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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赵大河打架

    如果让李穗满用一个字来形容赵大河,那就是“热”。

    赵大河这个人,热心,热肠,热闹,脾气也热。他对你好是真的好,有一口肉能分你半口,有一块钱能借你八毛。但他要是上了火,那股火气上来得比夏天的暴雨还快,而且压不住。在河湾村的时候,赵大河就跟隔壁村的人打过好几回架,原因五花八门——有人说他家的麦子割过界了,有人放牛踩了他家的菜地,有人在背后嚼他娘的舌根。每一回都是赵大河先动的手,每一回也都是赵大河吃亏。

    他娘说他上辈子是属炮仗的,一点就着。

    李穗满跟他从小一块儿长大,最清楚他的脾气。所以当他听到工棚外面传来赵大河那声熟悉的怒吼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坏了。

    那是发工资后的第三天傍晚。

    收工的铃刚响过,工人们陆陆续续往食堂走。李穗满正在工棚里洗脚,脚底板上的水泡已经变成了硬硬的老茧,泡在凉水里不疼,反而有点舒服。赵大河说要去买包烟,出了门不到十分钟,外面就闹起来了。

    李穗满把脚从盆里拔出来,趿拉着解放鞋就往外跑。鞋底还是湿的,踩在地上吱吱响。

    工棚外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赵大河被人从后面架着,两个胳膊反剪在背后,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把半张脸都染红了。他还在拼命挣,嘴里骂着:“王八蛋!你再说一遍!”

    被架住的不止他一个。

    对面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叫刘三,是工地上的老混子,三十出头,在工地上干了三四年,手下带着几个小工,平时就爱占便宜欺负新人。刘三的鼻子上也挂了彩,血糊了一嘴,看起来是被赵大河一拳头揍的。他捂着鼻子,眼睛里全是狠劲,“新来的,你他妈有种!你等着,这事没完!”

    旁边两个人是跟刘三一伙的,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都在骂骂咧咧地捋袖子。

    “怎么回事?”李穗满挤进人群,走到赵大河身边。

    “穗满你别管!”赵大河还在挣,架着他的两个人差点没按住他,“这***欺负人!”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说开了。事情不复杂——赵大河去小卖部买烟,碰上刘三在那儿赊账。小卖部的人不肯赊,刘三就骂骂咧咧的,看见赵大河过来,顺手从他兜里把那包刚买的烟抽了一根。赵大河说了一句“你拿我烟干嘛”,刘三就笑了,说“新来的,懂不懂规矩?在工地上,新来的得孝敬老人”。

    然后赵大河就动手了。

    一拳砸在刘三鼻子上。

    “大河,你先冷静。”李穗满按住赵大河的肩膀。

    “我冷静不了!他凭什么拿我东西?我花钱买的烟,又不是捡来的!”

    这时候老孙也过来了,看了一眼赵大河脸上的血,皱起了眉头。他走到刘三面前,压低了声音不知道说了什么。刘三擦了一把鼻血,盯着老孙看了几秒钟,又看了看围观的工友,大概是觉得理不在自己这边,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地上,“行,今天是我不对,拿了你的烟。但你小子先动的手,这笔账我也记着。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

    说完带着两个人转身走了。

    架着赵大河的两个工友松了手,赵大河还想往前冲,被李穗满死死按住。

    “你放开我!”

    “够了!”李穗满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赵大河愣了一下。他认识李穗满这么多年,很少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李穗满盯着他的眼睛,“你现在冲上去,打赢了能怎样?打输了能怎样?你脸上的血没擦干净呢,先跟我回去。”

    他把赵大河拽回了工棚。

    工棚里没人,其他人都去吃饭了。李穗满把赵大河按在自己床铺上,从枕头底下翻出半卷没用完的胶布,又从搪瓷盆里拧了条湿毛巾,递给赵大河。

    “先把脸擦干净。”

    赵大河接过毛巾捂在额头上,疼得嘶了一声。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但伤口周围肿了起来,青紫青紫的,看着吓人。

    李穗满蹲在他面前,“为什么动手?”

    “他拿我烟!还说新来的要孝敬老人,我孝敬他奶奶个腿!”

    “然后你就打他鼻子。”

    “对!他活该!”

