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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回到圣百合陆军医院。

    有了这十名白荆棘修女作为生力军,再加上莱昂亲自手把手教导,医院初步的护理秩序总算是简单搭了起来。

    通风、清污、换褥子、烧热水这些粗活交给了最熟门熟路的罗莎和她那帮手下。

    量体温、判断伤情、按点喂水这类偏专业的工作则划归给了白荆棘的修女们。

    至于最要紧的洗手和消毒,莱昂干脆动用了军令,硬压了下去。

    “所有人,碰病人之前洗手,碰完病人之后也得洗。”

    “这事我不跟你们商量,这是军令。”

    阿德里安那帮圣百合的老派医生对此怨言不小,觉得多此一举,白白浪费工夫。

    可一来官大一级压死人,二来这阵子改革的成效大伙都看在眼里,三来嘛……

    莱昂这家伙还特别喜欢不讲武德,冷不丁就来一场突击检查。

    于是众人也只好乖乖地洗手洗器械。

    莱昂还专门抽空把“洛朗补液瓶”的图纸送去了香槟堡的专利署,又委托本地的工厂开工。

    他心里清楚,这东西只要真能救人,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仿造。

    与其放任那帮商人乱做一通,不如现在先把规格定死,免得到时候缺陷品害人。

    从此以后,圣百合医院第一次有了“早晨”。

    便桶不再从外伤区穿过。

    用过的旧绷带被丢进专门分类的脏物桶里,不再重复使用。

    每个病人的床头多了一只写着名字的水杯。

    夜班的修女会在发热病人的床头记下寒战、高热和出汗的时间。

    以前,一个病人要是安静了下来,那多半就意味着他快不行了。

    如今,会有人走过去看看他的呼吸,摸摸他的额头,再把床头那一格记录补上。

    那些原本闹痢疾、拉到虚脱的病人,在像样的护理和补液下,恢复得飞快,没过几天就活蹦乱跳地出了院。

    毕竟说到底,血痢这东西本身并不算多恶性,真正要命的是它能让人拉到脱水,拉到循环衰竭。

    可反过来说,只要把那点水给补回去,痢疾也就没那么唬人了。

    奥古斯少校很高兴。整座医院的死亡率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莱昂头一回看见他笑得那么轻松。

    阿德里安医生也高兴。推行洗手后,截肢术后烂掉的兵少了一大半。

    这位首席外科破天荒地开始怀疑,自己当年在医学院里学的,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是骗人的。

    就连几个最爱挑刺的老护工,如今也学会了在换药前先把手刷一刷。

    伤兵们私下打赌的内容,也从“今晚那张床能不能挺过去”,悄悄变成了“谁的伤口先拆线”。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地方发展……

    是吗?

    可莱昂却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盯着手里那份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肠道病区死亡率下降;截肢术后坏疽减少;补液瓶的消耗量暴涨,可活下来的人也跟着多了起来。

    只是……就在别的病区都一片向好的时候,唯独维兰热那个病区,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老样子。

    退了又烧,烧了再退,热度一波接着一波袭来,不紧不慢地把人拖垮。

    他能把痢疾摁下去,能把坏疽摁下去,能把这座医院从粪桶边上硬拖起来。

    可偏偏对着这病,他现在无计可施。

    他能做的也只有隔离,把维兰热死死圈住,不让它在全院蔓延开来。

    想到这里,莱昂放下报告,站起身望向窗外,自言自语道:

    “金鸡纳树啊金鸡纳树……”

    “看来到头来,还是得着落在你身上啊。”

    “可你到底在哪呢?”

