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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楼下那盏灯

    陆时序到电视台楼下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他靠在驾驶座上没熄火,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视线落在七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窗边有个人影在晃,隐约能看出是穿着那件奶白色的毛衣——这件毛衣他认得,去年她生日那天一起逛街买的,她试穿的时候站在镜子前转了两圈,问他好不好看,他说一般,然后趁她翻白眼的时候去结了账。

    手机震了一下。

    沈听溪的消息三秒前发来:你到哪了?我这边稿子还差一段,十分钟。

    他回:楼下,不急。

    发完他又看了一眼那扇窗,灯还亮着,人影好像比刚才快了一些。他知道她嘴里说着不急,动作一定会加快。这个人从小就这样,嘴上从来不肯坦坦荡荡地接受别人的等待,好像她的等值和别人的等值是两个计量单位。

    副驾驶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她点名要喝的奶茶——去冰,三分糖,不加珍珠。他记得她上个月做了一次牙齿冷光美白,喝完奶茶就跑去刷牙,一边刷一边嘟囔“早知道就不做了”。第二天再点奶茶的时候,她不自觉地说了句“去冰三分糖不加珍珠”,说完愣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刷手机。他什么都没说,但从此记住了这个新配方。

    雨后的空气从半开的车窗涌进来,湿润的,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陆时序把空调风向调了一下,看向那扇窗。

    灯灭了。

    沈听溪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外套搭在小臂上,另一只手拎着电脑包,步子很快,鞋跟在大厅瓷砖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她看到他的车停在老位置——那个正对着大门的第二个车位,他每次都停在这里,说这样她从楼里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她拉开副驾的门,先看见那个纸袋,愣了一下。

    “你真买了?”她坐进来,把电脑包放到后座,顺手拿起奶茶摸了摸,“还是热的。”

    “你说呢。”陆时序发动车,没看她,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听溪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眼睛弯了一下。是她想要的那个味道,不多不少。她偏过头看他,他正专注地看着后视镜倒车,侧脸的线条在路灯的光里被勾出很干净的轮廓。下颌线绷着,嘴唇微微抿起——这个人开车的时候总是这副表情,好像在进行什么精密操作。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你发朋友圈说今天采访跑了三个现场,每次发这种朋友圈你最后都会点奶茶。”陆时序打了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出电视台的大门,“上次你说要戒,戒了大概——四天?”

    沈听溪吸了一口奶茶,含含糊糊地说:“四天半。”

    “那今天算破戒。”

    “今天是奖励自己,”她把窗户摇下来一点,夜风吹进来,她舒服地眯了眯眼,“下午那个采访太难搞了,对方全程打太极,我绕着弯子问了四遍才套出关键信息。”

    陆时序余光扫了她一眼。她说起工作的时候整个人会不自觉地坐直,语速变快,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他见过很多人在谈论自己的工作时眼里没有光,但她从来都是亮的。

    “套出来了吗?”

    “当然。”她把奶茶杯往杯架上一放,转过来看他,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小得意,“你姐姐我出马,什么时候失过手。”

    “嗯,”他点了一下头,声音里带了一点几不可闻的笑意,“我姐。”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进了她住的小区。雨后的地面还泛着湿漉漉的光,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陆时序把车停在她楼下那个固定的临时停车位,没有熄火。

    沈听溪松开安全带扣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他:“你晚饭吃了吗?”

    “吃了。”他说。

    “吃什么了?”

    “食堂。”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她把手机举到他面前:“省院食堂六点半关门,你这个‘吃了’是几点吃的?”

    陆时序没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沈听溪叹了口气,把奶茶放回杯架,重新系好安全带:“掉头,去中山路那家砂锅粥,我请客。”

    “不用,我——”

    “陆时序,”她打断他,语气不算凶,但带着那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你从市北开到市南来接我,在楼下等了快二十分钟,然后跟我说你没吃晚饭,现在还要空着肚子开四十分钟回去?你觉得我会让你这么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手搭在副驾的中控台上,眼睛看着他。车内的灯昏黄,她的瞳仁里映着一点光,很亮。

    陆时序沉默了三秒,松了手刹。

    “加一份虾饺。”

    “两份。”她说。

    车子重新驶入夜色的时候,沈听溪把奶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把窗户摇上去一些,留了一条缝,风灌进来的声音变得细碎而温柔。

    “今天下午那个采访对象,”她忽然开口,手指绕着奶茶吸管转了转,“是住建局的,聊到旧城改造项目的时候一直在打官腔。我问他具体到人民路那片老居民楼的改造方案,他说‘还在研究’说了三遍。”

    陆时序没接话,但车速稍稍放慢了一点,意味着他在听。

    “后来我就换了个角度,问他那片区域的居民安置方案有没有初步的民意调研结果。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一个跑社会新闻的记者会问这么细。”沈听溪说到这里,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他就漏了一句——说调研报告上个月已经交上去了,只是还没对外公开。”

