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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开业

    九月十四号晚上,我一个人在店里理货。

    货架是我用木板钉的,刷了层白漆,还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上面摆满了从温州拉回来的货:电子表堆成一排,红色数字显示屏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暗光;塑料凉鞋挂在铁丝上,五颜六色像一串大号糖果;的确良衬衫叠得方方正正,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发卡头绳、小镜子、木梳。

    我用硬纸板裁了一块价格牌,毛笔蘸着墨汁写上”炜杰百货”四个字。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用力。

    这是我的名字。我的店。

    我把父亲的笔记本放进柜台抽屉里。那上面记着他二十多年机械厂的经验,各种零件规格、工序流程、师傅电话。我不打算拿它当账本,只是带着。带着它,就像他在旁边看着。

    夜里我睡在一张旧行军床上,花了十五块从一个收旧家具的老头手里收的。床上铺一条薄褥子,盖一件旧外套。我躺下去,床板吱呀一声。街上很静,偶尔有摩托车轰隆隆开过,排气管的回声在巷子里撞了几下才散。远处工厂的夜班汽笛响了,沉闷的两声,大概是换班时间。

    我翻了个身,床板又吱呀一声。早上六点要开门,但我睁着眼躺了很久才睡着。

    九月十五号。开业。

    六点,我爬起来,用凉水抹了把脸。铁卷帘门哗啦一声推上去,晨光斜着照进来。街上还冷清,只有几个晨练的老头老太太,穿着白色对襟褂子,慢悠悠地从门口走过,往店里瞄一眼,又慢悠悠地走了。

    七点,人渐渐多了。上班的、买早点的、送孩子的,脚步声杂沓起来。有人停在门口往里面张望,有个年轻姑娘探头进来,摸摸衬衫料子,又放下,走了。

    八点半,第一个客人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头发烫成小卷,穿着蓝布工装,应该是附近哪个厂的工人。她在头绳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一条红色的。

    “两毛。”我说。

    她递给我两毛钱纸币。我找了零。她接过钱塞进裤兜,转身走了,没多看我一眼。

    九点到十一点,陆续又来了几个人。一个穿工装的汉子买了一双塑料凉鞋,四块五,挑了半天颜色,最后选了双灰色的,说耐脏。一个扎辫子的姑娘买了一面小镜子,圆的,背面印着还珠格格的剧照,五毛钱,她拿在手里照了照,笑了。一个老头买了一把木梳,三毛,用手指在齿缝里试了试顺滑度。

    中午时分,来了一波人。

    是附近纺织厂的女工,十二点半下班,成群结队地从街上涌过来。她们穿着藏青色工装,袖子上还别着白色袖套,叽叽喳喳地涌进店里,把不大的铺面塞得满满当当。

    “这电子表咋卖?”

    “八块。”我说,“红字显示的,日本机芯,防水。”

    其实是不是日本机芯我也不确定,阿黄给我的时候说是温州仿的,但走时能走准。女工们不在乎机芯是哪的,她们在乎好不好看。红色的数字,鲜艳的表带,戴在手腕上亮闪闪的。

    一个圆脸姑娘先买,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个小时内卖了六块。有人挑了粉色表带的,有人挑了黑色的,还有人干脆把几种颜色各拿了一条。发卡头绳也顺带卖出去不少,女工们一边挑一边互相往头上比划。

    我正忙着找零,抬头看见对面”明远百货”门口,顾明远站在那儿,朝我这边看。他手里捧着个花篮,红色的缎带在秋风里飘。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把花篮放在我店门口。

    “开业大吉。”他说。

    “谢谢顾叔。”我接过花篮,摆在门边最显眼的位置。

    他没进店,只是朝我货架上扫了一眼,目光在电子表那边停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回去了。

    下午三点后,街上的人突然少了。纺织厂的女工们回厂上下午班,其他路人零零星星,进门看看,大多摇摇头走了。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对面顾明远的店里也没几个客人,他坐在柜台后看报纸,报纸翻得哗啦响。

    我把花篮往门口又挪了挪。

    晚上九点,我关上卷帘门,在柜台后面数钱。

    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一毛的,纸票和硬币摊了一桌子。我一张一张理平,一块一块摞起来,数了三遍。

    八十七块五毛。

    不是日入破千,就是八十七块五毛。对于一个新开的小店,地段不算最好、装修几乎等于没有、名气为零,这个数字不算差。

    但比摆摊少。摆摊一天能卖一百多,好的时候两百。开店不一样,有租金压着,每一天都不能空转。

    我打开抽屉,拿出父亲的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我翻到最新一页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下:

    “9月15日。开业第一天。营收87.5元。”

    墨迹在纸上洇开一点。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合上本子。

    明天呢?后天呢?这条街上,对面有顾明远做了十几年的老店,旁边还有两家五金铺子一家裁缝店。我能从这里面抠出多少客来?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腰,正准备铺床睡觉,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不重,但很有节奏,一步一步,停在门口。

    我警觉地坐直了身子。

    敲门声——三下,不重,像是用手指关节轻轻叩的。

    “谁?”我问。

    门外:“是我。”

    李老头的声音。我起身去开门。

    李老头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常年不变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外面印着”先进工作者”四个红字,盖子盖得严实,从缝隙里冒出热气。

    “你妈让我给你带的。”他把搪瓷缸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掀开盖子,白菜猪肉馅的饺子挤得满满当当,还冒着热气。油星子浮在汤面上,香味一下子窜出来。

    李老头没有进门。他就站在门口,头往里探了探,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又落在门口的花篮上。

    “比我想象的好。”他说。

    “才第一天。”我说。

    “第一天就能看出门道。”他转身要走,脚已经迈出去半步,又停住,“对了,有件事忘了说。郑东海……下周要来江城。”

    我的手停在搪瓷缸子上方。

    “周明远传的话。”李老头声音压低了一些,“说是’视察市场’。你知道他要看的是什么。”

    我知道。他要来看看我的店。看看我这条线,布得怎么样了。

    李老头不再多说,摆摆手,转身走进巷子的黑暗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口。

    我关上门,坐回行军床上,端着搪瓷缸子,一个一个地吃饺子。

    饺子很烫,白菜猪肉馅,皮薄馅足,和我爸上次送的味道一模一样。

    热气从缸子里冒出来,熏得我眼眶发酸。我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把搪瓷缸子放在床边的木箱子上,吹灭了灯泡。

    店里暗下来,只有门缝下面透进一点街灯的光。

    我躺在床上,听见远处又传来一声汽笛。这次不是换班,是夜班开始的信号,悠长而沉闷,在夜空里拖了很远。

    郑东海要来了。

    我翻了个身,行军床吱呀作响。这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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