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不了的父亲

    沈清辞次日一早便让周铁梁安排几个机灵的去茶楼饭馆。

    只说数日前,三皇子的后门一顶小轿抬出一个绝代佳人,在京城转了两圈,进了武昌伯府。

    两天后,这位绝代佳人又被送进了穆家,一天后,这位佳人进了宫,现在倍受皇帝恩宠,被封为贵人。

    这话经几人之口,一人一段,同时在京城各处传开。

    事情说得八分真两分假,让人半信半疑,但只要稍微熟悉点京城的人,把几段话连在一起,便可猜到此事说的是穆贵人。

    就在流言刚刚开始在市井间传播的当天下午,北狄的果亲王到了京城。

    这位果亲王是北狄可汗的亲弟弟,此番携王妃一同入京,是来与大齐皇帝商议两国互市的好事。

    礼部安排了隆重的接风宴,皇上亲自接待,萧璟玦作为太子作陪。

    沈清辞对这些邦交礼仪没什么兴趣,她只留意着外面的传言,到了何种程度,三皇子和黄家会有什么反应。

    这日一早,她先送萧璟玦出门,然后去了趟马汐兰的院子。

    马汐兰正在窗下绣花,看到沈清辞进来,忙起身给沈清辞请安,态度恭敬有礼,就好像两人之间从未曾有过任何不快。

    沈清辞也照样跟她亲亲热热。

    “这眼瞅着就过年了,我和太子殿下都惦记着妹妹的身子,”沈清辞拉着马汐兰的手,上下打量道,“看妹妹这身子好像已经大好了?”

    “是好的差不多了。”马汐兰轻笑着松开沈清辞的手,让人给沈清辞上茶。

    沈清辞可不敢喝她的茶水。

    “我是来跟妹妹说一声,二十八的宫宴,殿下让妹妹也跟着一起进宫,太子殿下说皇上可能会给妹妹赐封号。”沈清辞顺嘴胡说道。

    二十八那天的大戏,沈清辞想让马汐兰也看看“热闹”。

    让她看看她的同党都是什么样的境地,也好让她老实点。

    沈清辞知道太子想保护马汐兰,她不想因为她而与太子产生隔阂,但她也不允许马汐兰在她的周围一再生事。

    马汐兰眼睛一亮,笑道:“那妹妹一定好好准备。”

    沈清辞说了声“好”,便离开了马汐兰的院子。

    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去了侯府。

    到了侯府,进了正房,意外地看见她父亲沈鹤庭坐在外间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盏茶,却一口也没喝。

    他的眉头紧拧着,目光落在面前的地砖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清辞叫了声“父亲”,他抬起头看见是沈清辞,牵强地扯出一个笑,道:“辞儿来了,你母亲在里头哄你弟弟呢。”

    沈清辞看了她父亲一眼,进了内室。

    王氏正靠在榻上抱着沈清毅,小家伙刚睡醒,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看,嘴角还挂着一串亮晶晶的口水。

    沈清辞伸手想要抱会小家伙,小家伙就好像懂事了似的,立刻把脸埋进王氏的胸口拱来拱去,逗得母女俩好一阵笑。

    等到王氏有了倦意,沈清辞才抱着沈清毅从内室出来,却发现她父亲竟然还坐在外间发呆。

    沈清辞让丫鬟重新换了热茶,又让人端了新做的点心过来。

    她则抱着弟弟在她父亲对面坐下,拿了个小拨浪鼓逗弟弟玩。

    沈鹤庭看着小儿子那张皱巴巴还没完全长开的小脸,眼底的阴霾终于化开了一些,有些感慨地说道:“这小子长得跟你小时候真像。”

    “父亲还记得女儿小时候的模样?”沈清辞笑吟吟地问。

    沈鹤庭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蹲在演武场旁边看他练枪的样子。

    还有她刚学会走路那会儿,每回他回府,她都会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抱他的腿,仰着小脸喊“爹爹抱”。

    那时候他把她扛在肩上满院子跑,她的笑声能把房顶掀翻。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辞儿不再叫他“爹爹”了,改成了客客气气的“父亲”。

    “你是父亲的第一个孩子,父亲最疼的就是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沈清辞低着头拨弄着手里的拨浪鼓,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父亲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她想,也许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是真的疼过她的。只是那份疼爱太过短暂。

    沈清辞把孩子交给奶娘,让碧桃陪着她们去了西次间。

    她则直接问她父亲:“您可知道苏若怡现在在哪里?”

    沈鹤庭皱了皱眉,“她不是在三皇子府吗?我准备明天再去一趟三皇子府,这回说什么也要见着她本人。”

    沈清辞叹了口气,“看来父亲还没有听到外面的传闻吧?”

    “什么传闻?”沈鹤庭沉声问道。

    “她早就已经不在三皇子府了。”沈清辞顿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极低,“父亲可知道宫里最近极得宠的那位穆贵人,那就是苏若怡。三皇子把她送到了黄家,黄振邦让她在百味楼待了几天,然后给她换了个身份送进了宫。”

    沈鹤庭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了地上。

    碎瓷溅了一地,茶汤洇湿了他袍子的下摆。

    百味楼是什么地方,他一清二楚。

    他瞪大眼睛看着沈清辞,嘴唇抖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黄家把她怎么了?三皇子把她怎么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他们这是把若怡往火坑里推,是当咱们沈家全是死人吗?”

    沈清辞安安静静地等他把火发完,才开口问了一句:“父亲难道就不想想,苏若怡在里面演的什么角色?”

    沈鹤庭被她问得一怔。

    “苏若怡当初怀了孩子,她是自愿去的三皇子府。三殿下把她送到黄家,是因为黄振邦废了,她以为肚子里的孩子成了黄家唯一的血脉,黄家会把她当成宝,她才自愿去的黄家。后来黄振邦把她送进宫,不管是在穆家,还是宫里,她都完全可以表明自己的身份,可她不但不曾表明,还真进了宫,而且在宫里混得风生水起,皇上连翻了她好几天的牌子。”

    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愤慨显而易见,“父亲,苏若怡的路从来都不是别人逼的,而是她自己一步一步选出来的。”

    沈鹤庭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刚刚才知道。”沈清辞叹了口气,“而且苏若怡在宫里得宠靠的是黄家给她的药,那种西域来的迷魂香混在熏香里现在是没有人发现,但不代表将来也发现不了。父亲现在应该想的是,若是哪天事情败露,皇上追究起来,牵连到侯府怎么办,弟弟才刚出生……”

    沈鹤庭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沈清辞,语气沉重的说道:“若怡从小没有父亲,之所以变成今天这样,完全都是为父没有管教好,是为父的责任。”

    他说到这里停住,看着沈清辞,等着她来劝解自己几句。

    可是沈清辞抿着唇,却并不打算开口。

    因为她知道她父亲还有话没说话,而且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很有可能不是她所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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