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问话

    张纵横在旅馆房间里又昏昏沉沉地躺了半天,到傍晚时分,才被窗外传来的、远处菜市场收摊的嘈杂声和隐约的饭菜香气唤醒。腹中一阵雷鸣,他才意识到自己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水米未进。

    右臂的疼痛麻木减轻了许多,能勉强活动,只是依旧没什么力气,掌心那个淡淡的灰色烙印偶尔会传来一丝冰凉的悸动,提醒着他与那支邪笔之间脆弱的联系。身上其他伤口的疼痛也变得钝了,但整个人像是大病初愈,虚得厉害,动一动就眼前发黑,冷汗直冒。

    “得吃点东西。”灰仙的声音有气无力,但很坚决,“不然别说救人找线索,你自个儿就得先饿死。找点热乎的,实在的,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张纵横撑着爬起来,在随身破烂的背包里翻了翻,只剩下最后几十块零钱,还有那几块从山里带出来的、颜色暗沉的石头薄片,以及一小截干枯的守山藤根。他将石头和藤根重新用旧报纸包好,塞进背包最里层。然后,他换了件旅馆提供的、同样散发着霉味但还算干净的汗衫,将左手腕的伤口用布条重新扎紧,遮在袖口下,这才拄着那根几乎成了拐杖的柴刀,慢慢挪出了房门。

    傍晚的青萝镇,比清晨多了几分活气。街边的小饭馆亮起了昏黄的灯,炒菜的油烟味混合着廉价香料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下工的、赶集晚归的、无所事事的,三三两两聚在街边,用张纵横听不太懂的、语速极快的本地方言大声说着什么,声音嘈杂,却也充满了市井的生趣。

    张纵横选了一家看起来客人最少、灯光也最暗的小炒店,在角落一张油腻腻的小桌旁坐下。点了个最便宜的炒河粉,又要了碗不要钱的例汤。老板娘是个面色黧黑、动作麻利的中年妇女,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很快就把炒得油汪汪、分量十足的河粉和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汤端了上来。

    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滚烫油腻的食物下肚,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充实感,也让他冰冷的身体恢复了一丝暖意。胃里有了东西,脑子也似乎清明了一些。

    他一边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店里零星的几个客人,和柜台后正用计算器噼里啪啦算账的老板娘。他需要信息,关于笔架山,关于那座废弃的石砌残骸,关于本地人讳莫如深的传说。但直接问,肯定不行,得像昨天一样,旁敲侧击,或者……

    “小子,你身上那点‘味儿’,淡了不少,但仔细闻,还是能闻出来。”灰仙忽然在他脑子里说,“尤其是那支笔的‘契’和阴煞气,虽然被逼出去了,但像腥气,沾了手,一时半会儿散不掉。普通人可能感觉不明显,但有点道行,或者常年跟那些东西打交道的,说不定能察觉。”

    张纵横心里一紧,吃饭的动作慢了下来。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端起那碗清汤,小口啜饮着,目光低垂,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捕捉着店里每一丝声响。

    “……听说了没?镇西头老王家那口鱼塘,昨晚翻塘了,死了好多鱼,浮起来白花花一片!”

    “真的假的?他家那塘不是好好的吗?”

    “谁知道呢,邪性得很。王老头今天一早脸都是青的,说是昨晚听见塘里有怪声,像好多人在水里扑腾,又像……有人在哭。他吓得没敢出去看。”

    “啧啧,又是这种事。这两年咱们这地儿,不太平啊。前阵子笔架山那边,不也说半夜有亮光,还有人影晃吗?”

    “嘘!小声点!那地方能随便提吗?你不要命啦!”

    “怕什么,这都什么年代了……”

    “什么年代?有些事,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就得守着!笔架山那边,老辈子就说了,不能去,不能提,更不能动!前些年不是有几个外乡来的,不知死活往里头钻,后来呢?有一个活着出来的吗?”

    “也是……听说最后找到的时候,人都……唉,不说了不说了,晦气!”

