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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得残页,记“厌胜”二字

    夜探档案库的惊魂甫定,林墨躺在铺上,却毫无睡意。廨舍内,冯慎的鼾声时高时低,窗外,救火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但远处仍有人声走动。他紧闭双眼,强迫自己放缓呼吸,装作熟睡,耳中却捕捉着外间的每一点动静。胸口贴身收藏的那几页残纸,如同烙铁,滚烫而沉重。

    他仔细回忆着方才在库房中的每一个细节。那场“走水”来得太巧,正好在老吏起疑、准备查看库房时发生。是巧合吗?还是有人暗中相助?谁会帮他?档案库老吏?不,老吏当时就在门外,而且对他的窥探已有警告,不至于用纵火这种风险极高的方式相助。那会是谁?难道除了自己,还有其他人也在暗中关注此事,甚至就在钦天监内?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如果真有这样的人,是敌是友?对方知道自己夜探档案库吗?那场火,是帮他解围,还是……另有图谋?

    无论如何,今晚的行动已经留下了痕迹。老吏起了疑心,那扇未锁的门就是破绽。老吏回来后发现门未锁,会怎么想?他会声张吗?如果声张,自己就危险了。但老吏若保持沉默,是出于不想惹麻烦的心态,还是因为别的?

    林墨思绪纷乱,直到天色微明,外面彻底安静下来,他才迷迷糊糊睡去。感觉只是打了个盹,便被晨钟惊醒。冯慎揉着太阳穴坐起来,嘟囔着宿醉头疼。林墨也起身,如常洗漱,换上官服,只是动作比平时略显迟缓,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林兄昨夜睡得可好?我昨夜回来晚了,没吵到你吧?”冯慎问道,声音还有些沙哑。

    “无妨,我睡得沉。”林墨简短答道,观察着冯慎的神色。冯慎似乎对昨夜之事毫无所觉,只抱怨着酒水劣质,害他头疼。

    两人一同前往值房点卯。一路上,林墨留意着众人的议论。果然,昨夜后院“走水”成了话题。原来,是堆放在后墙根的一堆废弃木料和烂草席不知何故起火,火势不大,很快就被扑灭,未造成损失,也未波及房舍。众人只当是值夜的杂役不慎遗落火星所致,议论几句便过去了,并未深究。

    林墨心中稍定。看来,那场火并未引起太大关注,似乎真的只是一场意外。但他不敢掉以轻心,暗中观察着档案库老吏的反应。

    点卯时,他看到了那位姓刘的老吏。老吏看起来与平日无异,依旧佝偻着背,一脸倦容,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只是,在点卯间隙,老吏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林墨,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浑浊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旋即又移开了。

    林墨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如同往常一样,向老吏微微颔首致意。老吏也微微点了点头,便转开了视线。

    点卯结束,众人散去。林墨注意到,老吏并未向李保章正或任何上官提及昨夜库房的“异响”或门锁之事。是不想惹事,还是暂时按兵不动?

    整个上午,林墨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的文书誊抄工作,但效率明显降低,几次抄错了字。他心中惦念着怀中残纸的内容,急于找个安全的地方细看。好不容易熬到午间,他推说身体不适,没有去膳堂,而是提前返回廨舍。

    冯慎与几个同僚去用饭,廨舍内空无一人。林墨闩好门,迅速从怀中取出那几页残纸,就着窗外的天光,仔细研读。

    纸张比昨夜感觉更加脆弱,边缘焦黄卷曲,有些地方被水渍晕染得厉害,字迹也更加模糊。他小心翼翼地将纸张铺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抚平,逐字逐句地辨认、揣摩。

    “……初九,提督太监张永遣人至,取朱砂三斤,黑狗血一坛,符纸百张,另有……(字迹模糊)……言修缮景福宫旧殿驱邪之用……”

    这一条印证了之前的猜测。张永确实以“修缮景福宫驱邪”为名,调用了大量常用于法事、尤其是驱邪或某些邪术的物资:朱砂辟邪(也可用于某些符咒)、黑狗血破邪、符纸画符。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修缮”。后面模糊的字迹,可能是其他更特殊的物品,如香烛、特定药材、甚至……活物?记录者语焉不详,或许是不知道,或许是觉得不宜记录。

    “……十五,夜,西苑东北角有异光,守卫报,遣人查,无异状。张太监言,乃磷火,寻常……”

    西苑东北角,正是景福宫旧址所在。守卫看到了“异光”,但奉命去查的人“无异状”,而张永轻描淡写地归结为“磷火”。是守卫眼花,还是查的人被授意隐瞒?结合第一条,更显得可疑。

