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笙箫默小说 > 那道循环 > 第28章:告不了的中介机构

第28章:告不了的中介机构

    他叫周明,三十一岁,在刘姓周那条街上被收了八百块“保证金”和“体检费”,中介承诺的电子厂岗位子虚乌有。他报了警,警察说这是合同纠纷,让他去法院。他去了法院。

    法院立案大厅在一栋灰色大楼的一层,玻璃门上贴着“立案登记制”几个大字。他拿了号,等了四十分钟,到了窗口。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翻了翻他带来的材料——合同、收据、微信聊天截图、转账记录——说:“你这个被告主体不明确。合同上盖的章是‘诚信人力资源服务部’,这不是一个法人。你有没有对方的营业执照信息?”他说没有。工作人员说那你得先去市场监管局查一下这个‘服务部’的工商登记,看它是个体户还是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名字是谁。

    他去了市场监管局。窗口工作人员查了“诚信人力资源服务部”,说没有这个登记信息。周明说那他们怎么可能开店?工作人员说可能是无照经营,你去街道办查一下。他又去了街道办。街道办的人说这个地址以前确实有个中介,但三个月前已经搬走了,现在的租户是一家理发店。周明说那原来的老板是谁?街道办说没有登记,他们也是跟个人房东签的租赁合同,房东也不知道那个老板的真实姓名,收房租都是现金。

    他站在街道办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收据,收据上盖的红章写着“诚信人力资源服务部”,没有统一社会信用代码,没有法定代表人,只有一个模糊的地址和一部已经停机的电话。他不知道该告谁。告“诚信人力资源服务部”?这个主体不存在。告那个他见过面的中介老板?他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知道对方姓“金”,手机号已经停机了。他连被告是谁都不知道,法院立不了案。

    他找了个律师咨询。律师说,你这个情况,可以起诉“无名氏”,但需要提供对方的身份证号或者准确的身份信息,你没有,法院没法立案。律师又说,就算你能立案,诉讼费虽然不高,几十块钱,但你要自己写起诉状、准备证据、去法院开庭,来来回回至少跑四五趟。你的损失是八百块,你跑这些趟的时间成本和交通成本可能已经超过八百了。而且就算你赢了,对方如果没有财产可供执行,你拿到的判决书就是一张废纸。周明说那如果对方有财产呢?律师说对方已经跑路了,你觉得他会把财产留在这让你执行吗?

    周明沉默了很久,问律师:“那我这八百块就这么没了?”律师说:“你可以继续找,找到那个人的真实身份信息,然后起诉他。但你要想清楚,你花在找他的时间精力,可能远不止八百块。”周明站起来,说谢谢,走了。他没去找。不是不想,是不知道从哪找起。这条街上的中介来来往往,今天开了明天关,换一个名字继续开。他连那个人的脸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对方脖子上有根金链子,右手虎口有个蝎子纹身。这个信息在法庭上没有用。

    他后来在网上查到一个叫“头套哥”的博主,专门曝光黑中介。他给头套哥发了私信,说了自己的情况,附上了收据和聊天记录截图。头套哥没有回复。他又给“高老师说工”发了私信,高老师回复了一段语音,语气很温和,说“兄弟你这情况我见过很多,说实话,金额太小了,法律途径很难走通。你可以试试去劳动监察投诉,虽然他们不一定管,但至少留个记录”。周明去了劳动监察,做了登记,拿了回执。三个月后他打电话去问,对方说“查无此公司,建议你走法律途径”。他又回到了原点。

    他把那张收据和合同叠成一个方块,塞进钱包的夹层里。钱包里还有一张彩票,是他那天路过彩票店花两块钱买的,没中。他把收据和没中的彩票放在一起,觉得它们差不多——都是没用的纸,都是打水漂的钱。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那八百块不是交给了中介,而是买了彩票,至少还有一丝中奖的希望。交给中介,连希望都没有。

    后来他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餐厅洗碗,月薪三千,包吃不住。他干了大半年,攒了一点钱,换了部手机,搬了住的地方。那张收据还在钱包里,但钱包已经旧了,拉链坏了,他用一根橡皮筋箍着。有一天他掏钱买烟的时候,收据从橡皮筋的缝隙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没有觉得轻松,也没有觉得不甘。那张纸在钱包里塞了大半年,像一颗没拔干净的钉子,不碰不疼,碰到了就硌一下。现在拔了,那个洞还在,但至少不会再硌了。