    李穗满沉默了一会儿,“你打完他鼻子,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打完他之后,他能就这么算了?刘三在工地上混了三四年,手下有好几个跟着他吃饭的。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他鼻子打出血,让他丢了面子。他会怎么对付你?”

    赵大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硬碰硬,你碰不过他。他在工地上认识的人比你多,路子比你野。他要是想整你,不用自己动手——让你搬最重的水泥,分最脏的活,扣你的工时,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待不下去。”李穗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赵大河的脑门里,“你今天打赢了,但你把自己摆在了明处。明处的人,最容易吃亏。”

    赵大河低下了头。他额头上的血已经不流了,但毛巾上洇开了一大块暗红色的血迹。他攥着毛巾的手还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后怕。

    “那你说怎么办?我就让他白拿我的烟?”

    “你不让他拿,对。但你可以换一种方式。”李穗满把胶布扯开,撕下一截,贴在他额头上的伤口上,“你比他多花了三秒钟想,就比他能少流这点血。”

    赵大河没吭声。

    “我妈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跟谁都别把事做绝。”李穗满把胶布按平了,站起来,“但这句话还有个下半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先想清楚怎么对付。先想清楚,再动手。”

    他说完这句话就往外走。

    “你去哪?”

    “给你打饭。食堂要关门了。”

    李穗满端着两个搪瓷盆走到食堂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什么人了。打菜的大姐看了看盆,把盆底的菜汤和最后一点白菜粉条全刮给了他,又给他多夹了两个馒头,“小伙子来这么晚,菜都没了,凑合吃吧。”

    “谢谢大姐。”

    往回走的路上,他看见郑师傅蹲在那排工棚的尽头抽烟。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一明一灭。郑师傅看见他,招了招手。

    李穗满走过去,“郑师傅。”

    “你那哥们打架了?”郑师傅吐了口烟,语气不咸不淡的。

    “嗯。”

    “年轻人火气大,正常的。”郑师傅把烟头在地上按灭,站起来,“不过我看你那哥们是个容易上头的性子,你得看紧点。工地上打架不是小事,闹大了工头会清人。谁管你有理没理,先动手的那个肯定吃亏。”

    “我知道。”

    “知道就行。”郑师傅把搪瓷缸子从嘴里拿下来,难得地没有叼回去,而是端在手里晃了晃,“学技术的事不着急,先把身边的人顾好。人稳了,事才能稳。”

    李穗满点了点头。

    回到工棚的时候,赵大河还坐在他床铺上发呆。老孙和其他几个工友也回来了,看见赵大河额头上贴的胶布,问了几句情况。老孙摇了摇头,“刘三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今天这一拳也打得太冲动了。”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赵大河闷声说。

    “你就是从来不想。”老孙在自己铺上坐下来,“不过打了就打了,你也别太怕他。刘三这种人我见多了,欺软怕硬。你今天还了手,他反而不敢随便动你。以后多长个心眼,别一个人落单就行。”

    李穗满把饭盆递给赵大河,“吃饭。”

    赵大河接过饭盆,闷头扒了几口,又抬起头来看着李穗满。

    “穗满。”

    “嗯?”

    “你刚才说我把自己摆在明处,那要是你在明处,你怎么办?”

    李穗满也在吃饭,他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想了想说:“先看清楚谁是你这边的,谁是对面的,谁是能争取过来的。等看清楚了,再决定怎么动。”

    “那刘三呢?”

    “刘三的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你来处理?”赵大河瞪大了眼睛,“穗满,你可别去打架——”

    “我不打架。”李穗满打断了他,继续低头吃饭,“吃饭。”

    他不打架。他从小就没跟人动过手。在村里,别的孩子打架,他拉架;在工地上,他也拉架。但他知道,不让冲突变成打架,不等于认怂。有一种东西叫“算”,算清楚利弊得失,算清楚强弱对比,算清楚什么时机做什么事。这些事,是他在心里跟自己下的棋。

    而对付刘三这样的人,拳头没用。

    得用脑子。

    第二天,李穗满中午吃完饭没有回工棚午休。他去了工地小卖部。

    小卖部是一间铁皮棚子,里面卖烟、卖酒、卖方便面、卖牙膏肥皂卫生纸。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姓陈,工地上都叫她陈姨。李穗满平时不怎么来小卖部,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陈姨跟所有人都很熟,而且跟谁都能聊几句。

    他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两块钱。

    “小伙子,以前没见你买过烟啊。”陈姨接过钱,把烟递过来。

    “给郑师傅买的。”李穗满把烟收好,没急着走,“陈姨,跟您打听个事。”

    “什么事?”

