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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倒影

    长途汽车摇摇晃晃驶出国道收费站,省城的高楼从后视镜里缩成一条灰线。

    赵强坐在我旁边,膝盖抵着前排座椅后背。他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调整一下坐姿,大巴的弹簧座椅被他压得吱呀响。过了一个服务区,他终于开口:“见着了?”

    “嗯。”

    “说什么了?”

    “说了不少。”

    赵强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知道我不会告诉他全部。这小子从来就不笨,只是以前没把聪明用对地方。

    车窗玻璃被太阳晒得发烫,我把额头贴上去降温。玻璃上模糊映出一张脸——二十二岁的轮廓,眼神却像四十六岁的人。郑东海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你不是第一个。”那句话像一颗生锈的铁钉,嵌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

    做过一个梦,梦里都发生过。

    车窗外的玉米地连成一片绿浪。我盯着玻璃上的自己,试图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破绽——郑东海以前遇到过谁?那个人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后来怎么样了?

    赵强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我:“炜杰,不管你在搞什么……我不问了。”

    我转过头。

    “我就是想跟你说,”他盯着前排座椅后面贴着的《安全的旅行》宣传画,“要是需要我帮忙,说一声。”

    我看了他两秒钟,没说话。

    但我记住了这句话。

    回到江城已是下午三点。我没回住处,直接去了李老头的收购站。铁门虚掩着,门口停着那辆蹬了五年的三轮板车,车斗里空空荡荡。

    李老头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面前摊着一份《江城日报》,报纸边角被穿堂风掀得一抖一抖。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

    “活着?”

    “活着。”

    赵强跟在我身后进门,顺手把铁门闩上。李老头把报纸折起来,拍了拍旁边的水泥台阶:“坐。说说。”

    我把白云茶楼里的对话复述给他。郑东海的条件——每做一笔生意,向他报告。三天考虑时间。他知道我的家庭情况。我把关键的几句都说了,但有一句话我咬在牙关里,没有吐出来。

    “你不是第一个。”

    这句话不能告诉任何人。

    李老头听完,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他把烟卷拿下来,看了看烟头上的金字,又塞回嘴里。

    “他不是在收编你。”李老头说。

    “那他在干什么?”

    “研究你。”他用指甲盖敲了敲报纸,“每一步都踩得这么准,从古铜到废铜,从废铜到假货仓库,再到省城。他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没接话。

    “他对你好奇。”李老头把烟点着了,火柴划动的声音嚓地一响,“好奇比贪心更危险。贪心的人你知道他要什么,好奇的人……他自己都不知道要干什么。”

    “你答应了吗?”他问。

    “我说考虑。”

    “三天。”李老头吐出一口烟,“三天后怎么办?”

    “不知道。”

    李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烟卷在他指缝里慢慢烧短。他把烟摁灭在台阶上,力道很大,烟头在水泥上擦出一道黑印。

    “三天后,你答应他。”

    我愣住了。

    “不是真答应,是假答应。”李老头抬起眼看我,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很亮,“先活下来。活着,再想办法。”

    从收购站出来,我骑上那辆借来的旧永久牌,往父母家蹬。链条有点松,踩一圈咔哒响一声,像怀表走字的声音。

    天擦黑的时候到了厂属院。院墙根底下有人端着搪瓷缸子乘凉,我没打招呼,直接把车推进院门。

    父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

    那辆永久牌二八车被他翻过来倒扣着,后轮悬空转着圈。他蹲在一边,右手握着扳手,手腕有点抖——那年工伤的后遗症,握重物的时候尤其明显。他左手扶着脚踏板,右手试着拧紧一颗螺丝,扳手滑了一下,没吃住劲。

    我停在院门口,看了他半分钟。他没发现我。

    母亲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盆水要倒,看见我,盆子停在半空。

    “炜杰?”

    父亲抬起头,右手还保持着握扳手的姿势。他看了我一眼,没问去哪儿了,也没问干什么去了。只是把扳手搁在水泥地上,扳手和水泥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响。

    “回来了?”他说。

    “嗯。”

    “吃了吗?”

    “没。”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给你热饭。”

    饭桌上摆着一盘中午剩的炒茄子和两个馒头。我埋头吃,母亲坐在我对面,手里攥着一团毛线,手指一挑一挑地绕着。里屋的台灯亮着,炜婷趴在那儿写作业,钨丝灯泡把她的影子拉得老大,投在墙上。

    “省城的事,办完了。”我说。

    父亲”嗯”了一声,把烟头摁灭在装罐头瓶做的烟灰缸里:“顺利吗?”

    “还行。”

    炜婷从里屋探出头,钢笔还夹在指头上:“哥,你去省城了?看见什么好玩的了吗?”

    “没什么好玩的,就是一些楼。”

    “比咱江城高吗?”

    “高不少。”

    她把头缩回去,钢笔在纸上沙沙响。母亲给我盛了一碗粥,粥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我吹了吹,喝下去。

    饭后我推自行车出门。母亲送到院门口,手在围裙上蹭着。

    “妈,”我跨上车座,单脚点地,“这几天……要是有陌生人来敲门,别开。”

    母亲看着我。她没问为什么。

    “知道了。”她说,“你也小心。”

    我蹬了一脚,车子往前滑出去。骑出去十几米,我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院门口,身影被屋里的灯光勾出一道边。他右手的扳手还在手里,没有挥,没有喊,就那么站着。

    回到住处,我把父亲的笔记本和郑东海的邀请函并排摊在枕头上。

    窗外有虫在叫,声音时断时续。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李老头说得对,先答应,活下来。但活着不是目的,是过程。郑东海给我设了一个笼子,但笼子有门,门把手上插着钥匙,钥匙在他手里。我要让他以为我不敢开门。

    同时我要做另一件事:不再只是摆摊。摊位是死路,盘子太小,一辈子困在街边。我要找自己的渠道,自己的人,自己的盘子。

    脚步声。

    窗外的楼道里传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我坐起来,把笔记本塞到枕头底下。

    敲门声——两下,不重。

    我走到门边,没急着开。透过门板上那层薄薄的漆板,能感觉到门外站着人。

    我拉开门。

    不是林梦瑶。

    周明远站在走廊的灯泡底下,穿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没有吉普车,没有跟班,他一个人来的。

    “炜杰,”他说,嘴角带着一点笑,“三天还没到。但我来告诉你一件事——郑总改变主意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只打火机,金属壳子在指间翻了个花。

    “他不想等你三天了。”周明远说,“他要你现在就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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