    “……廿三,匠作禀,于显陵地宫西侧夯土下三尺,复得残陶数片,上有诡纹,似蛇似虫,恐不祥。报于王郎中,王郎中色变,嘱勿声张,收之……”

    “复得”,说明之前已经发现过类似的残陶!而且“上有诡纹,似蛇似虫”,这与之前吴监副记录中“残破陶片若干,纹路古拙,不类本朝”对应上了,且描述更具体。“恐不祥”,工匠都感到了不安。王郎中“色变”,并“嘱勿声张,收之”,其反应极不正常,显是知道内情,并试图掩盖。

    “……木偶查验,内官监老匠言,此物确为厌胜之用,然纹路非中土所传,似与西南……(以下残缺)”

    关键!“厌胜”二字清晰可见!而且明确指出“纹路非中土所传”,与那诡异令牌、残陶纹路可能同源。“似与西南……”后面残缺,是指西南夷术?苗疆巫蛊?还是别的什么?这是首次明确将“厌胜”与“非中土”邪术联系起来!

    “……吴监副疑,屡欲上奏,为张太监所阻。张言,事涉宫闱体面,且太后……(残缺)”

    这与吴监副私人记录吻合。张永以“宫闱体面”和“太后”(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为由,阻止吴监副上奏。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和压制。

    “……王郎中暴卒,蹊跷。有仆夜闻其室有异响,晨起方觉。报官,以急症结……”

    “夜闻其室有异响”,绝非正常死亡!但官府(很可能是顺天府或刑部)以“急症”结案。这是典型的灭口。

    “……(大片污渍,无法辨认)……余心不安,恐有大祸。所录别本,藏于……”

    记录者自称“余”,看来就是之前那份潦草笔记和纸卷的撰写者。他感到了巨大的危险,将“所录别本”藏于某处。藏于何处?后面的字迹被污损了。是“藏于”西苑吗?最后那潦草的“切记,西苑……”似乎暗示了地点。

    林墨反复看着这几页残破的纸张,心潮翻涌。这些信息碎片,与之前所得的线索——吴监副的记录、笔记、纸卷、令牌、老吏指引看到的公文副本——拼合在一起,一幅更为清晰的图景逐渐浮现:

    承光九年,显陵(时为太后陵寝)工程中,内官监提督太监张永,很可能利用职务之便,在工程中做了手脚(填入混杂残陶的“非原土”,可能还埋设了“厌胜”木偶或其他邪物),意图破坏陵寝风水,行诅咒之事。所用邪术,带有“非中土”(可能源自西南)的特征。同时,他以“修缮驱邪”为名,在西苑景福宫旧址进行着某种隐秘的祭祀或邪法活动(取用朱砂、黑狗血、符纸等)。这两者很可能相互关联。

    工部负责的王郎中发现了部分疑点(残陶),但被张永拉拢或胁迫,共同掩盖。吴监副作为钦天监官员,从专业角度提出质疑,并欲上奏,被张永以“宫闱体面”和太后(当时皇后)之势阻拦。王郎中可能因知道太多而被灭口(“暴卒”)。吴监副预感危险,留下记录,最终被迫“致仕”(可能也遭了毒手)。整个事件被张永及其背后的势力(很可能涉及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或宫中其他势力)强行压下,对外宣称“渗水”,内部则以“容后再查”为名无限期搁置,相关记录被销毁或隐匿。

    而这位留下笔记、纸卷和这几页残纸的“余”,应该是另一位知情者,或许是吴监副的僚属、朋友,或是其他部门的官员。他暗中记录了更多细节,并预感“恐有大祸”,将“别本”藏于某处(很可能是西苑),自己则下落不明(可能已遭不测)。这几页残纸,或许是他记录本的残页,因故未被销毁,最终混入了档案库的“废件”中,被林墨偶然发现。

    “厌胜”……诅咒当朝太后(当时的皇后)的陵寝,这是滔天大罪!目的何在?是为了损害太后的气运、健康?还是针对当时的皇帝?或是另有更深的宫廷倾轧?张永一个太监,即便深得皇后(太后)信重,他有这么大的胆量和能力策划这一切吗?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黑手?

