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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开镰第一天

    鸡还没叫三遍,村子就先醒了。

    男知青这边的窑洞里,几人从土炕上挣扎着爬起来,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昨夜那顿黄米馍馍撑不起太久的力气,只余下浑身发空的乏。李承霄醒得最早,他轻手轻脚摸过墙角的镰刀,指腹蹭过磨得发亮的刃口,冰凉的铁器让他瞬间清醒。

    另一边,女知青的窑洞也亮起微弱的灯光。沐婉和宋妍默默整理着水壶、粗布帕子,谁都没多说话——今天是开镰第一天,谁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得住。

    天边还是一片墨蓝,星星稀落,冷风顺着土坡往骨头缝里钻。

    大队长的吼声穿透半个村子:“下地——开镰——!”

    全村老少扛着农具往地头涌,人影黑压压一片,脚步声震得黄土路发颤。

    李承霄跟着男知青走在中间,不靠前、不落后,严格按着自己定下的规矩:不冒头、不偷懒、不特殊。

    到地头时,天刚蒙蒙亮。

    漫山遍野不是麦子,是沉甸甸的谷穗——陕北这时候收的是谷子,脱壳才是小米。

    金黄一片,压得秆子弯了腰,看着喜人,也压人。

    大队长往垄口一站,嗓门震得谷叶发抖:

    “都听好!男的割谷,女的捆扎!分片包干,责任到垄!

    李承霄、沐婉、宋妍,你们三个跟着老劳力一块,别掉队、别磨蹭!”

    三人齐齐应了一声。

    分工清清楚楚:

    李承霄割谷,沐婉和宋妍在后面捆扎。

    一声令下,整片谷地瞬间响起“唰唰唰”的声响。

    李承霄弯下腰,左手一把揽住谷秆,右手镰刀贴着地皮斜切入根,干脆利落一拽,一小捆谷子便落在手里。他动作不算最熟,却稳、准、匀,一看就是私下里偷偷练过。

    可腰不给情面。

    不过半炷香,后腰便像是被钝棍反复敲打,酸、胀、痛一路窜到脊梁。城里长大的身子,哪受过这种从天亮弯到天黑的酷刑?旁边已有知青直起身,扶着腰龇牙咧嘴。

    他没停。

    一停,就再也弯不下去。

    汗水顺着额角淌进眼睛,涩得发疼,他胡乱抹一把,继续闷头割。谷芒扎进手腕、脖子,又痒又刺,可比起腰上的剧痛,这点痒已经不算什么。

    沐婉就在他身后。

    姑娘身子单薄,负责捆谷。

    把割下的谷子码齐、用谷蔓子捆紧、码放整齐,这活看着轻,可架不住一刻不停。她手指细,被干硬的谷秆磨得发红,不一会儿便起了细细的刺痕。

    她不敢慢。

    前面割得快,后面捆不上,就会堵路、拖后腿,被队长点名。

    沐婉咬着唇,一捆接一捆,指尖勒得发白,额前碎发早被汗水打湿。

    另一边的宋妍更不济,动作慢、力气小,捆出来的谷捆松松垮垮,没一会儿就慌了神,额头上全是冷汗。

    李承霄耳听身后的动静,心里明镜似的。

    两个女知青都撑不住。

    他故意稍稍放慢速度,不抢快、不冒进,让她们能跟上节奏。

    既帮了忙,又不显得刻意出头。

    太阳越爬越高,晒得后背发烫。

    汗水浸透衣裳,黏在身上,又闷又臭。地里只有喘息声、割谷声、捆扎的摩擦声。有人手上磨出水泡,一碰就抽气;有人腿麻到站不稳,扶着谷捆半天缓不过神。

    李承霄的掌心也火辣辣的。

    刀柄磨红一片,皮下已经鼓出泡,他只是换个握法,继续闷头干。

    在这片黄土地上,能干,才能活;能扛,才不被欺。

    终于熬到晌午。

    送饭的老乡挑着担子过来,竹筐里是热气腾腾的窝头,木桶里是凉白开,还有一罐子咸菜。所有人瘫坐在地头上,灰头土脸,浑身是土、谷屑、草渣,跟从土里刨出来一样。

    李承霄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沐婉端着窝头轻轻走过来,两人离得不远不近,既不显眼,又能说上两句话。

