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惊梦

    我是被火光照醒的。

    不对。睁眼的瞬间我就知道不对,没有火,是烛火。摇曳的烛光映在帐顶上,照出一片素白的绸缎。

    母亲房里的东西。我认得这顶帐子,绣的是缠枝莲,莲瓣的边缘磨得有些毛了,是母亲亲手绣的。

    "小姐醒了!快去禀报老夫人!"

    一道清脆的声音在耳边炸开,紧接着是脚步声、瓷器碰撞声、压低了的窃窃私语声。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已经探上我的额头,手心带着茧子,有些粗糙。

    "烧是退了。"说话的是个中年妇人,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菩萨保佑,总算熬过来了。"

    我想开口,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有人端来温水,我被半扶起来,一勺一勺地喂进嘴里。

    嗓子眼火辣辣地疼。但这疼让我清醒了几分。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最后的记忆停在什么地方——火,很多火,锦绣坊的方向。然后是枪声,是母亲扑过来挡在我身前,是温热的液体溅到我脸上。

    不对。那是梦?

    我试着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床边的人赶紧按住我的肩膀:"小姐莫动,才退了烧,身子还虚着呢。"

    小姐。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白嫩嫩,像藕节。身上盖的是绸面被子,被角绣着"沈"字。这不是我的手。

    "我娘呢?"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五岁孩子的嗓音,奶声奶气的,和我心里想的一模一样。旁边的小丫鬟脸色变了变,中年妇人瞪了她一眼。

    "夫人……夫人身子不好,在休养。"妇人挤出一个笑,"小姐先养好身子,别的都不打紧。"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母亲不在了。这个我醒来之前就知道了——梦里那些碎片已经告诉我了。沈令仪,沈氏当家主母,我的母亲,于三日前病故。

    可我醒来的时候,分明记得母亲是死于一场大火的。火是从锦绣坊烧起来的,那天是中秋,沈家设宴,母亲带着我去赏灯。然后就是火。

    那个梦太真实了。

    "姐姐。"我开口叫那妇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孩子,"我睡了多久?"

    "三天。"妇人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我会用这么正式的称呼叫她。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天前小姐贪凉,多吃了半块冰西瓜,半夜就起了热……"

    三天。高烧。

    我把这些信息和脑子里的碎片慢慢拼凑。母亲死于三天前,我高烧了三天。这中间有什么关联吗?

    帐子被掀开一角,一张满是褶子的脸探了进来。老太太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暗紫色的褂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让我看看。"

    是祖母。沈老夫人。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老人已经一把将我揽进怀里。她身上有股檀香味,混着药草的气息,抱得紧紧的,像是怕我碎了。

    "我的儿……"祖母的声音有些哽咽,"总算醒了。你娘地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地下。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祖母。"我轻声说,"我想去看看娘。"

    祖母的身子僵了一瞬。她松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很快又被那副威严的神色盖住了。

    "你娘的后事已经办了。"祖母说,声音平稳,"等你身子好些,再去祭拜。"

    "后事"两个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办了。这么快?

    梦里那些画面又涌上来——火光是绿的,不是寻常的火色。还有母亲的脸色,青紫青紫的,不像是烧死的,倒像是……

    我打了个寒噤,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三叔呢?"我问。

    我爹有三个兄弟。大伯沈才文,早年在北边做生意,死于一场意外。二伯沈才武,据说是个纨绔子弟,抽大烟把家产败光了,后来不知所踪。剩下三叔沈才庸,一直跟在父亲身边,管着家里的庶务。

    祖母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你三叔在忙着呢。"她说,"你爹不在了,家里里里外外的事都靠他操持。"

    "什么事?"

    "你娘的后事,还有你娘留下的一些……物件。"祖母顿了一下,"这些你不用操心,养好身子要紧。"

    我眨了眨眼,没有追问。

    五岁的孩子不该知道太多。但我已经不是五岁了。

    "娘留了东西给我吗?"我问。

    祖母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审视什么。

    "你娘走之前,确实留下了一些东西。"她慢慢说道,"等你再大些,祖母再告诉你。"

    这话听着像是敷衍,但我注意到她说"你娘走之前"而不是"你娘病故"。遣词造句里的细微差别,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察觉。

    门口传来一阵动静。有人在外面低声说话,语气有些急切。祖母皱起眉头,朝那中年妇人使了个眼色。

    "怎么回事?"

    妇人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脸色有些不好看。她凑到祖母耳边说了几句,我竖起耳朵,只捕捉到几个字眼——

    "……督军府……又派人来了……"

    祖母的脸色沉了下去。

    "知道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对我说,"卿卿乖,祖母去去就回。你好好歇着,别胡思乱想。"

    她叫的是我的小名。卿卿。

    我乖乖点头,目送祖母离开。等脚步声远了,我才慢慢撑起身子,朝窗外看去。

    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院子里人影绰绰,有仆人在低声交谈,神情都不太好看。

    "姐姐。"我招了招手,把那个小丫鬟叫过来,"府里出什么事了?"

    小丫鬟大约十三四岁,扎着双丫髻,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子,小声说:

    "小姐,您高烧这几天,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兵。说是督军大人的人,要见老爷。"

    "老爷?"

    "就是……就是三老爷。"小丫鬟低下头,"大老爷没了,二老爷跑了,如今府里能做主的就剩三老爷了。"

    我心里有了数。

    父亲在北边做生意,母亲刚死,府里只剩三叔沈才庸主事。偏偏这时候督军府的人来了。

    是巧合吗?

    "督军是谁?"我问。

    "是周虎臣周大帅。"小丫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他带兵打过了江,占了北边的几个镇子,如今要江南给他交军饷……"

    她说到一半,被那中年妇人瞪了一眼,立刻住了嘴。

    "小姐刚醒,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妇人端来一碗粥,语气不冷不热,"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我低头喝粥,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周虎臣。督军。军饷。

    梦里那些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了一些。这是乱世,军阀混战,民不聊生。沈家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族,绸缎生意做到了北边,锦绣坊更是招牌。

    这样的肥肉,狼不盯着才怪。

    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母亲死了,我病着,三叔主事……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姐姐。"我又开口,"锦绣坊……还开着吗?"

    小丫鬟的手抖了一下。

    粥碗差点打翻。

    "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锦绣坊……锦绣坊好好的呢,没出事。"

    没出事。

    可我分明记得,梦里那场火,是从锦绣坊烧起来的。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什……什么什么时候?"小丫鬟的眼神闪躲起来,"小姐,您高烧刚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做梦了。"我打断她,声音轻轻的,"梦见锦绣坊着火了。"

    房间里陡然安静下来。

    中年妇人和小丫鬟对视一眼,脸色都白了几分。

    "那是梦。"妇人强作镇定,"梦都是反的,小姐别当真。锦绣坊好好的,不会有事的。"

    "是吗?"我低头喝粥,不再追问。

    窗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有车队经过。紧接着是祖母的呵斥声,还有男人的笑声,听不真切,但那笑声里的傲慢和侵略性,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是小人得志的张狂。

    我放下粥碗,望着窗外的天色。

    乌云压得很低,雨要下不下的。

    沈家的天,也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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