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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月黑风高生贼影,装傻驱兽惩恶徒

    两道黑影。

    大力没动。

    他连呼吸节奏都没变,依旧躺在炕上,眼皮半阖着。但他的耳朵已经竖了起来,相兽术的被动感知自动铺展开。

    院子里那头新来的大黄牛正卧在草棚里反刍,气血平稳,但鼻腔已经捕捉到了陌生气味,情绪里有了一丝躁动。柴房边上趴着一只程家养了三年的大黄狗,这会儿也醒了,竖着耳朵朝院墙那边呲牙。

    两个活人。气血虚浮,脚步飘忽。一个体重一百三四十斤偏瘦,另一个有些跛,落地的时候重心偏左。

    赖皮张和李瘸子。

    大力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两个货,白天在大队部分牲口的时候就跟刘三麻子混在一堆嘎嘎乱笑,分完以后在村口磨叽了大半天,八成是合计着晚上来摸一把。

    来得正好。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发出了一道无声的指令。

    那头拴在草棚里的大黄牛,本来安安静静卧在干草上,突然浑身的毛炸了起来。它的眼珠子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盏灯笼,鼻孔呼哧呼哧喷着粗气,四条腿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柴房边的大黄狗也动了。它从趴着的姿势无声地起身,嘴唇翻了起来,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呜声。

    院子里的两道黑影正猫着腰往库房方向摸。

    侧屋的门吱嘎响了一声。

    晓竹披着薄棉袄推开门,本来是想去茅房。一脚迈出门槛,借着月光就看见院子中间蹲着两团黑乎乎的人影。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嘴张开了,但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似的,一个字都喊不出来。腿也软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门框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嘘……有动静!”前面那个黑影回了一下头。

    晓竹的牙齿咯咯打颤。她死死攥着衣襟缩回了门后,蹲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眼泪无声地往下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大力哥在东厢房呢,他能听到吗?

    “张哥,这边。”李瘸子的声音压得极低。

    “嘘!小点声!”赖皮张回头骂了一句,“先看看他家腊肉搁哪了。听说那傻子还弄了白糖回来……”

    他话还没说完。

    哞!

    一声炸雷般的牛叫从草棚子里炸了出来。

    赖皮张吓得一哆嗦,扭头一看,一团黑乎乎的巨大影子正从草棚里冲了出来。那头白天还瘸着腿的病牛,这会儿跟换了个牲口似的,四蹄翻飞,两只牛角直直地顶了过来!

    “我操!牛疯了!”赖皮张惨叫一声,撒腿就跑。

    晚了。

    牛头撞在了他的腰上。一百来斤的赖皮张像个麻袋似的被顶飞了出去,啪地摔在了柴火垛子上,疼得他张嘴直嚎。

    “救命啊张哥!”

    李瘸子连滚带爬往院墙方向跑,半条腿还没翻上去,身后一阵风卷过来。

    大黄狗来了。

    那条平时蔫不拉几吃百家剩饭的土狗,这会儿跟饿了三天的狼似的,呲着牙直接扑上去咬住了李瘸子的裤脚。

    “啊啊啊啊!松嘴!松嘴!”李瘸子哭爹喊娘,一只腿挂在墙头上,另一只被狗拽着往下拖。

    大黄牛把赖皮张从柴火垛里拱出来,追着他满院子跑。赖皮张抱着脑袋绕圈,一边跑一边嗷嗷叫,身上的衣服被牛角挂得稀烂。

    里屋的灯亮了。

    “咋了?咋了?”晓菊的声音先炸了出来。

    “有贼!”晓兰紧随其后。

    孙桂芝抓着旱烟杆冲出了灶房,一看院子里的场面,旱烟杆差点没拿住。

    一头发了疯的牛追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满院子跑,一条狗拖着另一个鬼哭狼嚎的瘸子不撒嘴。月光底下,鸡飞狗跳,鹅毛乱飞。

    然后,东厢房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大力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光着两条毛茸茸的大腿,手里操着一根劈柴的粗木棍子,扯着嗓子就喊:

    “抓贼啊!有人翻俺家墙了!抓贼啊!”

    他的嗓门能把半个屯子震醒。

    “谁!站住!”大力抡起棍子朝赖皮张的方向冲过去。

    赖皮张已经被牛顶得爬不起来了,缩在墙角哭着喊:“别打了别打了!是我!张三儿!大力兄弟饶命啊!”

    大力装作没听见,一棍子抡在了赖皮张旁边的地上,石子蹦了一脸。

    “啥?你是贼?贼就得打!”

    “我不是贼!我……我走错道了……”

    “走错道翻墙?你当俺傻呢?”大力又一棍子抡下去,这回擦着赖皮张的耳朵过去的,风声呼呼的。

    赖皮张直接吓尿了。热乎乎的一摊洇在了裤裆上。

    “别打了!大力!别打了!”