    “你还行不行?”李承霄低声问。

    “能撑。”沐婉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倔劲。

    她把自己馍馍掰了小半块,悄悄往他手里塞:“你割谷费力气,你多吃点。”

    李承霄又轻轻推回去:“你也要捆一天,别饿着。”

    推让轻得看不见。

    这年月,男女走得近本就扎眼,更何况在全队眼皮底下。

    军用水壶里是泡好的奶粉,斜挎包里还有张建国带的六个水煮蛋,两个人做贼般补充着能量。

    歇了不到一袋烟功夫,队长的吼声又起:

    “都起来!早割完,早歇着!”

    一片唉声叹气,却没人敢不动。

    下午日头更毒。

    腰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弯下去就直不起来。

    宋妍彻底跟不上了,捆得歪歪扭扭,脸色发白,眼看就要哭出来。

    沐婉也撑得摇摇欲坠,手指勒得通红,胳膊发酸发抖。

    李承霄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他割完自己这一垄,直起身,装作活动腰的样子,往两个姑娘这边扫了一眼,语气平静自然:

    “这边堆太多了,我帮你们理一理,不然捆着费劲。”

    一句话,既帮了忙,又不显得特殊照顾。

    他把散乱的谷秆码齐、拍平、归拢整齐,让她们捆起来省一半力气。

    动作自然、合理、光明正大,谁也挑不出理。

    大队长远远瞅了一眼,反倒点头:

    “李承霄这小子,懂配合,眼里有活!”

    一句话,反而坐实了他踏实靠谱。

    沐婉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悄悄一暖。

    夕阳终于往西沉。

    直到大队长吼出一声“收工——”,所有人瞬间像抽了骨头,瘫倒一地。

    李承霄直起身的那一刻,眼前猛地一黑,腰像要折断,他扶着谷捆缓了许久才站稳。手心的泡磨破了,黏糊糊的,和汗水、尘土混在一起,刺痛钻心。

    往回走时,队伍拖得老长,人人垂头、拖腿,像一群失了魂的影子。

    回到村里,男女知青各回各窑。

    男知青窑里,一有人沾炕就直接睡死过去,连饭都不想吃。有人呻吟,有人叹气,有人默默看着手心的水泡发呆。

    李承霄没立刻躺。

    他先去打了凉水,简单擦了脸和手,处理了破掉的水泡,又把自己的水壶灌满,这才靠着墙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开镰第一天,熬过去了。

    沐婉在女知青窑里,简单收拾完,悄悄走出来,在门口望了一眼。

    李承霄抬眼,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

    没有说话,没有靠近,只一眼,便都懂了。

    累、疼、苦、撑着。

    还有,彼此都在。

    夜色慢慢笼罩闫家沟。

    油灯一盏盏熄灭,整个村子沉入疲惫的寂静。

    李承霄躺在土炕上,浑身疼得睡不着,却只能闭着眼强迫自己休息。

    明天,是一模一样的苦。

    后天,也是。

    大后天,依旧是。

    整整三十天秋收,才刚刚开始。

    他没敢说心里的慌。

    身体的累,咬咬牙能扛;

    可北京那边一点消息没有,父母是安是危,像一根细针,时时刻刻扎在心上。

    不敢写信,不敢问,不敢表露半分。

    他只能在心底轻轻念一句:

    爹娘,我撑住了。

    你们也要撑住。

    窗外风声细细,黄土无言。

    开镰第一天,过去了。

    而这场漫长的苦役,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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