望。】

    【北望抬起头,望向戴着猫耳的苏明安:】

    【“路……没了。”】

    【“山田……也没了。”】

    【“我要把朋友找回来。”】

    【“已经把你,找回来了。”】

    【“我要把,其他人也找回来。”】

    【北望轻轻点了点耳朵,耳朵挂着一枚水晶蓝的耳坠:】

    【“天裕,会是我旅途上的朋友。”】

    【原来北望把罗瓦莎的朋友带了回来。】

    【“天裕在你耳坠里啊?是空间道具吗?”苏明安见过类似的道具。可以把一个大活人装进饰品里,方便一起旅行,非常神奇。】

    【北望怔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露出了一个纯净、温柔的微笑:】

    【“嗯。”】

    【“我答应她的。”】

    ……

    【“我刚才做了个梦,”(Just now I had a dream.)】

    【“我会再见到你的。”(I will see you again.)】

    【——三岛由纪夫】

    ……

    ……

    罗瓦莎,世主宫殿,继任仪式。

    山峦与天空缝合的缝隙里,淡色的胭脂在水里化开,向天空铺陈。

    无数高耸的尖塔直刺向渐变的天穹,巨大的廊柱需数人合抱。高不可及的彩绘玻璃长窗与天光交融,为圣殿镀上了一层流动的辉泽。

    宫殿前方,是容纳数万人的广场。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从圣殿脚下玉白色的台阶层层蔓延开去。贵族们身着象征家族的华服,散落在靠近高台的区域;披着素色长袍的僧侣与学者们自成方阵;更远处,是无数平民仰望的面孔,汇成一片模糊的海洋。

    被浩瀚人海所环绕的世界的中心,万众瞩目的高台之上——

    轮椅上坐着一位青年。他披散着黑发,额间缀着金色六芒星,纯白底色的圣服滚着繁复的金边,就连交迭放置在膝上的双手也覆着精细的银丝手套,绢绣的古老花纹在圣殿与广场的灯火映照下,泛着华丽的冷光。

    ——世主遗子,苏文璃。

    今日是他的继任仪式,他却是以昏迷的状态登上高台,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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