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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这年的告别

    青河镇的夏天闷得像蒸笼。

    苏念蹲在土炕边,把最后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塞进蛇皮袋里。袋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支用了三年的钢笔,还有那张边角都卷起来的录取通知书——江城大学,新闻系。

    "你就这么走了?"

    王桂芬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不高不低,却像根刺似的扎在脊梁骨上。

    苏念没回头,继续把袋子拉链拉严实。

    "苏家的人明天来接我。"

    "我知道。"王桂芬迈过门槛,灶台上的铝壶被她拎起来倒了杯水,哗啦哗啦的,"十八年,娃儿。你在我们老赵家待了十八年。"

    赵德厚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缭绕里看不清表情。

    "妈,"苏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每个月往家里寄钱,毕业了也会寄。"

    "寄钱?"王桂芬把水杯重重搁在柜子上,搪瓷磕木头的声音刺耳,"你当我们是讨饭的?"

    苏念抿了抿嘴。

    她知道这一天会来。从半个月前苏家的人找上门,说她是什么"亲生父亲"的女儿,要接她回去"过成人礼"的时候,王桂芬的脸色就没好看过。

    "桂芬,"赵德厚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娃儿还小——"

    "小什么小!"王桂芬一把打断他,"十八了,成年人了。苏家那边有钱得很,接回去当小姐养,我们老赵家白养她这么多年,连个说法都没有?"

    苏念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脚尖。

    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鞋底磨得透了气,踩在地上能感觉到地砖的凉意。养父母的屋子不大,两间土房一间灶屋,墙皮都斑驳了,可她在这屋里睡了十八年。

    "妈想要什么说法?"

    王桂芬的眼神闪了闪,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头竖着。

    "五十万。"

    苏念抬起头。

    "苏家那么大的公司,你亲爹那么有钱,五十万对他们九牛一毛。"王桂芬的声音尖了起来,"我养你十八年,喂你吃饭,供你上学,你以为是白养的?"

    "我上学的钱是我自己考来的奖学金。"

    "那也是我们供你住的!"王桂芬嗓门拔高,"你吃的喝的穿的住的,从天上掉下来的?"

    苏念没说话。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养母不是不懂道理,是不想讲道理。苏家来接她,就像一块肥肉掉进了狼窝,不撕下一块皮来,王桂芬不会罢休。

    可她没钱。

    她高考完就去镇上饭馆刷盘子,一个月六百块,刚够给家里添点油盐。要不是苏家的人找上门,她现在应该还在后厨擦桌子。

    "我没钱。"她说。

    王桂芬的脸一下子拉下来。

    "没钱?苏家那么——"

    "我还没去苏家。"苏念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很稳,"他们说接我去过成人礼,又不是给我钱。"

    "你不会要?"

    "我去要,他们就给?"

    王桂芬噎了一下。

    赵德厚在旁边叹了口气,把烟袋别在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桂芬,娃儿说得对。这事儿……急不得。"

    "你懂什么!"王桂芬一巴掌拍在柜子上,震得那台老式收音机跳了一下,"苏家要是把娃儿接走了,人都见不着,找谁要去?"

    苏念听出来了。

    养母不是要钱,是怕她走了就找不到人了。

    十八年的养育,换成五十万,这是她的价码。可苏念心里清楚,就算她真的开口要,苏家也不会给。苏家来接她,是因为她流着苏振华的血,不是因为她值什么钱。

    "我去问问。"她开口。

    王桂芬眼睛一亮。

    "但我不保证他们会给。"苏念补了一句,"如果他们不给——"

    "不给也得给!"王桂芬又尖声叫起来,"我养你这么大——"

    "妈。"苏念看着她,"我会尽力。但你要是把我当货物卖,我到了苏家也不会认你。"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赵德厚看了苏念一眼,又看了看自家婆娘,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门。

    王桂芬盯着苏念,眼神复杂,像是有火又像是有什么别的东西在里头翻涌。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真是白眼狼。"

