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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会有人来接着讲的

    吴岭最后一次说书,台下坐了三个人。

    靠窗那个大姐全程刷手机,角落的老大爷十分钟前就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手里盖碗端得比他的前途还稳。

    第三个是茶馆老板,坐吧台后面使眼色。

    醒木拍下去。

    “欲知后事如何——”

    大姐站起来,外卖到了,经过台前客气地笑了一下:“小伙子讲得好,就是太长了哈。”

    老大爷打了个哈欠,“走了走了,回去接孙子。”

    老板从吧台后面绕出来,递了根烟。

    吴岭接了,没点。

    “小吴啊,你讲得确实好。但是现在嘛……”老板搓了搓手,“下个月这个时段给一个脱口秀的了。人家抖音三十万粉,自带流量。”

    “晓得了。”

    “你莫怪我哈,租金一个月八千——”

    “说了晓得了。”

    他把醒木收进包里。

    出了门,春熙路人山人海,IFS那只熊猫屁股底下挤满举手机的游客。

    十步之外一个妹儿在直播跳舞,补光灯、蓝牙音箱、DJ版《成都》,围了三层。

    屏幕上的打赏数字跳得比他一个月收入还快。

    他站在人群边上,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包里的醒木。

    川师播音四年,大二开始跑场子。

    茶馆驻场、文化街区快闪、社区活动中心、短视频、直播间,都试过。

    毕业后全职又干了三年,辗转成都重庆大大小小十七个场子。

    最好的一次在宽窄巷子,台下六十个人,他觉得这行有希望。

    后来老板把时段换成了脱口秀,六十变一百二。

    他变成零。

    二十五岁。卡里四位数。没活了。

    说书这行当,往上数一百年,茶馆里说书先生比戏班子吃香。往上数五十年,收音机评书联播万人空巷。就算只往上数二十年,电视上的单田芳也是家喻户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十五秒短视频讲完一个“故事”,配上BGM加个反转,划走,下一个。

    他掏出手机,抖音上最后一条说书视频,发了一周,播放量二百三,评论两条。

    一条“爷爷辈的爱好“,一条是他自己的置顶。

    收起手机的时候,耳朵里好像飘进来一声很远的醒木——啪。

    他回头看了看,春熙路的人流照旧。

    ------

    吴岭回成都是因为爷爷走了。

    上个月的事,三个电话没人接。

    第一个以为午睡,第二个以为买菜,第三个从重庆直接打车奔井巷子。

    爷爷一辈子没出过茶馆方圆两公里,手机铃声总是调在最大,耳朵背,但从不漏接。

    茶马巷巷口那棵老黄葛树气根垂到地面,拂过去年贴的拆迁公告。

    公告褪了色,巷子还在,七八十米走到头。

    门开着。

    爷爷坐在那张最老的竹椅上,盖碗端在手里,茶汤凉透了,茶盖歪着没盖严。

    走得很安静。

    赵婆婆说:“老吴头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我下午过来泡茶,看他坐着还以为睡着了,喊了两声没应。一摸手,凉的。”

    吴岭没哭。不是不想。是到了某个坎儿,眼泪反而下不来了。

    办了后事。烧了纸。他站在茶馆门口抽了根烟。

    门上“吴记茶馆”四个字,漆掉了一半。“吴”字还完整,“馆”字只剩半边。

    一家人从深圳飞回来,葬礼上妈妈哭了一场。

    吴岭有点意外,因为她和爷爷不算亲。吴岭三岁被送回成都,她和爸爸吴建国留在深圳打拼,后来还有了吴峰。

    一年见一两次,每次回来客客气气的,“爸你身体好啊”,“给你带了深圳的水果”,说完就没话了。

    那天她哭得实在,抹眼泪的时候说了句:“你爷爷把你带得很好。”

    就这一句。但二十二年的生分,不是一句话补得回来的。

    后事办完,妈妈先回了深圳。来茶馆的只有吴建国和弟弟吴峰。

    吴建国西装皮鞋,站在茶馆门口青石板上格格不入。

    他蹲下来看了看门槛——门槛被踩得中间凹下去一块,少说踩了几十年。

    “这个茶馆又不挣钱。”他扫了一圈歪斜的竹椅、发黑的柜台。“关了算了,跟我去深圳,给你安排个事做。”

    吴岭没接话。

    吴建国掏烟,点了。两个人蹲在门槛上,一个西装一个T恤。

    “你和你爷爷一个德性。犟。”

    停了一会儿。烟灰弹了两下。

    “钱不够和我说。”

    “你还有钱?”

    吴建国左右看了看,旁边就一棵树一只猫。压低声音:“私房钱,莫告诉你妈。”

    吴岭鼻子一酸,差点笑出来。

    吴峰全程靠墙刷手机。深圳长大的娃儿,对这间茶馆没啥子感情。临走说了句“哥你保重”,客客气气的,像发微信。

    吴建国已经坐进出租车了,又摇下窗户:

    “吴岭!”