    “刘三,就昨天打架那个,他是不是常来您这儿赊账?”

    陈姨的脸色变了变,“你问他干嘛?”

    “没事,就是想了解一下。我是新来的,好多事不懂,想多问问。”

    陈姨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说:“小伙子,我跟你说,那个刘三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在我这儿赊了快一百块钱的账了,每次都说发工资还,发了工资又说下个月还。我又不敢催他太紧,他那个人翻脸不认人的。”

    “他跟谁关系比较好?”

    “跟谁都不好。”陈姨撇了撇嘴,“他就是手底下有几个小工听他使唤,仗着人多欺负人少。工地上正经干活的人都躲着他走。怎么了,你也惹着他了?”

    “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昨天跟他起了点冲突。”

    陈姨叹了口气,“那我劝你们小心点。那小子记仇,早晚得找回来。”

    “谢谢陈姨。”

    李穗满走出小卖部,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刘三在工地上混了三四年,根基不在人缘,而在资历。他手下有几个小工是跟他一起从老家出来的,利益绑在一起,所以能抱团。但这几个人跟他不是铁板一块——几个跟着他混的人,自己也要挣钱养家。如果刘三出了什么问题,他们不会替他顶。

    他不着急。他要等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来得比他想得快。

    三天后的晚上,李穗满在郑师傅屋里看图纸。郑师傅叼着茶缸在给他讲钢筋下料长度的算法,讲到一个弯起钢筋的时候,忽然说:“你那个打架的哥们,这两天晚上别让他一个人出去。”

    李穗满抬起头,“怎么了?”

    “刘三在找人。我听到点风声,说他想给你那哥们一个教训,大概就是这几天的事。”郑师傅端起茶缸喝了口水,“你让他小心点,晚上别往工地后头那片废料堆走。”

    “谢谢郑师傅。”

    “别谢我。”郑师傅把茶缸放回桌上,“你俩是跟我干活的,要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让人打了,我这老脸往哪搁。”

    李穗满回到工棚,把赵大河叫到外面,把郑师傅的话跟他说了。

    赵大河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要打我?那我怎么办?”

    “你别慌。从今天开始,下了工别一个人出去,上厕所都跟老孙一块儿去。”李穗满想了想,“还有,把你那几个湖南老乡叫着,晚上一起吃饭,一起回去。”

    “叫他们干嘛?”

    “人多势众。刘三看见你不是一个人,他就不敢随便动你。”

    赵大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李穗满知道,这只是防守。防守解决不了问题。

    第二天中午,他一个人去了工地后面那片废料堆。废料堆是工地上堆放废弃材料的地方——烂模板、废钢筋头、破水泥袋子,乱七八糟地堆成一座小山。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收破烂的偶尔过来捡点东西。

    他在废料堆旁边转了一圈,找到了几样东西:一根被废弃的钢管,大概半米长,一头被压扁了;一截粗铁丝,锈迹斑斑但还够结实;还有几块碎砖头。

    他把这些东西的位置记下来,然后回去了。

    他没有告诉赵大河。

    当天晚上收工之后,李穗满在食堂门口拦住了刘三。

    刘三正端着饭盆往外走,看见李穗满挡在面前,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认出了他是赵大河那个朋友。他的脸色马上不好看了,“干嘛?”

    “三哥,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那天我朋友跟你动手,是他不对。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李穗满的语气很平静,不急不缓,“大家都是出来挣钱的,犯不着为了一根烟结仇。你看这样行不行——明天我请你喝酒,这事就翻篇了。”

    刘三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来赔不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旁边几个他的跟班也面面相觑。

    “你算老几?你替他赔不是?”刘三回过神来,冷笑着。

    “我不算老几,就是赵大河的朋友。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李穗满看着刘三的眼睛,“三哥,我今天来找你,是真心想把这事了了。你要是不想翻篇,那我也不强求。但我先把话放在这儿——你有什么事冲我来,别动赵大河。”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周围几个吃饭的工友都听见了,有人停下了筷子往这边看。刘三的脸色变了几变,他没想到一个新来的小子敢当众说这种话。

    “你他妈吓唬谁呢?”

