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抓鹰

    天还没亮,陈满仓就醒了。

    炕上的被窝还带着余温,窗外漆黑一片,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

    他没有赖床,掀开被子坐起来,摸索着穿上棉袄。

    李春兰在外屋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门帘上,忽明忽暗。

    “妈,还有窝头吗?”

    “锅里热着呢,你揣两个。”

    李春兰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还在睡的陈大山和陈小月。

    陈满仓去外屋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

    他拿了两个苞米面窝头,揣进棉袄里怀的口袋,又弯腰从灶台边拿起昨晚就收拾好的东西——骑笼网卷成一捆,铁丝笼子拎在手里,几根竹竿用麻绳绑着,还有那把老旧的猎弓和一壶竹箭。

    李春兰看着他这一身行头,眼圈忽然有点红。

    “满仓,你小心点儿。”

    “妈,你放心。”

    陈满仓冲她笑了一下,

    “就是去河边转转,不往深里去。”

    李春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陈满仓推开院门,冷风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冻得他眯了眯眼。

    天还没亮透,村子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晨雾里,远处的黑瞎子岭黑压压地横在天边,像一道巨大的影子。

    脚下的雪踩得嘎吱作响,他沿着村后的小路,一路往河边走。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出现了一片河滩。

    河面还没完全冻实,中间还有一道窄窄的水流,哗哗地响。

    河边长着一片杂木林子,主要是水曲柳和山杨树,树枝光秃秃的,挂着一层白霜。

    陈满仓停下来,眯着眼打量了一圈。

    这片林子他太熟悉了。

    上一世他在黑瞎子岭头几年,没少在这一带转悠。

    河边有水源,林子里有野果和草籽,秋天的时候各种鸟都喜欢往这儿扎堆。

    猛禽也喜欢这儿——因为猎物多。

    他沿着林子边缘走了一圈,找了一处地势开阔、视野好的地方。

    两棵相隔不远的山杨树,中间刚好能挂网。树下是平整的雪地,没有太多灌木遮挡,从天上往下看一目了然。

    “就这儿了。”

    陈满仓把骑笼网从背上解下来,抖开。

    网身不大,约莫两米长、一米宽,网眼三指宽,麻绳编的,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昨晚补过之后,看着还算结实。

    他把网的上沿系在两根竹竿上,又把竹竿分别绑在左右两棵树上,用活扣固定。网的下沿自然垂落,离地面约莫半尺高。

    接着,他把铁丝笼子放在网下的正中央。

    笼子里有三只麻雀——老家贼。

    昨日傍晚,天色刚擦黑,一家人吃过晚饭,陈小月正趴在炕上收拾课业。

    陈满仓脑中忽然闪过擒鹰的念头,当即放下手中杂活,取了手电筒走到屋外。

    东北寒冬酷寒,寻常飞鸟早已南迁,唯独麻雀最是耐活。

    村舍老草房的屋檐缝隙、草棚孔洞,都是它们避风取暖的绝佳窝点,一掏一个准。

    陈小月见他打着手电往外走,好奇地跟了出来:“哥,你干啥去?”

    “掏老家贼。”

    “掏老家贼干啥?”小丫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烧着吃可香了!”

    陈满仓笑着摇头:“不行,这老家贼我有大用,指望着它们帮我抓鹰呢。”

    “抓鹰?”陈小月歪着脑袋,半信半疑。

    陈满仓没多解释,把她抱起来,举到屋檐底下。

    “你看看这里头有没有?”

    陈小月伸手往草洞里一摸,小脸顿时一喜:“有!热乎的!”

    她小手一抓,从里面掏出来两只毛茸茸的麻雀,攥得紧紧的,生怕跑了。

    “别撒手,放笼子里。”

    陈满仓把铁丝笼子的活门打开,小丫头小心翼翼地把麻雀塞进去。

    两只麻雀一入笼就开始扑腾,撞得笼子哗啦响。

    “这边应该还有。”陈满仓举着手电又照了一圈。

    陈小月来劲了,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手伸进另一个草洞,又抓出来一只。

    “哥!三只了!”

