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手记

    张纵横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将那小布包从暗格里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布是普通的靛蓝粗布,已经被岁月和湿气浸染得发硬发黑,但包裹得很严实,用细麻绳仔细捆着。

    他拿着布包,退到外间堂屋,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以及手机昏暗的手电,在破旧的方桌旁坐下。解开麻绳,展开已经有些脆硬的油纸。

    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金银或法器,只有一本很薄的、用针线粗糙装订起来的、线装蓝皮册子。册子很小,约莫成人巴掌大,纸张是那种粗糙发黄、带着毛边的土纸,边角已经卷曲磨损得很厉害。

    封皮上没有字,一片空白。

    张纵横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字迹出现了。是用毛笔书写的,字迹不算工整,甚至有些歪斜稚拙,像是没什么文化的人写的,但笔画很用力,透着一股认真和……沉重。

    “岁在庚午,三月初七。天阴,有风。老朽罗守田,今六十有八,自觉时日无多。此生碌碌,唯守此镇一甲子,见闻些许怪力乱神之事,恐身后无人知晓,或为祸乡邻,故粗记于此,留待有缘。若后辈得见,慎之,戒之,切莫自误。”

    庚午年?张纵横快速心算,这罗阿公是六十八岁记的,看这纸张和墨迹的陈旧程度,恐怕是二三十年前,甚至更早。那时候,这罗阿公应该还在世。

    他继续往下翻。

    前面的记录,大多是关于青萝镇本地及周边山村的一些奇闻异事,家长里短里的“古怪”。谁家小孩丢了魂怎么叫回来的,谁家老人去世后家里不安宁怎么平的,哪里的水井突然变浑有异味怎么处理的……记录很简略,多是“用某某草熏之”、“念某某咒三遍”、“于某某方位埋符”之类,像是他个人的经验备忘录。处理方法看起来朴素甚至简陋,但结合灰仙偶尔的点评,张纵横能看出,这罗阿公确实懂点民间法脉的东西,路子很野,但有效,而且似乎……特别注重“安抚”和“化解”,很少用激烈的手段。

    翻到册子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字迹忽然变得急促、用力,甚至有些凌乱,墨水也洇开不少,仿佛书写时心神激荡。

    “丙子年,七月中。笔架山异动,夜有青光冲天,三日乃息。镇中多户家畜惊惶,幼童夜啼不止。老朽心知有变,携雄黄、艾草、朱砂等物,于山脚焚香祷告,三日方宁。然心悸难平,似有大祸将临。”

    “丁丑年,开春。有外乡三人,自称省城大学之教授、学生,来此‘考察古迹’。闻笔架山名,执意前往。镇人苦劝不听,老朽亦阻拦无效,彼等嗤之以鼻。三日后,仅一人疯癫逃回,满口胡言,言山中见巨人持笔作画,吸人魂魄。余二人不知所踪。疯者不久亦暴毙,死状凄惨,面露极大恐惧。官府来人,草草了事,定为意外。呜呼!”

    “自此,笔架山凶名更甚。老朽暗中查访古籍、询问更老辈人,方知零星传说。此山古名‘画君山’,相传有古之‘画工’(或云‘画师’、‘画匠’),技艺通神,可画物成真,画人成活。后因贪念或触犯天忌,遭劫身死,怨念不散,附于其生前所用‘点睛笔’上,沉于山底。其笔有灵,亦生邪性,嗜好‘神工’(即人之灵性、技艺精华),尤喜画者。每有艺高者近山,或心志不坚者入其范围,便受其惑,心神被摄,为之作画不止,直至神枯力竭而亡,其‘神工’则为笔所吸,助长其邪力。此即‘画皮匠’之说由来。”

    “笔架山深处,有古祭坛(或云工坊)残址,即为那‘画皮匠’沉眠之地。其笔镇压于坛下,借地脉阴煞滋养,日渐复苏。老朽无能,无力毁之,只能借先人所遗简陋法门,配合地气,于山脚、镇中多处设下警示、阻滞之符,延缓其势,保乡邻一时平安。然此法如抱薪救火,终非长久。近年来,笔架山异象频发,恐那邪笔将成气候,破封之日不远矣……”

    记录到这里,后面又变得杂乱,掺杂着许多忧心忡忡的感叹,对后辈的告诫,以及一些他尝试加强封印、但似乎效果不佳的失败记录。字里行间,充满了无力感和深沉的忧虑。

    册子最后几页,字迹已经潦草得难以辨认,墨水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罗阿公临终前勉力写下的:

    “……吾师曾言,此等积年老邪,已成‘地祇’(非正神,乃邪神、精怪之属),非大法力、大功德、大因缘者不能制。或需寻‘其笔克星’,或需引‘至阳至正’之力灌之,或需……满足其‘未尽执念’?然其执念为何?画尽天下?得一完皮?吾参不透,参不透啊……”

    “……若后来者遇此事,切记:勿近山,勿动坛,尤勿碰其笔!笔为其‘眼’,亦为其‘牙’,触之必遭反噬,神魂魄散!若有人已被其‘钉’,或可尝试以‘替身法’、‘断缘符’暂缓,然根不断,终是虚妄。或……寻天生‘神工’惊世、心志如铁、且与笔有‘缘’(非善缘,乃因果纠缠之缘)之人,或有一线生机?渺茫,渺茫……”

    “……老朽残躯,油尽灯枯。所留朱砂、符纸、草药,俱在柜中,有缘者自取。唯愿后来者,慎之又慎,莫步老朽与诸多枉死者后尘。镇守一甲子,终是徒劳,愧对先师,愧对乡里……罗守田绝笔。”

    绝笔二字,墨迹深深浸透纸背,力透残魂。

    册子到此结束。

    张纵横轻轻合上这本薄薄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手札,久久无言。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远处镇子方向,零星灯火如同鬼火。夜风吹过老屋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亡魂的叹息。

    手电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和复杂难明的眼神。

    原来如此。

    “画皮匠”,“点睛笔”,嗜好“神工”,尤喜画者……一切线索都对上了。刘家外孙女,就是被这支邪笔“选中”的猎物。它“钉”住她的神,强迫她一遍遍描绘与它相关的图案,既是在汲取她的“神工”和灵性,或许……也是在通过她的手,试图“描绘”出什么?是它自己“完美”的形态?还是别的?