    “我不吓唬谁。”李穗满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我就是跟你说清楚——你动赵大河,等于动我。到时候不管闹成什么样,都是你先挑的事。工地上打架斗殴是什么后果,你比我清楚。马工头那边对这种事向来是零容忍,不管谁对谁错,参与的一律清退。三哥,你在工地上干了好几年,攒下这点家底不容易。犯得着为了一根烟,把自己的饭碗砸了?”

    刘三的脸僵住了。

    李穗满这句话正好戳在了他的命门上。刘三在工地上混了这么久,虽然名声不好,但他确实需要这份工作。再闹大一次,马工头真的会清人——工地上的规矩他一清二楚。

    “你——”刘三咬着牙,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的几个跟班也在旁边看着,等他发话。

    李穗满没有给他继续发作的机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拆开来抽出一根递给刘三,“三哥,烟我请你。那天的事,赵大河不该先动手,我替他认这个错。你要是能高抬贵手,这事就算过去了。大家都是来挣钱的,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堵墙。”

    他这话说得不高不低,周围的人全听见了。给台阶,留面子,还占住了理——他主动道歉了,但道歉的是“先动手”,不是“不该反抗”。

    刘三盯着那根烟,又盯着李穗满。他的嘴角抽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根烟。

    “你小子会说话。”他把烟叼在嘴里,从自己兜里摸出打火机点上了,深吸一口,“行,给你个面子。让你那哥们以后长点记性,不是谁都能随便打拳头的。”

    “谢谢三哥。”

    李穗满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他听见刘三在后面跟他的跟班说:“这小子叫什么来着?”

    “好像姓李。”

    “妈的,比他那个哥们难缠多了。”

    李穗满没有回头。他走回工棚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后背全是汗。刚才那番话说得镇定,但他自己知道,手心里一直攥着汗。如果刘三不吃这套,如果刘三当场翻脸,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

    但他赌对了一件事——刘三这种人,欺软怕硬。你软他就硬,你硬他就软。李穗满没有跟他硬碰硬,而是让他自己算清楚利弊:为了一根烟丢掉饭碗,不值当。

    回到工棚的时候,赵大河正焦急地等着。看见李穗满进来,他一下子从床铺上弹起来,“穗满!你去找刘三了?”

    “找了。”

    “你跟他说什么了?”

    “请他抽了根烟。”李穗满在床沿上坐下来,把鞋脱了。脚底的老茧在凉水里泡久了变成了白色,他用手指按了按,硬硬的,按不动。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赵大河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说不能认怂吗?”

    “我没认怂。”李穗满把脚放进盆里,“我请他抽烟,不代表我怕他。我让他知道动你要付出代价,然后给他一个台阶下。他想清楚了,自然就顺坡下了。”

    赵大河愣了半晌,然后一屁股坐回床铺上,“穗满,你这个脑子是怎么长的?”

    “穷人的脑子。”李穗满说。

    他说的是实话。穷人最会算账,因为手里的东西太少,每一样都输不起。八百块钱输不起,一份工作输不起,一个朋友也输不起。所以穷人在做每一件事之前都要把利弊翻来覆去地算清楚,算到万无一失才敢出手。

    赵大河靠在床头,摸了摸额头上的胶布。胶布已经沾了灰,灰扑扑的,边角翘了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闷声说了句:“穗满,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老给你惹麻烦。”

    李穗满把脚从盆里拿出来,拿擦脚布擦了擦,“你是我的朋友,惹不惹麻烦都是我的朋友。”

    赵大河没再说话。他把胳膊搭在眼睛上,胸脯一上一下的。工棚顶上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那些剥落的报纸混在一起,模糊不清。

    那天晚上,李穗满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想起了母亲的话。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别学你爹,太实在。该躲的时候要知道躲。”

    母亲没读过书,但她懂得的道理比许多读书人都多。她让他在外头“别把事做绝”,并不是让他怕事,而是让他学会用脑子办事。硬碰硬是莽夫,退一步是懦夫,退半步再往前一步,才是真正会办事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做的事是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但他知道至少有一点做对了——他替赵大河挡了一刀,又没有把事做绝。刘三如果聪明的话,也不会再来找麻烦。

    窗外的搅拌机轰隆隆地响着,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地映在墙上。

    李穗满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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