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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手艺活

    十一月,江城的风格外硬。

    我蹲在店门口抽烟,大前门的烟纸被风吹得簌簌响。店里上了冬货——搪瓷缸、棉手套、暖水袋,摆了三天,问的多买的少。缺一件能拉动人气的货。棉衣。

    不是厂里批量的工服,是手做的、絮了真棉花的手工棉衣。十五块一件的手工货,比三十块的机制棉服好卖。

    我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我妈提过一个人:苏晓棠,老姐妹的女儿,纺织厂下了岗,在街尾摆裁缝摊,手艺随她妈。

    老槐树底下一圈人。我走近了,看见一个姑娘坐在蝴蝶牌缝纫机后面,低头踩机器。咔嗒、咔嗒。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扎成马尾,耳后别着一根铅笔。脚边竹筐里码着各色布头,两个木箱支着门板当工作台。

    我等前面两个老太太改完裤脚、换完拉链,才开口。

    “做棉衣,接不接?”

    她抬起眼。清秀的一张脸,眉心平展,没有那种见了客人就笑的殷勤劲儿。

    “多少件?”

    “先做二十件。五天能出货吗?”

    她从底下抽出个小本子,拿铅笔划了两下:“七天。”

    “五天行不行?我多给点钱。”

    “不行。”她把本子合上,“五天做不出来就是做不出来。多给钱也变不出时间。”

    我在旁边的木箱上坐下,跟她谈款式。

    “男款女款各半。立领,暗扣,袖口收紧——”

    “藏青、灰、黑。别的颜色不要。染色布掉色,棉花见了色水就不暖和。”

    我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草图。她接过去,扫一眼,翻过来用尺子铅笔画了几道,一件棉衣的裁片图就出来了。

    “前片后片各两片,袖子两片,领子一片。棉花用六两的,江城过冬够了。”

    “多少钱一件?”

    “料子加棉花九块五,手工费五块。十四块五一件。二十件,二百九十块。”

    我算了算。这种手工棉衣零售能卖到二十五块,利润空间够。

    “能不能便宜点?往后还要续单,量大——”

    “不能。”她站起来,从竹筐里翻出一截藏青色布头,“这是最低价。你要是觉得贵,去找别人。”

    她把布头扔回筐里,转过身,脚已经踩上了踏板。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我见过太多讨好我的人——市场上卖货的小妹,见我进货量大,笑得脸都开花;林梦瑶跟我说话前,先看我的脸色。这姑娘不一样。她不是假装硬气,是真的不在乎我这单做不做。

    “行。”我说,“十四块五。七天,我来取。”

    她”嗯”了一声,没回头。

    我起身走了两步,停下。门槛边放着一把小剪刀,我弯腰捡起来搁在工作台上。

    她抬眼看我一下:“谢谢。”

    干巴巴的。但我听得出,这是真心话。

    第二天我去送定金,才知道她住哪儿。

    纺织厂家属院后面的一排小平房,最里头那间。红砖墙,石棉瓦屋顶,门口堆着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塑料布。我敲门,里面传来咳嗽声,然后是苏建国的声音:“谁啊?”

    “送定金的。”

    门开了。苏晓棠站在门口,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很小,十二三平米,一眼看全。靠窗摆着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机身擦得锃亮,转轮上的漆掉了几块,露出铜色。旁边是一张单人床,床单洗得发白,叠得方正。墙上贴着旧报纸,去年的《江城日报》,标题褪了色。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巴掌大,绿得发深。

    角落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裹着旧棉大衣,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搪瓷缸子。脸很瘦,颧骨突出,眉眼和苏晓棠有几分像。

    “我爸。”她说,“纺织厂的老技工。”

    苏建国冲我点点头,右手不太利索,拿缸子时手腕微微发颤。工伤留下的毛病。

    我把钱递给苏晓棠。她数了一遍,抽出两张十块的还给我:“定金五十就够了。你做小买卖的,留点活钱周转。”

    “你不怕我跑了?”

    她看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你妈跟我妈是三十年的老姐妹。你跑得了,你妈跑不了。”

    我笑了。这是头一回见她带点儿人情味的话。

    我把钱塞回口袋。炉上的水壶滋滋响,墙角堆着几袋棉花,布袋上印着”一级长绒棉”。

    “这缝纫机——”

    “我妈的。”她打断我,“走了三年了。”

    苏建国咳了两声,她转身给他掖毯子。动作很轻,很快,做惯了。

    我告辞出来,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在缝纫机前坐下了,脚踩上踏板,咔嗒咔嗒的声音混着水壶的滋滋声从窗口传出来。

    不紧不慢,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路,一步一步,知道自己去哪儿。

    七天里,苏晓棠每天下午来店里送一次货。

    她不进门,站在门口,把棉衣往柜台上一放:“五件。”或者”四件,剩下的明天好。“我数完,她接过纸条塞进口袋,转身就走。全程不超过三句话。

    第六天,她来得晚。天擦黑了,我刚盘点完货架,正准备关门。她推门进来,带着一股寒气。

    “齐了。”

    她把最后两件棉衣放在柜台上,没立刻走。她站在店里,目光从货架上一一扫过——电子表、塑料发卡、搪瓷缸、棉手套、暖水袋。十平米出头的铺面,三面货架,一面柜台,日光灯管嗡嗡响。

    “你的店,”她说,“比我想象的小。”

    “刚起步。”

    她点点头,手插在工装口袋里,脚尖蹭了蹭水泥地面。

    “小没关系。”她说,声音不高,“重要的是……能活下去。”

    她转身朝门口走了。背影瘦瘦的,工装外套在腰处收了一道,是改过的。马尾辫晃了一下,消失在夜色里。

    我没有心动。

    但我知道,她和我是同一种人。都在这个时代里,凭着一双手艺和一股劲儿,试图在缝隙里活下去。她不问我从哪儿来,不问我挣多少钱。她只做该做的事,收该收的钱。

    这种活法,我懂。

    我把棉衣叠好,码在货架最显眼的位置。窗外起风了,吹得门脸招牌上的塑料布哗啦响。

    冬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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