    里屋的门也开了。晓竹披着薄棉袄站在门口,脸色煞白,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襟。她刚才起夜的时候就看见了那两道黑影,吓得缩在门后面一动不敢动。

    “三姐没事吧?”大力扭头看了她一眼。

    晓竹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时候,院墙外面已经聚了不少人。靠山屯半个村子的人都被大力的嗓门吵醒了,举着火把油灯往程家这边赶。

    马大队长也来了。一件棉袄没系扣子,两只棉鞋踩得啪啪响。

    “咋回事?”他扒着院墙往里一看,脸色当场就变了。

    赖皮张瘫在墙角,一身血,裤裆湿了一大片。李瘸子挂在墙头上,半条裤腿被狗撕了个稀烂,小腿肚子上全是血印子。

    “马叔,有人翻俺家墙。”大力抡着棍子站在院子中间,一脸无辜,“俺也不知道咋回事,俺家牛突然疯了,狗也疯了,出来一看就这样了。”

    马大队长的脸铁青铁青的。

    孙桂芝这会儿也炸了,叉着腰冲院墙外面嚷嚷:“看清楚了没有!大伙儿都睁大眼瞅瞅!半夜三更翻我家墙的是哪两个王八犊子!老娘家里头四个闺女一个寡妇,亏你们也下得去手!”

    “桂芝嫂子,别气别气。”旁边有个老嫂子探头劝。

    “我气个屁!老娘气的是这屯子还有没有王法!”孙桂芝旱烟杆往赖皮张脸前一戳,“你个瘪犊子,脸都不要了是吧?翻寡妇家的墙,你咋不翻棺材板呢!”

    赖皮张哆嗦着不敢吱声,鼻涕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马大队长一巴掌拍在院墙上,震得土渣子往下掉:“赖皮张!李瘸子!你们两个给老子交代清楚,今晚是来偷东西还是来干啥的!”

    “偷……偷东西。”赖皮张声音像蚊子哼。

    “大声说!偷谁家的!”

    “偷……偷程家的。”

    马大队长冲外面一指:“都听见了没有!把这两个王八犊子给我拽出来!明天大队开会,当着全屯人的面检讨!偷社员家物资,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往严重了说,这是破坏生产、破坏团结!”

    赖皮张和李瘸子被几个壮劳力像拖死狗一样拽出了程家院子。围观的村民嘴里啧啧啧地议论,指指点点,看笑话的比同情的多十倍。

    “活该!跑人家绝户寡妇家偷东西,不要脸!”

    “被牛顶成那样,啧啧,半条命没了吧。”

    “大力那傻子命硬,连他家的牛都凶成这样。”

    大力站在院子里,抱着棍子嘿嘿傻笑。

    前世做生意有句话:最好的杀人方式就是借刀。今天这把“刀”,是一头牛和一条狗。

    干净。利索。不沾手。

    人群散了以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孙桂芝骂骂咧咧地把院子里的鸡毛和碎草扫了扫,又检查了一遍库房的门闩,拿铁丝多缠了两圈。

    晓兰蹲在库房门口就着油灯清点物资,算盘拨得噼里啪啦,最后抬头说了句:“没少东西。”

    “那还差不多。”孙桂芝哼了一声,“要是少了一粒米,老娘追到他赖皮张家掀房顶。”

    “娘,你消消气,大半夜的别把嗓子喊劈了。”晓梅端了碗温水递过去。

    孙桂芝灌了一口,抹了把嘴:“气啥气,有大力在,看谁还敢来!”说完她瞟了大力一眼,目光里带着既心疼又骄傲的复杂劲儿。

    晓菊在院子里追那条还兴奋着的大黄狗,一边追一边嚷嚷:“大黄你今晚立了大功!赏你一根骨头!”那狗尾巴摇得像个风车。

    晓梅没再说话,默默地把大力扔在地上的粗棍子捡了起来,靠在门边。又走到东厢房门口,把大力的棉鞋码齐了放好。

    大力正准备回东厢房,袖子突然被人拽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

    晓竹站在他身侧的暗影里,月光只照到她的半张脸。她的嘴唇还在发抖,眼眶红彤彤的,睫毛上挂着一粒没掉下来的泪珠。

    她没说话。

    只是飞快地把一个巴掌大的布荷包塞进了大力的手心里。

    那荷包针脚细密,布面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竹叶子。布料是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一股子皂角水的清香。

    晓竹的耳朵尖红得滴血。她把荷包塞完,转身就跑,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消失在了侧屋的门后面。

    门板轻轻合上了。

    大力站在月光底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荷包,嘴角慢慢往上翘。

    三朵金花的种子,算是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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