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靠近

    赵小禾蹲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那双露在纱布外面的眼睛里,全是惊愕。

    她从来没有见过沈明远这个样子。

    在实验室里,他是最细心的那个,仪器永远校准到小数点后两位,记录本上每一个数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师弟师妹们拿着数据来请教,他从不藏着掖着,哪怕自己手头的实验正做到关键步骤,也会放下手里的东西,耐心给他们讲解。

    在老师面前,他是最受器重的学生,老师交代的事情,从不打折扣。文献整理得井井有条,实验方案写得清清楚楚,连会议纪要都做得像是要出版。

    在师母面前,他是最讨人喜欢的那个,会带师母去喝咖啡,会在师母生日时送一束花,会陪师母在校园里散步,听她说那些想家乡的碎碎念。

    现在,这个人坐在地上,裤腿卷着,小腿上缠着纱布,脸上挂着泪痕,嘴里说着“华国要什么没什么”。

    他在喊血清、喊救命,每一句都像是在控诉,控诉这片土地,控诉这段路,控诉所有的一切。

    赵小禾不敢相信,不想相信。

    可沈明远的每一个字,他的声音全都真真切切地扎进她耳朵里。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攥得骨节泛白。

    她想起师母倒下去的那天,沈明远跪在师母身边,把那些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嚼得满嘴都是苦涩的汁液。

    他嚼了很久,嚼到腮帮子发酸,嚼到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滴在师母的腿上,和那些药汁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药,哪是泪。

    那些草药没有用,师母还是走了。

    他太害怕了。

    赵小禾看着沈明远,看着他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和泥印子,看着他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是心疼。

    她心疼那个在实验室里永远把移液器校准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学长,心疼那个帮忙他们做实验的他。

    她在心里同样问了自己一句:你后悔过吗?

    赵小禾不敢回答,她怕自己一开口,那些藏了很久的东西会像沈明远一样,全都涌出来。

    自然后悔过,在师母倒下去的那个下午,在向导一个人跑进密林再也没有回来的那个黄昏,在方技术员被水冲走的那个瞬间。

    她后悔过,后悔为什么要跟着老师回国,后悔为什么要走进这片林子。

    可是,她看见了老师。

    林教授那张蜡黄的、颧骨高耸的、深陷的眼窝的脸上没有后悔,只有平静。

    她的心慢慢定了。

    老师选择回来的时候,她也犹豫过。

    国外有舒适的实验室,有充足的经费,有走在世界前沿的同行。

    回来意味着从头开始,意味着落后,意味着要花很多年的时间去追赶那些人家早已拥有的东西。

    可是老师还是回来了,他说,总要有人回来的。不是现在,就是将来,不是我们,就是别人。既然总要有人,那为什么不能是我们?

    她没有那么大的觉悟,她只是觉得,老师说得对。

    对的事情,就应该去做。

    至于结果,至于回报,至于那些“值不值得”的算计,等做完了再说。

    赵小禾把手从膝盖上松开,站起来,走到沈青梧旁边,蹲下来。

    “沈大夫,我帮你。”

    她是华国人,虽然出过国,见过那些先进的东西,见过那些一应俱全的设备和走在世界前沿的技术。

    但她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这片落后的、贫穷的、被很多人看不起的土地,是她的根。

    这片土地上有像沈青梧这样的人,他们不需要最好的设备,不需国外的血清,他们用自己自己的药,治病救人。

    ——

    之后,赵小禾更是跟在沈青梧旁边。

    队伍里只有她们两个女人,虽然沈青梧不怎么说话,但她还是不由自主的靠近。

    下意识的,在陌生、危险、随时可能出事的环境里,人会自动靠近那些看起来可靠的人。

    沈青梧就是那样的人。

    “沈大夫,”

    “我脸上的伤,会留疤吗?”

    别看赵小禾醒来之后不吵不闹,就是哭了一回,当着所有人的面。

    哭完了,擦干脸,该喝水喝水,该走路走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心底还是害怕的。

    她是女孩子,脸很重要,纱布底下那道从颧骨划到下颌的伤口,很长。

    她摸过,在夜里,在别人都睡着的时候,她偷偷用手指摸过。

    纱布的纹理,伤口的长度,还有那些还在发痒的新生皮肉。

    她怕,怕这道疤会跟着她一辈子,怕以后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是一道永远消不掉的疤。

    沈青梧看向赵小禾,她脸上还包着纱布。

    “这个要看愈合情况。”

    “如果你的皮肤不是易留疤体质,只会留下很浅的印子,过几年就淡了。”

    她没有为了安慰病人就说谎。

    那些“没事的”,“看不出来的”,“过段时间就好了”的话都没有说。

    伤口处理好,该用的药都用了,剩下的就是等。

    等伤口慢慢长,等痂自己掉,等那道疤淡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白线。

    她不会骗她,骗了也没用。

    总有一天赵小禾会照镜子,早晚会看见那道疤。

    早看见比晚看见好,至少心里有个准备,不至于在某一天突然崩溃。

    赵小禾心里也清楚伤口有多大,现在问出来,不过是求个心安。

    她伸出手,隔着纱布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在纱布边缘慢慢地、小心地摸了一圈,像是在确认那道疤还在不在,又像是在丈量它的长度。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等走出去再说。等到了安全的地方,等伤口好了,等纱布拆下来的那天,她可以哭个够。

    http://www.yetianlian.net/yt145812/53357492.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yetianlian.net。何以笙箫默小说手机版阅读网址:m.yetianli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