    “嗯?”

    “你妈让我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没得。”

    “那搞快点嘛。”窗户摇上去了。

    出租车消失在巷口。

    吴岭摇摇头没在意,回到茶馆继续收拾爷爷的东西。

    很快,他从柜台抽屉里翻出了一把旧醒木。

    入手就知道不一样。木纹被摩挲得光滑如玉,底角磨出了弧,整块木头像被人攥了一辈子。

    他把自己那把轻飘飘的新醒木收了,换上这把。

    翻过来看底面,刻着一行小字,磨得几乎看不清。

    凑近了辨认,只认出一个“唤”字。

    醒木旁边搁着一本发黄的笔记,牛皮封面,手工线装。

    翻开全是看不懂的东西。

    地图、人像、符号。

    字迹潦草,不全是简体字。

    吴岭翻了两页就搁下了。

    放下的时候,夹在笔记里的一张字条掉了出来,折了两折。

    “茶馆比你想的老。好好泡茶。”

    没头没尾。爷爷说话历来只讲半句。

    抽屉最里面是一包老沱茶。纸包,没品牌没日期,棉线扎着。

    柜台后面堆着一箱爷爷的旧东西。老茶碗、旧字画、铜香炉。

    爷爷说“自己做着玩的,不值钱”。

    但吴岭从小就觉得不对,因为那个茶碗太润了。

    最上面那个豁了口的茶碗,碗底有一道细裂纹,沁着深褐色的茶渍。

    那颜色没有几十年是不可能渗进去的。

    小时候他伸手去拿过一次,爷爷一巴掌拍开:“碰不得。”

    问为啥子,爷爷不答,继续擦杯子。

    旁边还有几页薄纸。泛黄,薄得透光,上头有淡淡的花纹,写着几行看不清的墨字。

    他翻了翻看不懂,顺手垫在了茶杯底下。

    茶馆是自家祖产,半年没正经开张。

    爷爷走后竹椅上落了一层灰。但几个老茶客还来。

    张大爷端鸟笼,赵婆婆发呆两小时,棋搭子老张老李从上午杀到下午,全程只说三句话:“将。”,“吃。”,“再来。”

    自己推门,自己翻茶叶罐,自己泡一碗坐着。吴岭没赶人。有人坐着,不那么冷清。

    吴岭坐在爷爷的竹椅上。竹条硌着腿,坐久了能印出一道道红痕。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余额。三万出头。爷爷后事收的份子钱一万多,加上吴建国转过来的两万。

    藏了不少啊。嘴上说着私房钱,转手两万眼都不眨。

    吴岭笑了笑,放下手机。

    他思考一阵后,还是觉得得留在成都。

    吴建国给了台阶,去深圳,安排事做。但他要是走了,这间茶馆就真的没了。

    不是歇业——是从世上消失。

    井巷子这一片迟早要动,奇怪的是爷爷在的时候城市规划改了三版,每次都绕过了茶马巷,像这块地方有啥子东西挡着。

    爷爷守了一辈子。他走了,就白守了。

    就这么回事。走不了。

    当日晚上,吴岭睡不着。

    三月底的成都潮湿温软,茶馆里弥漫着老杉木和陈茶搅在一起的味道,他从小闻到大。

    这让他想起了爷爷字条上的内容——好好泡茶。

    吴岭来到柜前,撕开那包老沱茶。茶叶压得紧,掰下几块搁鼻子底下。

    不一样。不是超市那种烘焦了的香。是很深的气息。像老房子的地基。像没人走过的山路。

    他在柜里拿出爷爷的紫砂壶,壶身包着茶垢,壶盖搁上去自己就吸住了。

    这把壶爷爷用了几十年,养得比玉还润。

    烧水。

    吴岭按爷爷教的手法,悬壶高冲,壶转三圈,让茶叶自己翻。

    “莫急,等它醒。”

    十二岁那年爷爷蹲在旁边,一只手扶着他手腕纠正角度,另一只手端着盖碗慢慢啜。

    那天爷爷话反常地多。

    “泡茶跟说书一个道理。急不得。你急了,茶苦。你稳了,茶自己甜。”

    十四年了。闭着眼都记得。

    第一泡洗茶倒掉。第二泡注水。盖上。等。

    出汤。

    琥珀色。清亮。

    吴岭端起来喝了一口。

    热。苦。然后回甘从舌根漫上来。绵长。带着一丝不像茶的甜。

    爷爷的味道。

    好像他还坐在对面,穿那件洗白了的对襟衫。端着盖碗。眯着眼。

    “嗯,手法还行。”