    他之前也问过院里的医生和药剂师,没有一个人听说过这种树皮,有的也只是上次总督府被骗的那次丑闻。

    ‘看来还是得我自己去草药集市那边打听打听了。’

    想到这儿,莱昂不再犹豫,起身就要出门。

    可门一拉开,他却发现门口站着个人。

    是黎雅。

    这几天合作下来,他算是明白了,眼前这位修女是个不折不扣的护理好手。

    每次有病人不对劲,她总是能第一个察觉,第一个报告。

    以前那种人都凉半天还没人管的事,如今再也没出现过。

    底下的伤兵们私下都管她叫“白衣天使”。

    只是今天,这位天使的脸色似乎有点不大对劲。

    她低着头立在门口,手指绕着腰间的束带,连他开了门都没立刻抬头。

    “黎雅?你找我有事?”莱昂疑惑道。

    黎雅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起头看着他:

    “莱昂,你能不能,别把那些发热的病人……隔离起来。”

    莱昂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给我个理由。”

    他稍微放缓了语气:“我昨天不是跟你说过吗,维兰热靠蚊虫传播,只有把人隔开,它才不会扩散出去。”

    黎雅的声音低下去:“可是莱昂,你知道那些士兵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他们不懂什么医学,他们只知道自己被挪去了最远的那间屋子。”

    “没人敢靠近,甚至连送饭的都只是匆匆而过。”

    她的语气近乎恳求:“他们觉得……这是被丢下了。”

    当然,那些士兵是不会同她说这些的。

    这些声音都是她自己“听”来的,是那片病区里无声漫开的、被遗弃的情绪。

    她本来是不想来给莱昂添这个麻烦的。

    可每到夜里,她一闭上眼,耳边就会重新响起家乡的那场大火。

    那位领主骑士为了不让所谓的黑火瘟蔓延,把整座染了瘟的村子连人带屋圈了起来,一把火烧了。

    她的父亲和母亲就死在了那道隔离线里。

    当时年幼的她没有哭,只是挡在那位骑士的马前,质问他凭什么。

    即使是后面养父养母循着指引赶到,想要以背离誓言之名审判那位骑士。

    那位骑士也只是平静地说:

    “烧掉一座村子,是为了保护更多的村子,我无愧于誓言。”

    之后,没有人被审判,也没有人偿命。

    只有她,至今仍能听见那片火海里没能散去的哭嚎,烧了十年也没烧尽。

    所以她便忍不住要去想,眼下的隔离,会不会也只是又一个“牺牲少数保全多数”的借口?

    她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不讲道理。

    可她只是想从他嘴里听到一个,和当年那个下令烧村的骑士,不一样的答案。

    莱昂看着眼前这个莫名开始“犯倔”的小修女,沉默了一会,开口道:

    “黎雅,你应该明白,我把他们隔开,终究是为了救他们。”

    “我知道啊……我当然知道……”

    黎雅的眼眶说着说着就红了。

    “那个总爱把妻子照片掏给我看的大叔……”

    她的声音颤抖着,“他说,等回了圣里昂,他要在运河桥边开一家面包店。”

    “他还说他妻子烤的面包可好吃了,说……等开张了,第一炉就留给我。”

    “还有那个小鼓手……他发热的时候,一直在喊妈妈,喊了一整夜。”

    “可天一亮,他就……忽然不喊了。”

    而她只能听着那喊声一点点地弱下去,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那种安静,比任何哭嚎还要让她难受。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青绿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眼泪。

    “可是,他们现在都死了……”

    “莱昂……维兰热,它真的有救吗?”

    她死死盯着莱昂,像是要从他脸上抠出一个答案。

    “你……没有在骗我,对不对?”

    莱昂面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位少女。

    他其实早就隐约察觉到了,这位修女比起其他人,似乎有些“感性”得不正常。

    一个素不相识的伤兵咽了气,她也能难过得像是送走了自己的亲人。

    就好像……天生就能听到别人的情绪,然后共情到自己身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莱昂心里那点疑惑,忽然就变成了一丝说不清的怜悯。

    他叹了口气,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身。

    仰起头,正对上她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

    “黎雅,我不敢向你保证我一定救得了他们。”

    “但我知道有一种药,也许救得了下一个面包店大叔,下一个小鼓手。”

    “只是我现在还不知道它藏在了哪,所以准备亲自去找。”

    想了想,他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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