    罗阿公守了一辈子,试图延缓,却无力根除。他留下的方法——“替身法”、“断缘符”,或许能暂时缓解刘家女娃的症状,但如他所说,“根不断,终是虚妄”。而他所猜测的解决之道——寻天生“神工”惊世、心志如铁、且与笔有“缘”之人……

    张纵横下意识地摸了摸右手掌心那个淡淡的灰色烙印。

    与笔有“缘”?他这个莫名其妙激活了仙家系统、从泰国佛牌坑里爬出来、又阴差阳错闯入笔架山、还跟那支邪笔立了“暂用契”的半吊子,算是有“缘”吗?还是说,是更大的“孽”?

    “这老罗头,倒是个明白人,可惜本事有限,寿数也到了。”灰仙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罕见的感慨,“他说的没错,那东西,快成‘地祇’了。得了地脉滋养,又有不知多少‘神工’喂养,灵性已成,凶得很。要不是被你用那笨法子暂时镇住,又被这镇子残存的一点人气和地气平衡着,恐怕早就闹出更大的乱子了。”

    “他说的‘替身法’、‘断缘符’,你会吗?”张纵横问。

    “会是会点皮毛,但就像他说的,治标不治本。而且,那女娃被‘钉’了这些日子,神魂损伤不小,强行用符法断缘,就算暂时断开,她自己也废了一半,变成个痴痴呆呆的空壳子。”灰仙顿了顿,“现在最好的办法,还是得从‘笔’上着手。你暂时‘拿’住了它,这是个意想不到的变数。或许……咱们可以利用这点。”

    “怎么利用?”

    “那老罗头最后不是瞎猜,要满足它的‘未尽执念’吗?”灰仙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精光,“这东西的执念是什么?‘画皮匠’……画皮,画皮,它要的,无非是一张‘完美’的‘皮’,或者完成一幅‘完美’的画。咱们或许可以……跟它做个交易?”

    “交易?”张纵横想起自己滴血立契时的感觉,“用刘家女娃的命,换它一副‘画’?”

    “没那么简单。”灰仙道,“刘家女娃的‘神工’,对它来说恐怕只是开胃菜,或者一个‘引子’。它真正想要的,可能更复杂。不过,既然你现在暂时能‘持’它,或许可以尝试着,引导它,用它的力量,去‘画’点什么……不是害人的东西,而是……能安抚它,或者消耗它力量的东西。同时,在这个过程中,想办法把刘家女娃那根‘钉魂线’给解了,或者换了。”

    这想法太大胆,也太冒险。引导邪笔的力量?无异于玩火。

    “有把握吗?”张纵横问。

    “屁的把握。”灰仙毫不客气,“走一步看一步。但现在,咱们至少知道了对手是什么,也多了点线索。这老罗头留下的东西,或许能用上。他柜子里那些朱砂符纸,虽然年头久了,效力大减,但总比没有强。还有那些草药……我看看……”

    张纵横依言,起身走到墙角那堆草药前,用手电照着,挨个拿起那些干枯的草叶、根茎辨认。他自然不认识,但灰仙似乎能通过他的感知来分辨。

    “……嗯,这是艾草,驱邪常用,虽然干了,还有点用。这是菖蒲,醒神开窍。这是……朱砂根?这老罗头还懂点配伍。这几样合起来,再加点雄黄……倒是能配一副最简单的‘安神定魄汤’,对那神魂受损的女娃有点好处,至少能让她恢复点元气,魂魄稳固些,等咱们动手的时候,也多一分承受力。”

    “那现在配?”

    “不急,先离开这儿。这屋子太久没人气,阴气渐重,不是配药的好地方。带上需要的东西,回你住的旅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再弄。”灰仙道,“另外,那支笔虽然镇住了,但你和它的‘契’还在,又看了这手札,恐怕会有些感应。晚上睡觉警醒点,别被拖进什么乱七八糟的‘梦’里去。”

    张纵横点点头。他将罗阿公的手札重新用油纸包好,贴身收起。又将那些还能用的、灰仙指出的几样草药,各取了一些,用旧报纸包了。柜子里那些陈年朱砂和发黄的符纸,他也拿了一些。最后,他看了一眼这间简陋、清苦、却仿佛承载了罗阿公一生坚守与无奈的老屋,对着空荡荡的堂屋,默默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走出老屋,重新掩上篱笆门,将那根草绳照原样系好。

    夜色如墨,星河隐匿。他拄着柴刀,背着简单的行囊,慢慢走回那家破旧的小旅馆。路上,他感觉掌心那个烙印,似乎微微发热,与远处地下那支被镇住的邪笔,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共鸣。

    同时,一些破碎的、模糊的、充满墨色和扭曲线条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在他疲惫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知道,灰仙的提醒没错。

    与“画皮匠”的纠缠,才刚刚开始。

    而今晚,或许只是一个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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