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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金丝雀的博弈第7章

    第7章 先发制人

    我没有等到周六。

    周三上午,我给林曼如发了一条消息:林太太,有空吗?我想请您喝杯咖啡。不在画廊,不在林宅,找个安静的地方。

    她回得很快:明天下午三点,思南路那家“隐溪”茶馆,二楼包间。那里没有熟人。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假装惊讶地问“为什么要见面”。她直接给了时间地点,还特意选了一个没有熟人的地方。这说明她知道我来者不善,而她愿意接招。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顾西辞说得对——林曼如不是一个会在陌生人面前掏心掏肺的人。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包括这次秒回消息,都是算好的。

    周四下午,我跟顾西辞说了一声我要出门。他没问我去哪儿,只说了一句“别打草惊蛇”。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见她?”

    “因为你跟我一样,不喜欢等别人先出牌。”

    思南路的“隐溪”藏在梧桐树荫里,门面很小,入口是一扇老旧的木门,推开之后别有洞天。青石板铺的天井,竹子种了半面墙,流水从竹筒里滴进石臼,声音清脆。服务员穿的是素色棉麻衫,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林曼如已经在包间里了。她今天穿得很素,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没挽,散在肩膀上,脸上几乎没化妆。面前的紫砂壶冒着热气,茶已经泡好了。

    “坐。”她给我倒了一杯,“正山小种,你说过你喜欢。”

    “您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是对你比较上心。”她把茶壶放回茶海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说吧,约我出来,想问什么?”

    我没有绕弯子。

    “上次茶会,您在花房里跟我说的那些话。关于后悔做全职太太、想开艺术空间的事。您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对吧?”

    她没有否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对。”

    “为什么?”

    “因为你是顾西辞身边唯一一个会把这些话传给他的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圈子里的太太们嘴巴很大,但耳朵很小。她们只听自己想听的,说不该说的。你不一样。你是拿钱办事的人,你的职业素养就是把你听到的有用信息筛选出来、传给你的甲方。所以我对你说,等于对顾西辞说。”

    “您想让他知道什么?”

    “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是许向平的附属品。我和许向平之间的利益关系,没有外人看起来那么牢固。”她把茶壶端起来给我续杯,手腕很稳,水流没有一丝晃动,“许向平这两年做的事越来越冒险。他以为自己在扩张,实际上是在透支。去年他亏掉的那三支基金,我补了窟窿,用的是我自己的钱。我没有告诉他,因为我不想让他觉得有一条后路可以随便退。但纸包不住火,他迟早会知道。一旦他知道我有独立调动资金的能力,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你是一个威胁。”

    “对。所以在那之前,我需要先站住一个位置。画廊只是第一步。”

    她把话说得很白。白到让我有点意外。我本来以为她会继续用茶会里那种欲说还休的方式跟我绕,但她没有。她直接把自己的底牌掀了一半给我看。

    “林太太,您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我要一份保险。”

    “什么保险?”

    “如果有一天许向平对我动手——不管是在林家内部搞孤立,还是在商业上给我设套——我希望有一个人能站在我这边。我不需要他出钱出力,只需要他在关键时刻说一句话。”

    “那个人是顾西辞?”

    “对。”

    “您为什么觉得他会帮您?”

    “因为他跟你一样,是个商人。商人不认血缘,不认交情,只认利弊。我对许向平的了解,对林家账目的了解,对这个圈子里每一笔灰色交易的了解——这些东西在许向平那里是风险,在顾西辞那里是资产。他可以不用,但他不会嫌多。”

    我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给她的话留了几秒缓冲。窗外的竹影在窗帘上晃动,包间里很安静,只有茶壶坐在小炉子上发出的咕噜声。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我的预期之内,除了最后一句。

    “您有没有想过,这些话说给我听,我可能会反过来利用它们?”

    “你不会。”她笑了一下,“因为你需要我。”

    我放下茶杯。

    “我需要您什么?”

    “你需要知道自己是谁。”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精明的、算计的商业口吻,而是一种更软、更沉的东西,“那天在花房里,我跟你说我后悔做全职太太。那句话不是假的。我是真的后悔。但在后悔之外,我还羡慕你。”

    “羡慕我?”

    “羡慕你没有退路。没有退路的人做事不用瞻前顾后,不用担心砸了谁的锅,因为你本来就没有锅。你的合同签了三年,但这三年里你每一秒钟都在为三年后做准备。你知道许向平增持基金,知道陈鹤东是对赌狂人,知道方总的弱点在非财务风险。这些东西不是一个只想赚月薪的合约方会去查的。你在搭自己的梯子。”

    她停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

    “而我用了十五年才想明白,我不应该只做别人的梯子。”

    我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正山小种喝完。窗外有鸟叫,是画眉的声音,大概是谁家养的笼中鸟挂在天井里。我忽然觉得好笑——两个女人坐在茶馆包间里,一个是林家的太太,一个是过气的假千金,聊的话题和商场上的男人没有两样。利益交换,站队结盟,风险评估。只是我们把这种谈话藏在茶香和竹影后面,比男人更安静,但不比男人温柔。

    “林太太,您需要顾西辞做的事,我可以帮您传达。但成不成,不是我说了算。”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

    “请说。”

    “您的画廊周六开业。顾西辞说他不会去。”

    林曼如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面部控制力极其出色,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但她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那一瞬间不到半秒,却足够让我捕捉到。

    “他说不去?”

