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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出库遇巡查,险暴露

    自那日李保章正问话后,林墨变得更加谨言慎行。他几乎断绝了所有与调查相关的私下活动,白日里在值房勤恳办公,散值后便径直返回廨舍,或闭门读书,或与冯慎等舍友闲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绝口不提任何与旧案、档案相关之事。他誊抄的“历代日食与灾异对应”汇总文档,也刻意避免任何可能引发联想的引申,只做最客观的记录。

    档案库,他再未主动靠近。刘老吏似乎也恢复了往日的沉寂,除了点卯,很少出现在人前,看林墨的眼神也恢复了那种浑浊与漠然,仿佛那夜的“提点”和次日的“汇报”都未曾发生。但林墨清楚,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仍在涌动。他必须让时间证明自己的“清白”,或者说,让可能的监视者逐渐失去兴趣。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几日后,一桩新的公务,将他再次推到了可能的风口浪尖。

    这日,李保章正将林墨叫到跟前,递给他一份文书和一张清单。“主簿厅那边交代下来,要核对近五年各科(天文、漏刻、回回、历等科)呈送的观测记录底稿与归档正本是否一致,查有无缺失、错漏。这是清单,你去档案库,按清单将相关卷宗调出,搬到主簿厅旁边的空房,这几日就由你负责核对。”

    林墨心中一紧。核对近五年的观测记录底稿与正本,这工作量不小,且需要频繁出入档案库调阅卷宗。这差事,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是李保章正或更高层面对他的又一次试探?

    他压下心中疑虑,面上恭敬接过:“下官领命。只是……档案库重地,下官频繁出入,是否妥当?”

    李保章正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公务所需,有何不妥?刘老那边,我会知会一声。你只需按清单调阅,仔细核对,不得损坏、涂改卷宗,更不得擅动与公务无关之物。核对完毕,即刻归还,不得延误。”

    “下官明白,定当恪守规矩。”林墨低头应道。李保章正这番话,既是交代公务,也暗含警告。尤其那句“不得擅动与公务无关之物”,意有所指。

    拿着清单离开主簿厅,林墨心念急转。这差事避无可避,但也是机会。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入档案库,或许能借此观察库内更多情况,甚至……但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危险的想法。眼下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招致怀疑。他必须严格按照清单办事,表现得像一个只知埋头苦干、不通世务的书呆子。

    他来到档案库,向刘老吏出示了手令和清单。刘老吏接过,眯着眼看了半晌,慢吞吞道:“近五年的观测记录底稿和正本……量可不小。都在二楼丙字架和丁字架。你自己去搬吧,一次莫要拿太多,仔细些,登记清楚。”

    “是,有劳老丈。”林墨应下,心中稍定。刘老吏的语气平淡,与往常无异。

    他按照指示,上到二楼丙字架。这里存放的是各科的观测记录正本,分门别类,按年份排列。他对照清单,开始寻找所需的卷宗。清单列得很详细,从承光十三年到今年,涉及日食、月食、星变、云气等多类,加起来有数十卷之多。

    他搬下一摞,搬到一楼登记。刘老吏仔细核对了卷宗名目和数量,在登记簿上记下,又给了林墨一个对牌,作为出库凭证。

    “核对完了,凭对牌和我的手条归还。”刘老吏道。

    “是。”

    林墨抱着厚厚一摞卷宗,离开档案库,前往主簿厅旁边的空房。如此往返数次,才将清单上列出的卷宗全部搬完。空房里堆满了卷宗,几乎无处下脚。他需要在这些故纸堆中,一份份核对底稿与正本,记录差异,工作量着实不小。

    接下来的几天,林墨便埋头在这间满是灰尘和霉味的空房里,与成堆的卷宗为伍。他心无旁骛,只专注于眼前的文字和数据,遇到模糊不清或疑似错漏处,便用工整的小字标注在旁,绝不妄加揣测。他刻意放慢了核对的速度,力求细致无误,避免因急于完成而让人生疑。

    每日,他都需要去档案库归还已核对完毕的卷宗,并调取新的。每一次出入,他都严格按照程序,与刘老吏的交流仅限于必要的登记对话,绝不多言。刘老吏也一如既往,不多问,不多说,只是默默登记,偶尔提醒他轻拿轻放。

    然而,林墨能感觉到,无形的压力并未消散。有时,他在库内搬动卷宗时,能察觉到刘老吏似乎在不远处默默注视,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悉的浑浊。有时,他离开档案库时,会“偶遇”其他书吏或低阶官员,对方会看似随意地问一句“林司历又在忙啊”,他则一律以“奉命核对旧档”含糊应过。