    吴岭放下杯子,没说话,把爷爷的醒木从包里拿出来,摆在桌上,又把盖碗端正了。

    这时,角落那扇老木门突然响了。

    吴记茶馆的格局他太熟。左手柜台,右手竹椅区,正面后墙。

    后墙上有一面看不清的老壁画,壁画前头的小台子便是说书台。

    台子左边角落有一扇老木门。

    他小时候推过。后巷。窄,臭,堆着隔壁的垃圾桶。

    现在这扇门竟然自己开了一条缝。

    而且缝里的光不对。

    不是后巷路灯的白,是暖黄色,像老灯泡。温暖,微微晃,像有火在烧。

    有人声,嗡嗡的,很多人在说话。

    笑声,碗盏碰响,还有竹椅吱嘎吱嘎的声音——很多人坐在竹椅上。

    还有——

    醒木!有人在说书。

    和春熙路那一声一模一样。

    汗毛竖起来了,他下意识去摸裤兜——爷爷的醒木还在桌上。

    回来拿上,揣进兜里。

    走到门前。

    推开了。

    满座。

    同一间茶馆,同一个格局。

    但所有东西都是新的,不是翻新,是本来就是新的。

    几十张竹椅坐满了人。

    长衫,旗袍,盖碗茶热气在灯下飘成薄雾。

    靠墙的老头子半躺竹椅,报纸盖着脸,鼾声悠长。

    两个人对面下棋,棋盘旁边搁着两碗茶,凉了也没人喝。

    有人摆龙门阵摆得拍桌子:“你龟儿子扯把子!”

    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堂倌提着一把长嘴铜壶穿过桌间,左手五指张开夹了一摞盖碗,走路带风。

    壶嘴一米多长,铜光闪闪,经过一张桌子,茶盖斜搁在碗沿上,堂倌都没看,手一抬,水柱从一米高处直落碗里,碗外连个水花都没溅。

    “掺茶——”

    卖花姑娘提着竹篮穿过桌间,栀子花,白的,香气压过茶味。

    台上有个说书人。

    说“有个人”不准确。只是轮廓是实的。

    对襟长衫,手里握着醒木,面目模糊,像一张老照片曝过了头,五官融在光晕里。

    正在收场。醒木举起——

    啪。

    “欲知后事如何!”

    叫好声炸开,拍桌子的,敲碗盖的,连棋搭子都停了手。

    门楣上四个字。

    “吴记茶馆”。

    漆是新的。一个不少。

    吴岭转头看窗外。

    黄包车,长衫,旗袍,人力车夫赤脚跑过,铃铛响。

    远处川剧锣鼓点子隐约传来。

    他腿软了。

    不是害怕,是脑子和眼睛对不上,眼睛说这是真的,脑子说不可能。

    两边打架的时候,腿先投降了。

    他扶住门框,右手伸进裤兜,攥住了爷爷的醒木。

    手心全是汗,醒木被攥得发烫。

    台上那个影子看见了他。

    收了醒木,放在桌上,冲他点了点头。

    不是打招呼,像值了很久的夜班,接班的来了,就可以走了。

    让出台子。

    然后...从边缘开始淡,轮廓一点一点失去重量,像茶汤里升起来的雾气,被一阵不存在的风吹散了。

    台子空了,醒木搁在桌上,人没了,好像从来没有谁在那里站过。

    茶客们不在意,该喝茶喝茶,该下棋下棋。

    好像台上有没有人都无所谓,又好像他们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角落里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茶客招手。

    七十来岁,瘦,精神好,手里端着盖碗,茶盖斜搁在碗沿。

    “小吴掌柜?”

    他笑了,牙齿被茶渍染得焦黄。

    “坐嘛。来碗三花。”

    吴岭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还开着。

    那边是他的茶馆——LED白光,电表箱,凉透了的半杯茶搁在桌上。

    安安静静,是那种深夜的安静。

    而门的这边却是满座。热闹。活的。

    盖碗茶热气飘在两个世界之间。

    “你爷爷说你会来的。”

    吴岭浑身一僵。

    “我爷爷...”声音涩得像生了锈的门轴,“上个月走了。”

    老茶客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叹了口气。长长的。从很深的地方叹出来。

    “怪不得他上次来的时候说,还有半段书没讲完。我说你下次来讲嘛。他说...”

    目光落在吴岭裤兜里露出来的那把醒木上。

    “他说,会有人来接着讲的。”

    窗外黄包车铃铛在响。

    角落两个老头还在下棋。

    堂倌提着长嘴壶从他身边经过,铜壶上映出他的脸,一个穿T恤的年轻人站在一屋子长衫旗袍中间,格格不入。

    像他爸站在茶馆门口一样格格不入。

    吴岭把爷爷的醒木从兜里掏出来,攥在手心。

    爷爷已经火化了,白色的瓷罐,殡仪馆第三排第七格。他数过。

    但门这边的人说,他还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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