    “他说不去。”我重复了一遍,“但我会去。”

    “他为什么不去?”

    “他没跟我解释。但我觉得您不需要太担心。他不去,不代表他不支持您的画廊。”

    “怎么讲?”

    “您想,许向平迟早会知道画廊是您的。如果开业那天顾西辞亲自到场,许向平一定会认定是顾西辞在背后挺您。这对您来说是一把双刃剑——既挡了许向平,也彻底把您和顾氏绑在一起了。顾西辞不去,反而给您留了余地。您可以自己站稳,不用任何人的肩膀。”

    林曼如看了我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话的方式,跟他很像。”

    “谁?”

    “顾西辞。你们都喜欢把事情翻过来掉过去地讲,把利弊摊开,让人自己选。”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暗了。思南路上的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我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手机震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温小姐。”电话里的声音是女声,中年的,不紧不慢,“我是顾太太。你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谈谈。”

    顾太太。

    顾西辞的母亲。

    我十八年的养母。

    握着手机的手指忽然有点僵硬。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稳。

    “顾太太,您找我有什么事?”

    “有些话,电话里不方便说。明天下午,你到家里来一趟。别告诉西辞。”

    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梧桐叶被风吹下来,落在脚边。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她为什么选在今天?林曼如刚约我见面,顾母紧跟着就打电话来。是巧合?还是有人在给她通风报信?

    我给顾西辞发了一条消息:你妈妈约我明天见面。

    他秒回了三个字:不要去。

    我回:来不及了。我已经答应了。

    这次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她跟你说什么了?”

    “就说想谈谈,让我别告诉你。我说来不及了,我已经跟你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笑的气息声。

    “她知道你会告诉我。她让你别告诉我,就是想看你告不告诉我。”

    “你们母子之间的关系真复杂。”

    “不是复杂。是互相试探。她试探你对我的忠诚度,我试探她对你的容忍度。你是中间的变量。”他顿了一下,“明天几点?”

    “她说下午,没给具体时间。”

    “那你就上午去。不给她准备时间。”

    “上午几点?”

    “九点。我让老陈去接你。”

    “老陈?”

    “对。我妈让家里的司机去接你,你就坐老陈的车。我妈那边,我会让另一个司机去接人。”

    “你连司机都要换?”

    “因为我妈如果要对你做什么,第一个环节一定是在车上。司机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人。”

    挂了电话,我坐上出租车。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思南路的灯光在车窗上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线。我把今天下午的对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林曼如说我是没有退路的人。她说她羡慕我。这句话放在三个月前,我会觉得是讽刺。但现在我坐在出租车上,穿着优衣库的白衬衫,兜里揣着一张快付完房租的银行卡,却觉得她说的是真的。没有退路的人不用瞻前顾后。这确实是一种自由,只不过得到这种自由的代价是没有人会替你兜底。

    回到公寓的时候,门口放着一个保温袋。

    拉链上别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老人的手笔:温小姐,今天的排骨,趁热吃。李婶。

    我蹲在门口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把保温袋抱起来,开门,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热气扑上来,还是李婶的红烧排骨。八角、老抽、陈皮回甘。

    李婶来了。她没有给我发消息,没有敲门,只是把保温袋放在门口就走了。她不识字,那张纸条大概是找楼下便利店的小伙帮忙写的。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了四十多分钟的公交车,从城东跑到城西,就为了在我门口放一盒排骨。

    我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对着那盒排骨,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不行。不能哭。这是底线。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拆开筷子,一口一口地吃。

    吃完之后把饭盒洗干净,用纸巾擦干,放在保温袋里。明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会把这个保温袋放在门口,李婶下次来取的时候能看到干净的饭盒。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翻到“三年计划”那一页。在看过的条目下面,加了一行新的。

    第八条:还李婶十八顿饭。不是钱能算清的东西,以后再算。

    写完我合上电脑,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挂在门把手上。还是那件阿玛尼的黑色西装裙。明天去见顾母,不能穿得太软,也不能穿得太硬。阿玛尼刚好。它是顾西辞送的,我穿去顾家,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我是拿着合同办事的人,不欠你们,也不怕你们。

    关了灯,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光还在,我已经习惯了。它现在不像一张扭曲的脸了,更像一条路。一条从床头延伸到窗边的路。

    明天。顾母。那个书房。

    三个月前我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她在身后叫我,声音里有愤怒也有别的东西。我没有回头。

    明天我要走进去。这次是应邀去的。她有话要跟我说,我也有话要跟她说。

    我倒要看看,她那座真千金的妈妈,和我这个假千金的养母,在隔了三个多月之后,能说出什么新鲜话来。

    手机震了一下。又是陌生号码。

    但这次的号码我见过。是第一次发恐吓消息的那个。

    消息只有一行字:顾家的大门,你进去容易,出来难。

    我把这条消息截图,存进加密相册。然后在“重点观察名单”里,把顾母的名字加粗、加红、加了一个新的标签。

    首要嫌疑对象。

    然后我把手机屏幕向下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明天。顾宅。上午九点。

    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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