    他后来再也没有去找过中介。不是学聪明了,是不敢了。八百块是他一个月的房租加水电,是他老母亲在老家一个月的药钱,是他自己二十天的饭钱。他被骗了一次,不想再被骗第二次。他知道不通过中介找工作很难,工业区的保安不让进,招聘网站上的信息真假难辨,他只能在餐厅、工地、物流园这些地方碰运气。但他觉得,至少这些地方骗他的是明面上的——老板克扣工资,你可以去骂他,可以去堵他,可以跟工友一起罢工。而中介骗你,你连人都找不到。

    有一天他在街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脖子上有根金链子,右手虎口有个蝎子纹身。他心跳加速,跟了上去。那个人拐进了一条巷子,进了一家门店,门头上写着“新起点人力”。周明站在远处看了很久,想冲进去,又怕认错人。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放大,看不清纹身。他犹豫了十分钟,最后没有进去。他不知道进去了能做什么。吵架?打架?报警?他都想过,但每一个选项都通向一个他走不通的路。如果那个人真的就是骗他的中介,他可以报警,警察来了,对方可以说“我不认识你”“你的钱不是我收的”“你有证据吗”。他有收据,收据上盖的是“诚信人力”,不是“新起点”。他没有转账记录——他当初给的是现金。他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转身走了。走出巷子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憋在胸口,像一壶烧开的水,壶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但就是掀不开。他走到一个垃圾桶旁边,对着垃圾桶踹了一脚,垃圾桶倒了,垃圾滚了一地。一个环卫工人在远处喊他:“你干嘛呢!”他没理,快步走了。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翻来覆去想那八百块,想那个纹身,想那条巷子,想那个“新起点”的招牌。他想明天再去,去那家店里,当面对质。但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又犹豫了。他想起律师说的话,“你花在找他的时间精力,可能远不止八百块”。他想起自己现在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稳定。他想起老家的母亲,每个月的药钱不能断。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又睡了一觉。

    醒来以后,他没有去那条巷子。他去了餐厅,洗了一天的碗。晚上下班的时候,路过那条巷子的路口,他没有拐进去。径直走回了出租屋,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刷了半小时短视频,睡着了。梦里他又见到了那个纹身,但那只手不是在收他的钱,而是在掐他的脖子。他挣扎,醒了过来,一身冷汗。坐起来,喝了口水,躺下,闭上眼,再也没睡着。

    他不想再告了。不是原谅了那个人,是不想再让那八百块折磨自己。他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一个很深的角落,用别的东西盖住——工作、吃饭、睡觉、短视频、跟工友喝酒。盖得住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了。盖不住的时候,那八百块就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张收据他扔了。但收据上的字他记得。红章,模糊不清的地址,停机的电话,还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诚信人力资源服务部”。他每次想起这几个字,都会想一个问题:如果这家“服务部”从头到尾就没有注册过,那他从一开始就是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做生意。他的钱交给了一个不存在的人,他的合同签给了一个不存在的机构,他去告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法院能怎么办?法官能怎么办?法律能怎么办?

    他后来在电视上看到一条新闻,说几个打工者告赢了一家中介,拿回了被克扣的工资。他把那条新闻看完了,心里没有任何波动。他知道,那些人是幸运的。他们的中介有营业执照,有法人代表,有可以查封的银行账户。他的中介什么都没有,连名字都是假的。他不是输给了法律,他是输给了“不存在”。你没办法跟一个不存在的人打官司。

    他有时候会想起刘姓周——那个中介跟他说过一句话:“你告我?你告谁?我是谁?”他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在这条街上,很多中介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名字,一个章,一张收据,一部随时可以停机的手机。你今天记住了他的脸,明天他换一个发型、换一件衣服、换一个招牌,你就认不出来了。你拿着一张盖了红章的收据去法院,法院说这个章对应的主体不存在。你拿着一个手机号去报警,警察说这个号已经销户了。你拿着一份合同去找律师,律师说这个合同上连个真实的人名都没有。

    你站在街上,手里攥着一堆废纸。

    风一吹,纸飞了。

    你连追都追不上。

    http://www.yetianlian.net/yt147294/5287347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yetianlian.net。何以笙箫默小说手机版阅读网址:m.yetianli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