    “够了。”陈满仓把她放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明天哥给你带好吃的。”

    “比老家贼好吃?”

    “好吃一百倍。”

    陈小月这才满意,蹦蹦跳跳地回了屋。

    此刻,三只麻雀在铁丝笼子里扑腾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陈满仓把笼子的活门关好,又用麻绳把笼子固定在雪地上,防止被扑腾翻了。

    然后,他退后几步,检查了一遍整个布置。

    网挂好了,笼子放好了,诱子也叫得正欢。

    接下来就是等。

    陈满仓走到三四十米外的一棵大榆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下来,把棉袄裹紧,戴上那顶破毡帽,眯着眼盯着骑笼网的方向。

    天渐渐亮了。

    晨雾慢慢散开,阳光从东边山脊后面透出来,把河面照得亮晶晶的。

    陈满仓掏出窝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苞米面窝头又硬又粗,嚼起来拉嗓子,可他知道,这已经算不错的了。

    家里就剩下那点苞米面,再不想办法,过几天连窝头都吃不上。

    等待的间隙,前世记忆悄然翻涌。

    当年在黑瞎子岭,那位老猎人曾教过他无数山野生存的本事。

    老人说过,训鹰之道,最先学的从不是熬鹰、驯猎,而是识鹰、选鹰。

    鹰分三六九等。

    有的鹰天生胆小,见人就慌,训出来也不顶用。

    有的鹰性子烈,宁死不屈,熬不过去就死了。

    还有的鹰看着凶猛,其实笨得要命,追兔子能撞树上。

    真正的好鹰,得看眼神,看骨架,看爪子和喙。

    眼神要稳,不能乱瞟。骨架要硬,胸脯要宽,翅膀要长。

    爪子要粗,指甲要尖,喙要弯得像钩子。

    这样的鹰,才有灵性,才值得花功夫训。

    老猎人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叼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看着远处盘旋的一只苍鹰,眼神里全是敬意。

    陈满仓那时候不懂,后来在山里待久了才明白——鹰从不是供人取乐的玩物,更不是单纯的捕猎工具,而是可以并肩共生的伙伴。

    正想着,远处天空忽然出现一个小黑点。

    陈满仓眼睛一眯,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像弹簧一样绷紧了。

    黑点越来越大,在天空中盘旋着,慢慢地往骑笼网的方向靠近。

    是一只鹰。

    个头不大,翅膀宽而圆,尾巴较长,飞行姿态轻盈。

    陈满仓仔细辨认了一下——白尾鹞。

    这种鹰在东北冬天虽然能过冬,但老一辈的猎人都知道,白尾鹞不能猎、不能养、不好用。

    它性子怯,怕人,就算勉强训出来,也不肯卖力气抓猎物。

    再加上它的爪子细小,力气不足,抓个老鼠都费劲,更别提野鸡兔子了。真正靠山吃饭的猎人,没人愿意在白尾鹞身上浪费时间。

    那只白尾鹞在林子上面盘旋了两圈,似乎注意到了铁丝笼子里扑腾的麻雀。

    它犹犹豫豫地降低了高度,却又在半空悬停了片刻,像是在反复掂量。

    陈满仓盯着它,心里一点都不紧张——这种货色,就算落网了他也不想要。

    果然,白尾鹞最终还是没有俯冲下来,翅膀一偏,朝南边飞走了。

    陈满仓摇了摇头,重新靠着树干坐好。

    这次等了不到半个钟头。

    他正靠着树干打盹儿,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叽叽叽”声从笼子那边传来。那三只麻雀叫得比刚才更尖更急,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陈满仓猛地睁开眼,抬头往天上看。

    天际北侧,一道厚重霸道的黑影极速压来。

    双翼宽厚磅礴,飞行姿态沉稳凌厉,气场凶悍,和方才怯懦的白尾鹞判若云泥。

    苍鹰!

