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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绝对音感!

    星期天傍晚,潘春吟换上一身干净的衬衫来到凌送年家。凌送年住在西街南面的二楼瓦房。

    这栋楼是九零年建的,统一的屋檐,粉白的墙皮。

    潘春吟跑上楼,师母在厨房准备晚饭,见她来了,温柔地说:“春吟来哉——”

    她虽然不管店里的事儿,但有时会来给师父送饭。她比师父小两岁,戴着一副无框老花镜,梳着短发,看起来很和蔼。潘春吟每回见到她,都会主动打招呼。

    凌送年依旧和在店里时一样,穿着深绿色的工装。他带潘春吟在客厅简单参观了一下,然后聊了会儿家常。

    潘春吟嘴上有应有答,眼睛却四处瞟动,想要找出影子来。

    凌送年早看出她的心思,却仍和她聊着与主题无关却是不可小觑的事情,比如防暑技巧、饮食之道。待她喝下大半杯解暑的凉茶,他便起身,指着最东边那扇房门,说:“走,看看。”

    推开深棕色的木门,潘春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这个房间里摆满了缝纫机似的东西,凭着直觉,她强烈地感受到那就是她每日夜所听的乐器。

    只见乐器从墙边朝里围绕,一圈又一圈,中间是一把没有靠背的小木凳和一张工作台,工作台上放着一排她从来没见过的工具。尽管房间里到处是乐器,然而排位得当,错落有致,并没有给人杂乱的感觉。相反,因为窗户朝南,进门时,蕺山背后的夕阳正好斜射进房间里,给满屋的乐器铺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此地犹如宝库。

    凌送年领着潘春吟走到古筝前,潘春吟注视着这个布满弦的大家伙久久不动——原来这就是古筝。与细长的笛萧相比,古筝如同一位体态丰腴的妇女,有着圆润上身和细腻的长腿。她站在古筝旁,轻轻摩挲着木制的琴身,仿佛欣赏着女子如水般的身体。

    这时,凌送年开口了:“我以前是修乐器的。蕺山街的那家店,是我阿姐留下的。前年她生毛病走哉,我就接管了店里的所有事情……”

    听罢,潘春吟求道:“凌师傅,你教我修乐器吧!”

    “修乐器可不像钉螺丝那样简单。”

    “没事,我可以从头开始学!”

    “你真要学?”

    “嗯!”

    凌送年摆正工作台上的音叉,说:“先吃饭。”

    “师父你教不教我?”

    “吃完饭你先看看。”

    凌师傅卖关子,潘春吟急得没心思吃饭,匆勾扒了几口,放下碗筷,看着师傅的眼睛,就等他开工呢。

    凌送年一点儿也不急,依旧小口小口地喝汤,等妻子收拾好了碗筷,才进工作间。

    离工作台最近的那架古筝是今天晚上的主角。那架古筝是艺校一位学生的,弹了三年,弦断了。只见凌送年抽出粉条一样的断弦,从后板音孔穿过新弦,拉到琴头岳山线孔中,然后穿过弦柱弦孔,绕在弦柱上,正时针向二十一弦方向拉紧,紧到弦离弦板只差一厘。

    重新安上了弦,有技术含量的部分才刚开始。他要给古筝的每根弦定音。定音不是什么难事,可要又快又准,就得凭经验了。基音还好说,泛音最难把握,它没前者那明显,黑是黑,白是白;它就像一颗石头落进水中,余波一阵一阵的,听来飘忽。

    凌送年听了一遍音叉的音高,拨了琴,与此同时,潘春吟说:“高了!——”

    凌送年往回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高了?”

    “刚才音叉响过一次。”

    凌送年拨动第二根弦:“这根呢?”

    “高了。”潘春吟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根?——”

    “低了。”

    “这根?——”

    “还是低了。”

    “那这根呢?——”

    “不高不低。”潘春吟轻松地说。

    “确定吗?”

    “确定。”

    凌送年想到什么似的,放下手里的工具,说:“你乐感很好啊,不比用这架古筝的学生差!”

    “不会吧。”潘春吟抓抓头皮。

    “是的诶。”凌送年示意潘春吟到墙边另一架古筝前,“我弹几个音,你记住了。”

    潘春吟点头。

    半个小时后,在凌送年的指导下,潘春吟学会了古筝二十一根弦的音,并记住了每根弦唯一准确的音高。二十一根弦,一根也没错。见此,凌送年不由得感叹:“要是你早点去学音乐该多好。”

    潘春吟明白凌送年的意思,可她清楚,且不说请老师要学费,就是买一架古筝,也得花去家中大半积蓄,以父母的能力,肯定承受不了高昂的费用。与其进入艺术学院整天对着一页页曲谱,她更希望早点从没有卫生间的破地方搬出来,不用再受大冬天三更半夜跑出来上厕所还得挨冻的苦。

    想到这儿,她对师父说:“我不学怎么弹,就学怎么修。”

    凌送年点头答应了,然后加了一句:“你还是先和爹娘商量一下吧,现在学乐器的小孩也多起来了。”

    在凌送年家研究了半天古筝,回去已经八点多了。父母问她今天怎么回来那么晚,她以店里忙为理由打发掉了。她本想把今天凌送年说的话忘掉,可一想起那句“要是你早点去学音乐该多好”,却怎么也忘不掉了。凌师傅是除了父母之外她最敬重的人,他的每一句话她都牢记在心。

    有一天睡觉前,父亲潘水力往胳膊上抹红油,潘春吟躺在鸽子床上铺,对下面的母亲说:“妈,学乐器怎么样?”

    母亲鲁依花脱下草绿色的毛衣,露出领口半塌了的棉衣:“有钱人学这个当然好啊。”

    “中专里我有个同学就是弹古筝的,经常上台,挺厉害的。”

    “她们家有钱。”

    “也不是很有钱。住在西街。”

    鲁依花“呵”了一声,随即转了话题:“你这个月能拿多少工资?我看你最近值班的时间蛮长的——问过凌师傅没有?”

    “还没有。”潘春吟盯着天花板说,“妈,如果我上台弹古筝,你觉得怎么样?”

    “我看你人蛮聪明的,应该不错。”鲁依花刚说完,潘水力就喊她过去涂药。长年没日没夜地干活,潘水力还不到五十岁就已经落下了一身毛病。他的肩膀因为搬机器受过两次伤,腰骨也积劳成疾,经常疼得无法动弹。怕上医院浪费钱,每当骨痛病发作,他就大把大把地往肩上和腰上抹红油。

    闻着一屋子的红油味,潘春吟试探道:“妈,我去学乐器怎么样?”

    “学什么?”鲁依花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吃饱饭没事干的,学乐器干吗!”

    “不是。凌师傅说我可以考虑一下……”

    “你师傅当然这样说,好让你工作更积极点。”

    “不行吗?”

    鲁依花说:“如果我们家住的是排屋,别说学乐器了,就是送你出国也没有问题。可你看看我们的房子,这叫房子吗?”

    潘春吟明白了,于是没有说下去。也许她是该把精力放在工作上,而不是折腾这些没多大实际意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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