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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不敢认

    刺儿跟在她身后。

    两人绕过影壁,出了选婢署,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后巷。

    那马车瞧着不起眼,通身青帷素净无纹,可拉车的马却是北地良驹,皮毛油亮,蹄子比寻常马大上一圈,往那儿一站,便知主人尊贵。

    女子撩开车帘,侧身让开。

    “上去吧。主子在等你。”

    刺儿疑惑地看她一眼,踩上凳几。

    车厢比她想象的要大,铺的是驼色软毡,角落里置着一盏错金兽首熏炉,镂空花纹里溢出细细的熏香,混着炭火的热气,将冬日的寒冷挡在车外。

    然后她看见了那位世子爷。

    坐在车厢里侧,背靠着车壁,一袭白衣融进半明半暗的光影里,依旧是当年疏朗如玉的骨相,风姿卓然。

    只是五年的岁月过去,磨去了少年意气,他的眉目更添锋芒。到底是执掌京营十二卫、兼领京畿戎政的人,即便端坐不动,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冷意,压得人喘不过气。

    刺儿立在车门口,屈膝请安:“奴家见过世子爷。”

    “坐。”谢沉声音淡淡,几无情绪。

    刺儿依言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不远不近,既不失礼,又留了几分余地。

    车厢内光线暗淡,她能闻到谢沉身上淡淡的兰香,混着炭火的温热气息,慢慢弥漫开来,生出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她垂着眼,不动声色地将袖口往上拢了拢,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动作轻浅克制,点到即止。

    谢沉目光淡淡掠过,声音清冷如常。

    “那日,为何要走?”

    刺儿抬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回世子爷,奴家当时——”

    “说真话。”谢沉打断,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刺儿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却没有笑意:“奴家当时不走,今日便没有机会坐在这里,跟世子爷说真话了。绣衣司规矩森严,我一个备选婢女,贸然入内,只会被当成攀附投机之辈,徒惹嫌疑……”

    车厢里静了一瞬。

    谢沉看着她。

    从眉眼滑到唇角,目光沉沉,看不出心底所思。

    “画皮案。你知多少?”

    刺儿收敛心神,无端轻笑一下。

    从前她追着他跑的时候,他便是这样。你往前一步,他原地不动。你说十句,他回一个字。

    面对这种人,得先展露价值。

    “奴家所想,那日都说过了。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如今出了第四起,倒有些反常。受害的绣娘皮肉分离,没有被剥走整张面皮。奴家以为,要么是凶手作案时突发变故,只能仓促逃离。要么是第四名死者,不是他原定的目标……”

    谢沉眸色微动,“这些案件细节,谢云烬告诉你的?”

    画皮案的验尸格目,绣衣司从未对外披露,寻常人绝不可能知晓。

    刺儿没有慌张,更没有否认与谢云烬见过。

    “那日奴家在衙门外多嘴,事后二爷得知,便来选婢署,问过几句话。”说罢她眨眨眼,“贵人查案,都是这个路数么?正如世子爷今日这般?”

    这番话半真半假。

    合理的解释了谢云烬找她的渊源。

    谢沉没再追问,淡淡道:“继续。”

    刺儿得了这句话,索性放开说了,“依奴家看,凶手找的不是人,是图。杀的也不是寻常女子,而是恰好符合某种特征的人。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暴行,而是反复演练过的工序。能如此稳、准、狠地剥下一整张面皮,还用金线绣图,凶手至少得有两样本事。一是精通刀法,二是精通刺绣。但寻常屠户绣不出图,寻常绣娘下不了这个刀。”

    她顿了顿,观察谢沉的神色。

    他依旧不动声色,但在认真听。

    刺儿又道:“从前三起看,凶手作案极有章法,下手规整统一。每回都要耗尽心力去完善工序,这样的人,性子必定偏执,苛求圆满,容不得瑕疵……”

    “可这第四桩案子草草收尾,无论缘由为何,于他而言都是莫大的缺憾。一个执念完美的人被外力打断,必定心有郁结、焦躁难安、急于弥补过错。那么接下来——”

    刺儿抬起眼,黑眸清亮。

    “他要么急于填平缺憾,愈发铤而走险,加快作案。要么心生忌惮,重回旧地细细复盘,暂且收势观望,沉寂一段时日……”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谢沉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审视。

    “为何会想到这些?”

    刺儿笑了笑,语气随意:“从前跟着我爹走村串巷,见多了牲口的脾性。有的驴天生犟,有的牛闷声顶人,有的狗咬人不叫唤。人跟牲口,其实差不离。摸清了脾性,就能猜到他想什么、下一步会干什么。”

    她歪了歪头,补了一句:“我爹常说,牲口不撒谎。人也不撒谎——皮囊底下那点事儿,藏不住的。”

    谢沉没有说话。

    看着她,就这么坐着……

    刺儿觉得有些热。

    是那铜炉烧得太旺了,还是这车厢太小了?她分不清。她只知道自己能听见谢沉的呼吸,极轻极浅的,陌生又熟悉,像隔着五年的光阴,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此刻她手上有一个香囊,是否还能像当年那般塞过去,又能否说出“非他不娶”那种年少轻狂的话?而这个男人,会不会接招?

    “青棠。”谢沉突然开口,“送她回去。”

    刺儿微怔。

    这就结束了?

    她还有许多话没说,许多手段没使。

    这样的人,她要怎么勾得动?谢云烬真是给她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小娘子下来吧。”外头传来女子的声音。

    马车帘子掀起一角,冷意透了进来。

    刺儿行礼告退,撑着车板往外挪,腰肢的线条随着动作格外柔软,像是无意,又像有意。

    一只脚刚踩上凳几,身后传来谢沉的声音。

    “你腕上那个伤……”

    刺儿的动作顿了顿。

    “怎么来的?”

    谢沉的目光落在她腕间。

    那里系着一条编织红绳,细瘦一圈,早已磨损起毛。红绳之下,隐约可见一道浅浅的疤痕,斜斜地划过腕骨。

    “叫世子笑话了。”刺儿垂着眼,将手腕往袖中缩了缩,像是怕被人看见,“有一回跟着我爹骟驴,那畜生疼狠了,后蹄子一蹬,我手里的刀没拿稳,划了自己一下。”

    沉默一瞬,谢沉“嗯”了一声,再无下文。

    刺儿踩着凳几下了马车。

    冷风吹来,方才车厢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散开。

    刺儿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缓缓驶远,直到消失在巷口,才慢慢抬起手腕,指腹抚过那道浅疤。

    幸亏有它。

    骗过了谢沉。

    卫吟昭的身体,是不会留疤的。幼时爬树摔过、骑马磕过,再深的伤口,好了之后伤疤便渐渐淡了,留不下半分印记。母亲曾说,这是卫家女儿的天赐福分,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去,干干净净的一生。

    所以这条疤,是她费尽心思才留下的。

    谢云烬将她从石狱救出来后,用最好的祛疤膏为她处理那些刑伤。她避开了这一条,甚至反复割开伤口,让它迟迟不愈,结痂了便抠掉,抠掉了再等它结,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回,才终于在腕间落下这道浅痕。

    不忘,才能不恕。这是她的“道”。

    也是她与那个“死去的”卫家嫡女,最大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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