    是东北猎人冬日最看重的——兔鹰!

    陈满仓瞳孔一缩,整个人瞬间精神了。

    寒冬万物蛰伏,多数猛禽要么南迁避寒,要么隐匿蛰伏。

    唯独苍鹰偏爱冬日捕猎,此时鸟兽饥寒交迫,行动迟缓,最易捕捉。

    也正因如此,冬日的苍鹰,是一年之中体魄最壮、性子最烈、猎性最佳的极品。

    一只上好的成年兔鹰,捕猎能力堪比一把老猎枪,是猎人可遇不可求的至宝。

    那只苍鹰飞得不高,沿着河边一路搜寻,明显是在找食。

    它很快发现了铁丝笼子里疯狂扑腾的麻雀,翅膀一收,像块石头一样直直地砸下来。

    速度快,角度刁,没有半点犹豫。

    好鹰!

    陈满仓心里暗赞一声。

    苍鹰俯冲到离网不到一米的时候,双爪猛地前伸——

    哗啦!

    骑笼网的活扣被扯开,整张网兜头扣了下来!

    那只苍鹰反应极快,翅膀猛地一扇,想要挣脱,可网眼已经缠住了它的爪子。

    它越挣扎,网缠得越紧,最后整个身体都被裹在里面,只剩脑袋露在外面,眼睛瞪得溜圆,发出愤怒的“嘎嘎”声。

    陈满仓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身,心脏砰砰直跳。

    他掀开网,伸手进去,两只手稳稳地握住鹰的身体。

    这一握,他心里就有数了。

    沉。

    体长约莫五十多公分,翅膀展开足有一米多宽。

    胸脯宽厚,骨架粗壮得像个小磨盘,爪子又粗又长,指甲黑亮锋利,像一把把小弯刀,喙弯如铁钩。

    关键是眼神。

    这鹰的眼睛是深黄色的,瞳孔缩成针尖大,死死盯着他,没有恐惧,只有愤怒和杀意。

    它不慌,不乱挣扎,而是用爪子死死勾住网线,试图借力挣脱,那股子狠劲让陈满仓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陈满仓深吸一口气,把它从网上摘下来,拢住翅膀,握在手里。

    苍鹰在他掌心里猛地挣扎了一下,翅膀扇出一股劲风,差点脱手。

    陈满仓加了几分力道,把它稳住。

    那鹰发现挣不脱,竟然安静了下来,只是那双眼睛依然死死盯着他,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厉。

    “好家伙。”陈满仓嘴角慢慢勾起来,眼底全是满意。

    这鹰的根骨,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上十倍。

    他小心地检查了一遍——翅膀完好,爪子有力,羽毛没有大的损伤,胸脯摸上去厚实有肉,说明最近吃得不错,身体状况极佳。

    正是冬日最适合驯养、最能出活的上等兔鹰。

    陈满仓把骑笼网收了,铁丝笼子拎起来,三只麻雀还活着,扑腾得欢实。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快,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怀里的苍鹰不时挣扎一下,爪子勾住他的棉袄袖子,几下就把袖口撕开一道口子。陈满仓也不恼,反而笑了。

    “别闹。”他低声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等回去,我给你好好收拾收拾。”

    苍鹰当然听不懂,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又别过头去,翅膀微微张开,随时准备再次挣扎。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雪地照得明晃晃的。

    远处靠山屯的烟囱冒着炊烟,村子在晨光里显得安宁而破败。

    陈满仓忽然想起上一世那个老猎人的话。

    “鹰最是傲骨,你敬它一分,它便报你十分。苍鹰生性高傲,宁折不弯,绝不轻易臣服。可一旦认主,便是终生不变的生死搭档。”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苍鹰,眼神慢慢变得认真起来。

    “这一世,咱俩搭伙。”

    “你帮我打食,我帮你活命。”

    “谁也不亏。”

    苍鹰扑棱了一下翅膀,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警告。

    陈满仓笑了,大步流星地往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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