    他知道,自己仍处于某种观察之下。他必须更小心。

    这日午后,他再次来到档案库,归还核对完的几卷,并需调取最后一批记录。清单上的项目只剩下承光十三年和十四年的部分星变、云气记录。他照例向刘老吏出示手令,登记归还的卷宗。

    刘老吏清点完毕,在登记簿上勾销,然后指了指楼上:“最后那几卷,在丁字架最里面,靠墙角那几格。架子高,你搬个梯子上去拿,仔细些,莫要碰掉了其他。”

    “是。”林墨应下,搬来靠在墙边的竹梯,上了二楼丁字架区域。这里存放的多是零散、不常用的记录副本,灰尘比别处更厚。他找到清单所列的位置,果然在最上层的角落里。他小心地爬上梯子,取下那几本厚厚的册子。

    就在他抱着册子准备下来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丁字架顶层最靠里的阴影处,似乎放着一个扁平的木匣,与周围落满灰尘的卷宗不同,那木匣表面相对干净,像是近期有人动过。木匣没有标签,样式普通,但放在这个位置,有些突兀。

    林墨心中一动。丁字架存放的多是副本杂录,这个木匣里会是什么?会不会与……他立刻压下这个危险的念头。不行,不能再节外生枝。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抱着册子,小心走下梯子。

    他将梯子放回原处,抱着最后这批卷宗下楼。刘老吏正在门口与一个穿着青色袍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低声说话。那中年人背对着林墨,看不清面容,但看其服饰和气度,不像是钦天监的官员,倒有几分内廷宦官的模样。

    林墨心中一凛,放轻脚步。只听那中年人的声音尖细,语气却颇为客气:“……刘老值守辛苦。咱家也是奉命办事,来查一份旧年舆图,是宫里贵人要的,年份久了些,劳烦刘老帮着找找。”

    刘老吏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慢吞吞:“好说,好说。不知公公要查哪一年的舆图?何处地界的?”

    “大约是承光十年左右的,西山一带,尤其是显陵周边的详图。”中年宦官道。

    林墨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抱着卷宗走到登记桌前,垂目而立,等待刘老吏。

    刘老吏和那中年宦官也注意到了他,停止了交谈。中年宦官转过身来,面容普通,眼神平和,但目光扫过林墨时,带着一丝审视。

    “这位是……”中年宦官问。

    “哦,这是历科的林司历,奉李保章正之命,来调阅些旧档核对。”刘老吏解释道,又对林墨说,“林司历,登记完了就快去吧,莫耽误了公事。”

    “是。”林墨恭敬应道,将卷宗放在桌上,取出对牌,等刘老吏登记。

    中年宦官的目光在林墨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他抱来的卷宗,似乎只是随意一瞥,便转开了,继续对刘老吏道:“那舆图……”

    “承光十年,西山显陵……”刘老吏念叨着,翻开另一本厚厚的目录册,“怕是不好找喽,年头久了,也不知归在哪一类里。公公稍坐,容老朽慢慢找找。”

    林墨登记完毕,抱起卷宗,向刘老吏和那中年宦官微微躬身,便向外走去。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一道是刘老吏浑浊的,一道是那中年宦官平静却深邃的。

    走出档案库院门,林墨才暗暗松了口气,但心头的疑云更重。宫里来的宦官,要查承光十年显陵周边的舆图?在这个节骨眼上?是巧合,还是与十年前旧案有关?是宫中有人想起了什么,还是……有人察觉到了他的暗中调查,特意来查看相关档案?

    他加快脚步,回到核对卷宗的空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也许只是巧合。宫中用度,调阅旧舆图并非奇事。西山、显陵,或许只是哪位贵人一时兴起,想查看旧地风貌。

    但他无法说服自己。那中年宦官的出现,刘老吏的应对,以及偏偏在他最后一次来调阅卷宗时发生,这一切都透着不寻常。尤其是那宦官看似平静的审视目光,让他如芒在背。

    他定了定神,走到桌案后坐下,开始核对最后一批卷宗。但心神已乱,眼前的数据和文字仿佛都在跳动。他强自集中精神,却效率低下,不时写错。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空房的门被敲响了。林墨一惊,抬头看去,是主簿厅的一名书办。

    “林司历,李大人让你去一趟。”书办道。

    “现在?”林墨问。

    “是,就现在。”

    林墨心中一沉,应道:“好,我这就去。”

    他放下笔,整了整衣冠,跟着书办前往主簿厅。一路上,他心中念头飞转。李保章正突然叫他,所为何事?与刚才那中年宦官有关吗?还是核对卷宗出了差错?

