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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地缚灵

    周淑芬的儿子出事了。

    炜杰跟着周淑芬穿过三条小巷,越走越偏。路面的青石板从平整变成坑洼,两侧的民房从砖瓦变成土坯。空气里多了一股潮味,不是普通的潮湿,是混着泥土和腐烂植物根茎的腥甜。

    通阴眼一直开着。

    炜杰看得清楚——越往巷子深处走,空气中的灰色光点越密。那些光点不是漂浮的,是下沉的,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被一股力量牵引着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柳树巷七号。

    一排低矮的平房,红砖墙上刷着白石灰,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院子正中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光秃秃的,树干上缠着一圈圈红布条,布条褪色发黑,像凝固的血迹。

    “那树……“炜杰停下脚步。

    “盖房子的时候就有。“周淑芬声音发紧,“包工头说砍了,电锯一上去就熄火。换了三把锯,都熄火。后来请了个先生,先生说这树动不得,让缠上红布条镇着。“

    炜杰盯着那棵树。

    树干里面不是空的。通阴眼穿透树皮,他看到树干中心有一团极浓的黑雾,像一颗心脏在跳动。那些贴着地面流动的灰色光点,最终都汇入这棵树,然后通过树根渗入地下。

    这棵树是“泵“。

    把地下的煞气抽上来,再灌进房子里。

    “大姐,“炜杰说,“您儿子出事前,这树有什么变化?“

    周淑芬想了想,脸色突然变了。

    “有!三天前,我早上起来,看到树根那里冒水。不是雨水,是黑水,黏糊糊的,像机油。我找了块木板盖住,第二天木板就烂了。“

    煞气溢出来了。

    炜杰从口袋里摸出黑玉佩,握在手心。玉佩上的那只眼睛在轻轻颤动,像在兴奋。它“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带我进去。“

    东屋的门开着。

    一股寒气从门缝里涌出来,不是冬天的冷,是阴冷,像走进了地窖。窗帘拉着,屋里昏暗。周小磊躺在床上,盖着厚棉被,整个人不停发抖。脸色从发青变成了发紫,嘴唇乌黑,指甲盖上泛着一层灰白。

    炜杰走到床边,通阴眼全开。

    他看到了。

    男孩的身体上缠绕着无数条黑色细线,从地板下延伸上来,缠住四肢、躯干、脖颈。在男孩的胸口位置,趴着一张“脸“。

    不是完整的人形,只有一张脸。惨白,浮肿,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吮吸。每吸一次,男孩胸腔里的金色光点(每个人的本命阳气)就暗淡一分。

    这不是普通的地脉煞,是地缚灵。死在这里的人,怨气未散,借着地脉煞气凝成了形。它不是在“附着“男孩,是在“吃“他。

    “大姐,出去。把门关上。“

    “我——“

    “出去。“

    周淑芬被他的语气震住了,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炜杰从怀里取出黄纸、朱砂、竹篾,开始扎纸人。手指比昨晚灵活了一些,镇煞印的启动似乎改善了他对这具身体的掌控。但这次他要做的不是普通纸人,是“替身“,要承受地缚灵的攻击。

    纸人成型。白脸,红腮,没有眼睛。背后写着周小磊的生辰八字。

    他把纸人放在男孩胸口。

    然后双手结印。

    镇煞印。

    掌心那只金红色的眼睛猛然一亮,一股热流从掌心涌出,注入纸人。纸人开始发光,金色的,像一层保护膜覆盖在男孩身上。

    那张“脸“被惊动了。

    它从男孩胸口抬起头,两个黑洞洞的眼窝转向炜杰,发出一声尖啸。

    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刺入脑髓的振动。炜杰感觉太阳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眼前发黑,鼻血瞬间涌了出来。

    他咬紧牙关,不松手印。

    “纸人为替身,煞气为引,天地为证,阴阳为凭。今日以吾之技——“

    那张脸从男孩身上脱离出来,像一团液态的黑雾,朝着炜杰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超出预期。

    炜杰只来得及把纸人往上一挡,黑雾就撞在了纸人上。纸人剧烈颤抖,表面的金色光芒像被泼了硫酸一样迅速腐蚀。不到三秒,纸人从红色变成了黑色,从黑色变成了灰,然后碎成了一地纸屑。

    地缚灵比想象中强太多。外公说的“初级煞气“根本不包括这种东西。

    黑雾没有停顿,继续朝炜杰扑来。炜杰往后急退,后背撞上了墙壁。黑雾在空中分裂成无数条细线,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罩下来。

    避无可避。

    炜杰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玉佩。

    他扯开衣襟,把黑玉佩暴露在空气中,对准那张扑来的“脸“。

    “收!“

    玉佩上的眼睛闪过一道黑光。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玉佩中爆发,那些黑雾细线被强行拉扯,旋转着向玉佩汇聚。