    林墨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这不仅仅是十年前的旧案,这涉及宫闱最阴暗的角落,涉及“厌胜”这种皇室最为忌惮的邪术。一旦翻出,必将掀起腥风血雨。而他,一个微不足道的从九品司历,正试图撬开这个潘多拉魔盒。

    他将残纸上的内容牢牢刻在脑海里,然后取出火折子,犹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直接烧掉是最安全的,但他舍不得。这些是关键的实物证据。他想了想,将残纸用油布重新包好,与之前的笔记、纸卷、吴监副的册子、警告信、令牌放在一起,藏入床下更隐蔽的夹层。这些证据,现在成了他手中最危险,也最可能致命的东西。

    下午回到值房,林墨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李保章正询问他整理的文书进度,他恭敬回答已近尾声,明日即可呈上。孙司历又丢给他一堆杂事,他也默默接过,一一处理。

    他注意到,档案库刘老吏下午来过主簿厅一次,似乎是送什么文书,与李保章正低声交谈了几句。李保章正听完,眉头微皱,看了林墨一眼,那目光深沉难辨。刘老吏则垂手立在一旁,面无表情。

    林墨心中打鼓,但强作镇定,继续埋头抄写。过了一会儿,李保章正将他叫到跟前。

    “林司历,昨夜后院走水,你可知道?”李保章正语气平淡。

    “下官早晨听同僚说起,幸未酿成大祸。”林墨谨慎答道。

    “嗯。”李保章正手指敲了敲桌面,“方才刘老来说,昨夜档案库附近似有异动,他担心是贼人,但火起后查看,库房门窗完好,并无失窃。你近日常去档案库,可曾留意有何异常?或是见到可疑之人?”

    果然来了。林墨心念急转,面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和思索:“异动?下官不知。下官前日便已将所有需用的天象记录调阅完毕,昨日和今日都未再去档案库。昨夜……下官在廨舍歇息,隐约听到喧哗,但不知是走水,只当是同僚夜归嬉闹。至于可疑之人,下官未曾留意。”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昨夜的去向(在廨舍,有冯慎为证,虽然冯慎可能醉得不省人事),又表明自己已有多日未去档案库,与此事无关。

    李保章正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林墨目光坦然,带着一丝后辈对上官问询的恭谨和些许疑惑。

    “没有便好。”李保章正收回目光,“档案库重地,不容有失。刘老年纪大了,耳背眼花,许是听错了。不过,你既常去,日后也要多留个心。若见任何异常,及时禀报。”

    “下官明白。”林墨躬身应道。

    “去吧。文书尽快整理好。”

    “是。”

    走出主簿厅,林墨后背已沁出冷汗。李保章正显然起了疑心,但似乎没有证据。刘老吏的汇报也留有余地,只说“似有异动”、“并无失窃”,并未指认什么。这算是一个警告吗?

    他回到座位,孙司历凑过来,阴阳怪气道:“林司历真是勤勉,连档案库的安危都得上官亲自过问。怎么,昨夜没去‘用功’?”

    林墨抬头,看了孙司历一眼,淡淡道:“孙司历说笑了,下官才疏学浅,不过恪尽职守罢了。昨夜在廨舍歇息,未曾外出。倒是孙司历消息灵通,连李大人问话的内容都知晓了。”

    孙司历被他噎了一下,哼了一声,转身走开。

    林墨不再理会,继续处理文书,但心思早已飞远。李保章正的问话,刘老吏的含糊其辞,都表明昨夜之事并未完全过去。他们可能怀疑有人潜入档案库,但不确定是谁,也不确定目的。自己暂时安全,但已被置于更严密的观察之下。

    他必须更加小心。短期内绝不能再有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那几页残纸的内容,尤其是“厌胜”和“别本藏于……”的线索,必须深深埋藏。西苑……那个地方,恐怕是接下来探查的关键,但也是龙潭虎穴。没有合适的理由和机会,绝不能轻易涉足。

    眼下,他需要彻底蛰伏,完成手头的文书工作,表现得更加平庸、本分,让时间冲淡可能的怀疑。同时,他要开始暗中留意,那位内官监提督太监“张永”,如今是否还在宫中?身居何职?还有,西苑景福宫,如今又是什么状况?

    他知道,自己正行走在万丈深渊的边缘。手中掌握的线索越多,脚下的冰层就越薄。但他已无法回头。那几页残纸上“厌胜”二字,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眼前晃动,提醒着他,十年前那场被掩盖的阴谋,所蕴含的恶意是何等深沉险恶。若不查明,这恶意是否会再次浮现,祸及无辜?

    他将所有的疑虑和恐惧压入心底,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略显木讷。笔下的字迹,工整而一丝不苟。仿佛昨夜那个在黑暗中潜入档案库、怀揣惊天秘密的,是另一个人。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下,目光深处,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冷静,正在悄然凝聚。既然偏要查,便查到底。只是,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谋定而后动。档案库的夜探,侥幸成功,但也敲响了警钟。下一次,他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更可靠的依仗,或者……一个无法被拒绝的、光明正大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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