    “所以你的新闻稿里会写‘上个月已形成调研报告’?”陆时序问。

    “我只会写‘据知情人士透露,相关调研工作已在上月完成’。”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那种职业性的自信,“来源要模糊化,但信息要精准。我师父教我的。”

    砂锅粥的店开在中山路尽头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亮着暖黄色的灯。沈听溪做实习生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家店,后来拉陆时序来过一次,再后来就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深夜据点。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潮汕人,认得他们,看到两人进门就朝后厨喊了一声“老位置,虾蟹粥加两份虾饺”。

    沈听溪在靠窗的卡座坐下,把外套叠好了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里安静了,主编没有临时加任务,这让她整个人松弛下来,往后一靠,靠垫在腰后面撑出一个舒服的角度。

    陆时序在她对面坐下,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杯壁烫手,她两只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吹着气,没有急着喝。

    “你今天那个项目怎么样了?”她问。

    “方案初稿过了,甲方那边提了几条修改意见,不大,三天能改完。”他说得很轻描淡写,但沈听溪知道“三天能改完”意味着他今晚回去又要对着CAD熬到凌晨两点。

    “你又打算今天回去就改?”

    陆时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回答。

    沈听溪放下茶杯,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行,那今晚你别开车回去了,我那边沙发可以凑合一晚。”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自然,像是早就想好了,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口。

    陆时序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不用,我回去改,反正也睡不着。”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上。

    沈听溪没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这种沉默是她特有的武器——不逼问,不反驳,就那么看着,直到对方自己缴械投降。小时候他们一起做作业,她发现他抄答案的时候就是这样看着他,看到他自己心虚地把抄的本子合上。

    果然,三秒后陆时序抬起眼:“你今天稿子不是还没写完?”

    “带回去写,你改你的图,我写我的稿,互不干扰。”沈听溪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个逻辑天经地义,“而且你上次落在我那的那件卫衣我洗好了,正好你拿走。”

    “那件卫衣是我故意落下的。”陆时序忽然说。

    沈听溪眨了一下眼,没反应过来。

    “上上个月,你感冒那周,”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建筑参数,“我说顺路给你送药,你说不用,我就带了件卫衣过去,走的时候‘忘’在你沙发上。这样你下次说不用的时候,我可以有理由再跑一趟。”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虾蟹粥正好端上来了。白瓷锅里滚着金黄色的粥底,虾仁和蟹肉在米粒间若隐若现,葱花点在上面,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沈听溪拿着汤勺的手停在半空,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舀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声音闷闷的:“吃你的粥。”

    但她耳朵尖红了。那抹红色在暖黄的灯光下不算明显,但陆时序看见了。他垂下眼,嘴角的弧度一闪而过,拿起勺子不紧不慢地舀了一口粥。

    粥很烫,但他没吹。

    吃完粥已经快十一点了。沈听溪结了账——她坚持的,说这顿是她请的谢礼,谢他大老远跑来接她。陆时序没再争,只是在她扫码的时候说了一句“下次我请”,语气笃定得像在签一份已经生效的合同。

    回到她住的小区,陆时序把车停好,从后备箱拿出了一个手提袋。沈听溪瞥了一眼,袋子里露出一截深灰色的布料。

    “你还真带了换洗衣服?”她有点意外。

    “你以为我刚才是客气?”陆时序锁了车,把手提袋往肩上一搭,“我说不用的时候你非要我来,我说回去的时候你非要我留。沈听溪,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个替我安排的毛病?”

    沈听溪走在前面,听到这话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改不了,你将就。”

    她的笑容在楼道口的感应灯下亮了一下,然后灭了。陆时序跟在她后面上楼,看着她踩着楼梯的脚步轻快得不像一个加了一天班的人,手里的袋子换了个手,嘴角在黑暗里弯了弯。

    她住在六楼,老小区,没有电梯。沈听溪爬到四楼的时候已经开始喘了,回头看了一眼陆时序——他呼吸平稳,连脚步的节奏都没乱。

    “你体力怎么这么好?”她扶着栏杆喘气。

    “你每周二四六早上七点起来跑三公里,体力也会好。”他越过她,继续往上走,语气里带着一点欠揍的轻快,“起不来的是谁我不说。”

    沈听溪在他背后踢了一下空气,没真的踹到。

    六楼的走廊灯坏了很久,物业一直没修。沈听溪摸出钥匙,凭着肌肉记忆对准对着锁眼,咔哒一声开了门。她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灯亮起来的一瞬间,玄关处堆着的两双帆布鞋和一双运动鞋映入眼帘,还有挂钩上挂着的那件深灰色卫衣——就是陆时序说“故意落下”的那件。

    她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拖鞋踢给陆时序:“穿这个,新的,上次超市打折买的。”

    陆时序看了一眼那双蓝色拖鞋,标签都没剪。他弯腰剪了标签换上,尺寸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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