    地缚灵发出更尖锐的啸叫。它在抵抗。玉佩的吸力很强,但它的怨气更深。双方僵持在半空,黑雾被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一头连着玉佩,一头连着那张“脸“。

    炜杰感觉自己的手臂快要断了。玉佩在手中剧烈震动,像一匹脱缰的野马,随时可能挣脱。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玉佩内部的那只眼睛在疯狂睁开,从一成五,到两成,它在贪婪地吞噬。

    再这样下去,玉佩会失控。

    炜杰想起外公的话:灯芯。

    地师门需要一个人把玉佩喂到十成。他们不需要玉佩,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被玉佩反噬的容器。

    不能让玉佩再吃下去。

    但地缚灵还没被收完。如果现在停止,它会反扑,男孩必死,自己也活不了。

    两难。

    千钧一发之际,炜杰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他把玉佩塞回胸口,同时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中炸开。他双手重新结印,但不是镇煞印。是另一种更古老的手印,他在秘书第三页看到的,“血祭引“。

    用自己的血,代替纸人,做替身。

    舌尖血喷在掌心,金红色的眼睛接触到鲜血的瞬间,爆发出一道耀眼的金光。那光芒不是从掌心发出,是从他全身毛孔中透出来的,像一层金色的盔甲。

    地缚灵扑到了他身上。

    黑雾与金光相撞,发出“嗤“的一声巨响,像烧红的铁块插进了冰块。炜杰感觉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但又奇异地不觉得疼,血祭引的作用,把痛感也隔离了。

    他双手抓住那张“脸“。

    触感像是抓住了一块湿滑的烂肉,冰冷,黏腻,带着一股腐臭。那张脸在他手中扭曲、尖叫,两个黑洞里涌出黑色的液体,滴在他手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他双手用力,把那张脸往地上一按。

    金光顺着他的手掌灌入地面,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泥土。地面剧烈震动,墙角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那张脸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尖啸,然后——

    碎了。

    不是被玉佩吸收的碎,是被金光直接震碎的。黑雾四散,像被风吹散的烟,消失在空气中。

    炜杰跪在了地上。

    血祭引的代价来了。全身脱力,视野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掌心被腐蚀出了密密麻麻的红点,像被强酸泼过。

    但他赢了。

    地缚灵被灭,不是被封,是被灭。连根拔除。

    周淑芬冲进来的时候,炜杰还跪在地上。她看到儿子脸色恢复正常,呼吸平稳,又看到炜杰满手是血,吓得尖叫。

    “没事。“炜杰撑着床沿站起来,“煞气除了。但这地方不能再住。那棵树……“

    他走到院子里,盯着那棵歪脖子柳树。

    通阴眼还没关。他看到树根处有一个黑洞,大约脸盆大小,边缘长着黑色的苔藓。煞气不是从地下冒出来的,是从这个洞里“长“出来的。

    有人在这里种了煞。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进洞里摸索。泥土冰冷潮湿,像摸进了腐肉。手指探进去大约三十厘米,碰到了一块硬物。

    一块石头。大约巴掌大小,长方形。

    他把石头掏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泥。

    不是普通的石头。是青石板,上面刻着字,不,不是字,是一个符号。一个扭曲的图案,像眼睛,又像旋涡。青石板边缘有一圈凹槽,像是用来镶嵌什么东西的。

    炜杰盯着那个符号,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玉佩的背面见过类似的图案。

    不是完全一样,但风格一致,笔触一致。像是出自同一个源头。

    地师门。

    这不是偶然。这棵树,这个洞,这块石碑,都是有人故意布置的。地师门在这个院子里种了煞,养了地缚灵,让它慢慢生长,慢慢侵蚀住在上面的人。

    为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

    他们在培养食物。让玉佩吃饱的食物。

    炜杰把青石板塞进怀里,转身对周淑芬说:“大姐,带着孩子,今晚去亲戚家住。这院子,三天内不要回来。“

    “炜师傅,那棵树……“

    “我来处理。“

    周淑芬千恩万谢地抱着儿子走了。炜杰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块青石板,胸口的玉佩在轻轻跳动。

    玉佩内部的那只眼睛,已经开到二成。血祭引消耗了它大量储备。但炜杰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地师门在县城布了局,不止这一个院子。他们在很多地方种了煞,养了灵,等着玉佩来“吃“。

    这不是追杀。这是投喂。

    三天后赵瞎子来,不是来抢玉佩的。是来检查玉佩吃得好不好的。

    炜杰的嘴角慢慢勾起。

    好啊。

    既然你们要喂,那我就吃。吃到你们养不起为止。

    他抬头看着天。太阳正在西沉,晚霞像雪一样铺满了半边天空。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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