    走进主簿厅,只见李保章正坐在案后,面色平静。下首还坐着一个人,正是方才在档案库见到的那位中年宦官。

    林墨心头一紧,上前行礼:“下官林墨,见过李大人。见过这位公公。”

    李保章正点了点头,对那中年宦官道:“高公公,这就是我方才提到的林墨,林司历,新晋不久,办事还算勤勉。目前正奉命核对近五年的观测记录。”他又转向林墨,“林司历,这位是内官监的高公公,奉旨来查些旧档。有些事要问问你,你需如实回答。”

    内官监!林墨心中警铃大作。果然是内官监的人!他竭力保持镇定,躬身道:“是。下官定当知无不言。”

    那位高公公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声音依旧尖细平和:“林司历不必紧张。咱家只是随口问问。方才在档案库,见林司历在调阅卷宗,不知是在核对何时的记录?”

    “回高公公,下官奉李大人之命,核对承光十三年至今年,共五年间的天文观测记录底稿与正本。”林墨谨慎地回答,只提及年份范围,不涉具体内容。

    “哦,近五年的。”高公公点了点头,“看来林司历对档案库颇为熟悉了,近日常去?”

    “奉公行事而已。下官对库内陈设并不熟悉,只是按刘老丈指点,取用所需卷宗。”林墨道。

    “嗯。”高公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那你可曾见过,或听人提起过,承光九、十年间,关于显陵工程,或是西苑景福宫修缮方面的图纸、文书?尤其是……涉及地宫、地基,或是祭祀、法事相关的内容?”

    来了!果然是为此而来!林墨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但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思索:“承光九、十年?显陵工程……西苑景福宫?”他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回高公公,下官入监日浅,日常只接触天文历算相关文书。您说的这些,下官未曾见过,也未曾听同僚提起。档案库中卷宗浩繁,下官只按清单取阅,不敢擅动他物。”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点明自己职责范围有限(只接触天文历算),又表明自己规矩守礼(不敢擅动他物),还将自己与那些旧档撇清关系。

    高公公看着他,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片刻,他笑了笑:“没见过便好。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了,或许早已归档别处,或已损毁。咱家也是奉上头之命,随便找找。林司历年轻有为,好好当差便是。”

    “多谢高公公提点。”林墨躬身。

    李保章正这时开口:“高公公可还有事要问林司历?”

    高公公摆摆手:“没了,不过是碰见了,随口问问。林司历去忙吧。”

    “是,下官告退。”林墨再次行礼,退出了主簿厅。

    直到走出主簿厅的院子,来到无人处,林墨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内里的中衣也已被冷汗浸湿。高公公看似随意的问话,实则句句暗藏机锋。他是否相信了自己的说辞?内官监突然来人查问十年前的旧档,这意味着什么?是宫中有人旧事重提,还是……张永察觉到了什么?

    他不敢再想下去,匆匆返回核对卷宗的空房。关上门,他靠在门上,心绪难平。今日之事,凶险异常。高公公的出现绝非偶然。他必须立刻停止一切与旧案相关的念头和举动,彻底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只知埋头公务、对过往一无所知的新人。

    他将最后几卷记录核对完毕,已是散值时分。他将所有卷宗整理好,搬去档案库归还。

    刘老吏默默清点,核对对牌,在登记簿上勾销,将手条还给林墨。整个过程,两人几乎没有交谈。

    就在林墨准备离开时,刘老吏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林司历,日后……小心火烛。”

    林墨一怔,看向刘老吏。老吏却已转过身,佝偻着背,慢吞吞地走回他那张小桌后坐下,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林墨的错觉。

    小心火烛……是提醒他昨夜“走水”之事尚未了结?还是另有所指?

    林墨揣摩着这句话,心中沉重。他对着刘老吏的背影,无声地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走出档案库,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这次是侥幸过关。高公公或许并未完全相信他,但至少没有当场发作。然而,内官监的视线,已经投向了钦天监,投向了十年前的旧档。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隐蔽。在拥有足够的力量和保护之前,绝不能再轻易触碰那些禁忌。那几页残纸和之前的线索,必须死死封存。而西苑……那个地方,如今看来,更是龙潭虎穴,短期内绝不可靠近。

    他抬头望了望阴沉下来的天色,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山雨欲来风满楼。他这只无意间闯入风暴边缘的小船,必须稳住船舵,在惊涛骇浪到来之前,找到避风的港湾,或者……让自己变得足够坚固,足以应对即将到来的一切。而眼下,他只能继续扮演好那个谨慎、勤勉、甚至有些木讷的林司历,静待时机。档案库的夜探虽然惊险,但毕竟得到了关键线索;而今日的盘问虽然危险,却也让他看清了水面下的冰山一角。接下来的路,必须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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