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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天气不会总是放晴

    但天气不会总是放晴,人难免会遇上暴风雨。

    虽然王家已经好久没有放晴了,但不代表他们不会遇到暴风雨。

    而且这次的暴风雨不是黑市,不是山货,而是她哥的婚事。

    这还是近几天的坏事。

    原来是赵桂英通过厂里老姐妹牵线,终于给王建国寻摸到一个姑娘。

    姑娘虽然是农村户口,但本本分分,模样周正,手脚也算勤快,赵桂英非常满意。

    王秀兰也是这样觉得的,她是两天前才知道那姑娘的一些信息。

    那姑娘叫周红,是郊区公社的,家里穷,但人老实,不图城里户口,就图王建国这个人老实肯干。

    王建国之前就认识她。

    去年厂里组织支农,他去公社帮忙修水泵,周红给他送过一回水。

    两人没说几句话,但印象都不错。

    后来王建国托人打听,周红也没拒,这事就算有了眉目。

    本来一切都在往好处发展。

    赵桂英在那几天难得露了笑,没事就把铁皮盒里的票子数了又数,估计盘算着彩礼、酒席、新被褥。

    而王建国则还是跟平常那般沉默表现,但有时嘴角翘着,脸色也换了副样子,不似往常般阴沉!

    本来大家都觉得这桩婚事十拿九稳时,意外发生了。

    那一边的周红家也不是啥糊涂人家。

    嫁闺女,再穷也要打听对方底细。

    于是周红她妈托了公社里的亲戚,那亲戚又托了厂里的熟人,七拐八绕,“恰好”在食堂门口遇到了刘美华她妈。

    刘美华她妈,车间副主任的老婆,出了名的“热心肠”

    热心到谁家的事都要插一嘴,谁家的事都能“不经意”地抖落出去。

    而她刚好知道赵桂英的一件丑闻!

    于是在一个寻常的傍晚。

    当王秀兰揣着从供销社“合规“买来的白糖,踩着落日余晖往家走,远远就看见院门口王建国蹲在门槛上,

    他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那脸色好是憔悴不堪。

    “二哥?”

    王秀兰心感不妙,随后加快脚步,直至王建国身前。

    随即王建国抬起头,眼眶微红地看着王秀兰,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扭头离去,很显然他不想让妹妹看到他难堪的样子。

    …

    今天的王家冷得吓人。

    明明外面暮阳都还未落山,可屋子的众人都噤如寒蝉,面如寒霜。

    “咋了?”

    王秀兰声音微弱,率先打破沉默。

    “你哥那门亲事,”

    王秀琴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黄了。”

    王秀兰一愣。

    “为啥?”王秀兰问。

    “女方家打听了。有人跟他们说……说咱妈当年是私奔出来的,家谱上名字都涂了,娘家登报断绝了关系。”

    王秀兰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赵丽蓉说的那些话。

    1947年,赵桂英十九岁,跟着皮鞋厂学徒工跑了,被报纸登报,家族予于除名。

    当时听这些事时候,虽然震惊,但还以为这些已经烂在了故纸堆里化灰。

    没想到,十六年后,被人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谁说的?”

    “刘美华她妈,”

    王秀琴咬牙记恨道,

    “女方家亲戚在菜场碰见她,她'热心',拉着人家说了半晌。说咱妈'家风不正',说咱家'根底不清白',说嫁过来……说嫁过来怕影响后代政审、入团、参军。”

    王秀兰闻言打了个寒颤,身子抖了抖。

    那可是1958年啊!

    “根正苗红”四个字,比天还大。

    ......

    “女方家咋说?”

    她问。

    王建国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彩礼得加三十块。”

    王秀兰愣了愣,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整整三十块彩礼啊!

    要知道赵桂英的铁皮盒里,数了又数的票子,加起来都不一定够十五块?

    “妈……”

    王秀兰看向赵桂英的背影。

    赵桂英忽然动了。

    她把手里的蓝布衣裳往床上一摔,站起来,转过身。

    王秀兰以为她要骂人,要摔东西,要冲出去找刘美华她妈拼命。

    但她没有。

    赵桂英脸色倒无波澜,目光落向王建国,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语声轻淡,几近一缕无声叹息。

    “建国,妈对不住你。”

    王建国闻言猛地抬头:

    “妈……”

    “但妈当年要是不跑,”

    赵桂英的声音在抖,但字咬得清楚,

    “现在就是地主婆,毙的命。妈跑了,活下来了,有了你们。但妈没想到……没想到这桩事,能拖累你到现在。”

    她忽然笑了,但笑得苦涩:

    “妈以为,过去了。十六年,妈没回过老家,没提过娘家,妈以为……过去了。”

    王秀兰站在一旁,咬了咬牙。

    她想起赵丽蓉说的那句话:

    “她不说,是怕连累咱们,也是怕咱们不认她。”

    其实赵桂英比任何人都想的活得心虚,总是困在过去的影子里也不肯对别人述说这些。

    “妈,”

    王建国站起来,声音发紧,“我不娶了。彩礼……咱没有,也不能出。这事就这样算了。”

    “算了?”

    赵桂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多大岁数了?二十六!厂里跟你一般大的,娃儿都上小学了!你打一辈子光棍?!”

    “那咋办?”

    王建国也急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

    “人家要三十块,咱有吗?人家要我入赘,您答应吗?”

    赵桂英被噎住了。

    她站在屋子中央,背脊挺得笔直,跟以前一样总是想靠自己撑起这个家。

    但她已经老了,大家也都体恤出这老朽的身体已经不堪重负。

    但赵桂英还是要撑着。

    “妈会想办法,”

    赵桂英忽然说,声音低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

    “妈想办法。三十块……妈想办法。”

    “妈!”

    王秀琴急了,

    “您上哪想办法?卖血?卖肾?”

    “闭嘴!”

    赵桂英猛地转头,声音近乎呐喊,但随后弱了下来。

    “妈是妇女主任!妈有工资!妈……妈有办法!”

    她说完,转身冲进里屋,门“砰“地关上,震得墙上的年画直晃。

    屋里剩下三个孩子,面面相觑。

    王秀兰无言,只是至窗前,推开小缝。

    天色正暮色,厂区里的烟囱都还在冒烟,给天扑灰蒙蒙。

    王秀兰在思考自己能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赵桂英——那个1947年逃命的姑娘,那个十六年来硬撑着脊梁骨的母亲,那个此刻在里屋、对着铁皮盒数票子的女人。

    三十块。

    她得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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