    笔架山,怪事,外乡人……张纵横默默听着,心里有了点谱。看来那地方在本地,确实是禁忌中的禁忌,而且出过不止一次事。

    他三口两口吃完剩下的河粉,将汤喝光,抹了抹嘴,掏出钱放在桌上,起身准备离开。走到柜台结账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带着北方口音的普通话,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老板娘,问个路,这附近有没有什么老中医,或者……会看点虚病(指中邪、受惊等)的师傅?我有个亲戚,最近老是睡不好,做噩梦,想找人看看。”

    老板娘正低头找零,闻言抬起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回道:“后生仔,你亲戚是咱们本地人?”

    “不是,是外地来的,在我那儿住着。”张纵横含糊道。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同情?她压低声音:“要真是虚病,看医生没用。咱们这儿……以前倒是有个罗阿公,懂点这个,不过他前两年就过身(去世)了。现在……唉,不好说。”

    “那……罗阿公家里,还有传人吗?或者,他以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关于……笔架山那边的?”张纵横试探着,将“笔架山”三个字说得很轻。

    老板娘脸色微微一变,找零的手顿住了。她看了看店里其他客人,又看了看张纵横年轻却带着疲惫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气质的脸,犹豫了一下,才用更小的声音说:“后生仔,听阿姐一句劝,别打听那些。笔架山那边,邪性得很。罗阿公在世的时候,就再三叮嘱,那地方不能去,不能提,更不能想着去‘治’。他说……那底下,压着东西,不是咱们凡人能碰的。谁碰,谁倒霉,还要连累家里人。”

    “压着东西?什么东西?”张纵横追问。

    老板娘摇摇头,显然不愿意多说,把找零的钱塞到他手里,挥挥手:“行了行了,赶紧走吧,我还要做生意。”

    张纵横知道问不出更多了,道了声谢,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老板娘在后面小声嘟囔了一句,像是本地话,他没完全听懂,但隐约捕捉到几个词:“……外乡人……不知死活……罗阿公的屋子……”

    罗阿公的屋子?

    张纵横心头一动。他没再停留,走出小炒店,融入傍晚渐起的昏暗和街市的嘈杂中。

    “那老板娘最后那句话,好像提到了‘罗阿公的屋子’。”张纵横在街上慢慢走着,在脑子里对灰仙说。

    “嗯,听到了。”灰仙道,“看来这罗阿公,生前是这镇子上处理这些‘虚病’的,可能真知道点内情。人虽然死了,但屋子还在,说不定里面能留下点线索。问题是,这屋子在哪儿?”

    “问人肯定不行,刚才那老板娘的态度就看得出来,本地人对这事忌讳很深。”张纵横思索着,“得自己找。那老板娘说‘前两年过身’,又提了‘屋子’,说明屋子可能还在,而且可能离镇子不远,甚至可能还保持着原样。这种懂行的老人,住的地方往往也比较特别,可能会选在……”

    “地气特殊,或者相对僻静,但又不会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方。”灰仙接道,“你之前感应到的,东北角土地祠那边有点残存香火愿力。这种地方,往往也容易吸引懂行的人居住。去那边转转,看看附近有没有看起来比较‘特别’的老房子。”

    张纵横调转方向,再次朝着镇子东北角,土地祠遗址的方向走去。不过这次,他没再靠近那片埋着邪笔的空地,而是沿着小河沟,在稍远一些的、稀稀落落的几户老旧房屋附近转悠。

    天色更暗了,最后一抹天光被铅灰色的云层吞噬。镇子边缘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口透出昏黄的光。风从小河沟吹来,带着水腥气和夜的凉意。

    张纵横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仔细感应着。灰仙说得对,那支笔被镇住后,他自身的感知似乎也敏锐了一些。他能隐约感觉到周围房屋“气”的不同——大多数是平淡的、带着烟火气的“人气”;少数几户显得晦暗、颓败;还有一户,靠近小河沟拐弯处、被几棵老榕树半掩着的、看起来格外低矮破旧的老瓦房,散发出的“气”很特别。