    苏念没接话,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

    "明天苏家的车来接我。我先去镇上给录取学校打电话,确认一下报到时间。"

    她说完就往外走,没回头。

    身后传来王桂芬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像是在骂:"你这没良心的东西——"

    苏念的脚步顿了顿,还是没回头,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

    青河镇到江城,坐长途大巴要六个小时。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蛇皮袋塞在脚下,膝盖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是临走前村支书塞给她的,说是镇里给考上大学的贫困学生的一点资助。

    三百块钱。

    信封薄薄的,捏不出厚度。苏念把它塞进内袋里,贴着胸口捂着。

    窗外的景色从低矮的平房变成连绵的玉米地,又变成光秃秃的荒山,最后变成灰扑扑的省道。她靠着车窗,看着太阳一寸一寸往下掉,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养母尖利的声音,一会儿是苏家那个西装革履的司机,一会儿又是那张录取通知书上烫金的字。

    江城大学。

    她考上的时候,养父母脸上那点骄傲只闪了一秒,紧接着就是叹气——学费怎么办?生活费怎么办?

    后来苏家的人来了。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姓周,说是苏振华的秘书。他看着苏念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知道该估价多少的货物。

    "苏总让我来接小姐回去。"他说,"苏总说,成人礼是大事,小姐不能不在场。"

    小姐。

    苏念冷笑了一声。

    十八年不管不顾,现在倒成了小姐了。

    车子在服务区停了一次,苏念下去买了瓶一块钱的矿泉水,就着啃了半个馒头。上车的时候,她内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条短信。

    号码很陌生,发件人写着"雪笙信托"。

    "苏念女士,您好。您有一封重要函件已通过邮政EMS发出,预计三个工作日内送达您的登记地址,请注意查收。"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雪笙信托?她没听过这个名字,也没办过什么信托。

    诈骗短信?

    她想了想,把号码记下来,然后把短信删了。

    一个穷得叮当响的高中毕业生,有什么值得诈骗的?

    她又把手机塞回内袋,靠着车窗闭上眼。

    ***

    到江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苏念拎着蛇皮袋从大巴上下来,一股热浪混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江城的长途客运站很大,比青河镇全部房子加起来都大,霓虹灯照得人眼睛发花。

    她站在广场上,有些茫然。

    来接她的人呢?

    她掏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未接来电,屏幕刚亮起来,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窗摇下来,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戴着金丝眼镜,看着很斯文。

    "苏念小姐?"

    苏念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是周秘书派来的,司机王师傅让我来接您。"年轻男人推开车门下来,客客气气地递过一张名片,"我叫林越,苏总的秘书。周秘书今天有事,我来接您。"

    名片上印着"苏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苏念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脸。

    "周秘书呢?"

    "周秘书家里有点急事,回去了。"林越的笑容很标准,像是练习过无数遍,"苏总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小姐安全接回去。"

    苏念没动。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又看了看那辆锃亮的黑色轿车。车子少说值几十万,比养父母那两间土房都贵。

    这就是苏家的派头。

    "走吧,小姐。"林越伸手要帮她拿袋子,"车在外面,您累了吧?先回苏家休息。"

    苏念把蛇皮袋往身后藏了藏。

    "我自己拿。"

    林越愣了愣,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好,小姐请。"

    苏念跟着他往外走,路过候车厅的垃圾桶时,余光瞥见了一个绿色的邮政EMS包裹箱。

    她脚步顿了顿。

    三个工作日内送达她的登记地址——她登记的地址还是青河镇养父母的家,那个地方三天之内根本不会有人签收。

    她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也许是寄错了,也许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明天还要应付苏家那群人,没精力想这些有的没的。

    车子驶出城区,两边的灯火渐渐稀疏。

    苏念靠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陌生的夜景,心里清楚:从今天开始,她的人生就不一样了。

    青河镇的那个家,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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