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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处理尾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在闫家沟的土路上。

    李铁牛抄着胳膊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粗声粗气地喊人出工。

    等了半袋烟的功夫,稀稀拉拉拢过来的人,连平时的一半都不到。

    他脸一沉,当场就骂开了:“人呢?都死哪儿去了?还想不想要工分了!”

    人群里有人缩着脖子,小声回了一句:“铁牛哥,昨晚家家户户都在杀猪砍树,连夜折腾到大半夜,谁还有力气出工啊……”

    李铁牛一下子噎住,骂声戛然而止。

    他僵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村路,风一吹,几片枯叶滚过脚边。

    脑子里猛地蹦出自家后院那几棵去年刚栽下的枣树苗。

    他不再多话,转身就往家里赶。

    他也得回去“处理尾巴”。

    这边没人派活,社员们三三两两地散了。

    李承霄一把拉住沐婉,转身就往回走。他也得处理尾巴。

    那些床上用品,全都埋进地下的奶粉铁罐里,看这架式,工作组不走是用不上了。

    昨天买的肉还没动,用油纸包好,先送到王桂香那里寄存。

    家里剩的大米还有三四斤,本来够撑几天,他想了想,也一并拎上。

    两人快步走到王桂香家。

    李承霄一进门就压低声音:“桂香姐,你对新来的工作组,了解多少?”

    王桂香正在灶边添柴的手一顿,眼底瞬间翻上来一股压不住的恨意,声音冷得像冰:

    “他们不是人,都是牲畜。”

    她大口喘了几口气,强行压下情绪,转头紧紧盯着沐婉,一字一句,说得极重:

    “沐知青,他们要是找你单独谈话,千万不能去。

    实在躲不过去,也一定要拉着人陪着,绝不能一个人跟他们进窑洞、进大队部。”

    就两句话,把工作组的底儿扒得干干净净。

    李承霄心猛地一沉,后背隐隐发紧。

    沐婉有个北京日报编辑的父亲,这个护身符还管用吗?

    他又问:“我昨天听社员说,都回家藏东西,他们……还抢东西?”

    王桂香嗤笑一声,眼神里全是看透世事的冷:“李知青,你放心,这种事我见多了,不会损失太大的。”

    李承霄不再多问,告辞离去。

    刚回到村里,就看见一辆草绿色吉普车,直直停在大队部门口,轮胎碾着黄土,格外扎眼。

    车门一开,下来两男两女。

    不用猜,这就是工作组了。

    张守田满脸堆着不自然的笑,把四人迎进大队部。

    没过多久,村里的大喇叭突然“刺啦刺啦”响了起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全体社员、全体知青,立刻到晒谷场集合开会!重复一遍,立刻到晒谷场开会!”

    不到半个钟头,晒谷场上就挤得满满当当。

    男女老少,站的站,蹲的蹲,没人敢大声喘气,只有几个不懂事的娃娃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一把拽回去,捂住嘴低声呵斥。

    台子上摆着一张掉了漆的旧木桌,四把椅子,寒酸又严肃。

    张守田站在桌边,手心都在冒汗。他清了清嗓子,往下压了压手:

    “都安静,安静!今天开个全体社员大会,大家欢迎县里来的工作组!”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掌声。

    四个人从大队部里走出来,两男两女。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三十出头,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胸口别着一支锃亮的钢笔,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沉得吓人。

    后面跟着个瘦高个男人,二十出头,目光贼溜溜地在人群里扫来扫去,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再后面是两个女同志:一个三十多岁,齐耳短发,走路带风,脸绷得像块石板;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一直低着头,跟在最后,看不清模样。

    张守田连忙侧身介绍:“这位是工作组的林组长,林建华同志!”

    林建华微微点头,走到桌前,没有立刻坐下。

    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像一把冷刀,从人群头顶掠过,最后落在知青那一片。

    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社员同志们,我们是县里派来的基本路线教育工作组。从今天起,就驻在咱们闫家沟。”

    台下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轻了。

    林建华继续说:“这次进村,是落实中央精神,开展基本路线教育。

    一抓学习,提高政治觉悟;二抓查摆,有问题整改,没问题警醒;三抓生产,把咱们村的日子搞上去。希望大家积极配合。”

    他语速平稳,字正腔圆,像是背过无数遍的官样文章,可听在众人耳里,只觉得一阵阵发冷。

    旁边那个瘦高个往前凑了一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叫刘广智,宣传组的,以后学习、读文件、开会,都由我负责,大家多配合啊。”

    说话间,他的眼神又飘向知青队伍,来回打量。

    不少人心里一紧——这是盯上知青了。

    那两个女干部自始至终没开口。

    短发的妇联干部站在一旁,神情冷硬;年轻的宣传干事依旧低着头,像只受惊的雀儿。

    台下开始有细碎的嗡嗡声。

    “工作组……去年不是刚来过一趟吗?”

    “嘘——别乱说,不想活了?”

    张守田连忙再次压手:“行了行了,都别议论。接下来几天,工作组要挨家挨户走访,也会找人谈话。大家好好配合,有什么说什么,不要有顾虑。都散了吧,回去该干啥干啥。”

    人群慢慢散开,没人敢跑,也没人敢多留。

    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安。

    刘广智站在台边,目光黏在女知青堆里。

    沐婉低着头,紧紧跟着张桂英往外走,能清晰感觉到一道不怀好意的视线钉在自己背上,她不敢抬头,只把步子放得更快。

    李承霄故意落在后面,走得不紧不慢。

    经过台前时,他若无其事地抬眼,扫了一眼台上四人。

    目光恰好和那个年轻女知青撞在一起。

    她身子微微一僵,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视线,重新低下头。

    李承霄面无表情,继续往前走,在一处避风的土堆后坐下,安静等着沐婉。

    一路上,他把能想到的忌讳、说辞、应对办法,反反复复跟沐婉交待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拉住她的手,眼神认真得近乎沉重,又一次强调那句他说过无数次的话:

    “沐婉,你记住——你就是我的命。只有你安全了,我才能全力自保。”

    沐婉用力点头,声音轻却坚定:“我知道了,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工作组进村了,两人在岔路口默契地分开,各回各的窑洞。

    李承霄刚走到自家院门口,就看见张守田坐在院中那盘破磨盘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显然是专门在等他。

    烟味混着土腥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一场看不见的较量,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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