    那是一种……沉静,甚至有些“枯寂”的气息。但在这沉静枯寂之下,又隐隐流动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干净”的,类似于……檀香焚烧后,混合着某种草药清苦的味道。而且,这房子的位置,正好处于土地祠遗址和镇子主体之间的某个“节点”上,仿佛有意无意地,卡在了某个地气流淌的“缝隙”里。

    “是这儿吗?”张纵横停在那老瓦房前。房子真的很旧了,土坯墙,黑瓦顶,屋檐下结着厚厚的蛛网。木门紧闭,门楣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风雨侵蚀的痕迹。窗户很小,糊着发黄的旧报纸,看不清里面。屋前有个小小的、同样长满荒草的院子,用歪歪扭扭的竹篱笆围着。

    “有点像。”灰仙感知了一下,“屋子里没有活人气息,死气沉沉的,但也没多少阴秽气。那股子药味和残留的‘净’气,倒是挺明显。而且,这房子周围,好像被人用很简单的法子‘理’过气,虽然粗糙,但确实有点效果,让这地方不至于被周围杂乱的地气和阴气侵扰得太厉害。这手法,不像是普通农户会的。”

    张纵横走到竹篱笆门前,试着推了推。篱笆门没锁,只是用一根草绳松松地系着。他解开草绳,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他走到屋门前,抬手敲了敲。

    笃,笃,笃。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等了片刻,依旧没有动静。

    看来确实没人。罗阿公过身了,这屋子可能就这么空着了。

    张纵横犹豫了一下,伸手试着推了推木门。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嘎吱”声,竟然被他推开了。

    一股混合了陈年灰尘、淡淡霉味、以及那股独特药草清苦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很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张纵横摸出手机,打开手电功能,微弱的光柱划破黑暗。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尽。外间是堂屋兼厨房,有个土灶,灶台冷清,落满灰尘。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旧方桌,两把破竹椅。墙上贴着几张早已褪色发黄、看不清内容的年画和符纸。

    里间应该是卧室,门帘低垂。

    张纵横举着手机,小心翼翼地在堂屋里走了几步。光线扫过墙壁,他注意到,在灶台正上方的土墙上,似乎贴着些东西。

    他走近几步,用手电光照去。

    是几张黄表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些符箓。朱砂的颜色已经暗红,纸张也脆了,但符文的笔画结构,透着一股古朴端正的味道,与寻常寺庙道观里见过的似是而非的符箓不太一样,更简洁,也更……“硬朗”。

    “是‘镇宅’、‘净秽’、‘驱邪’一类的基础符。”灰仙辨认道,“画得还算有模有样,虽然法力微弱,但路子挺正。看来这罗阿公,确实有点传承,不是完全忽悠人的神棍。”

    张纵横又看了看其他地方。墙角堆着些晒干的、叫不出名字的草药,用草绳捆着,也已经蒙尘。桌上有几个空陶罐,里面残留着黑乎乎的药渣。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朴素得近乎简陋。

    他掀起里间的门帘,用手电照进去。里面更小,只有一张铺着破草席的木板床,床上没有被褥,只有一领发黑的、卷着的芦席。床边有个掉了漆的小木柜。

    张纵横走进去,打开小木柜。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柜底散落着几片枯黄的、像是某种树叶的东西。

    看起来,罗阿公生前的生活极其清苦,死后更是了无牵挂,没留下什么像样的遗物。

    张纵横有些失望。他原本还指望能找到点笔记、手札之类的东西。

    就在他准备退出房间时,手电的光无意中扫过床头靠着的土墙。

    那里,似乎……有一块墙皮的颜色,与周围不太一样?

    他凑近些,用手电仔细照。果然,有一块大约书本大小、形状不规则的墙面,颜色比周围略深,而且表面似乎更平滑,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遮挡、摩擦过。

    这里原来贴着,或者挂着什么东西?

    张纵横伸出手,在那块墙面上轻轻敲了敲。

    声音有点空。

    他心中一动,用手指沿着那块区域的边缘仔细摸索。果然,在靠近床板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摸到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

    是暗格?

    他尝试着用指甲去抠那条缝隙。缝隙很紧,但似乎没有封死。他用力一掀——

    咔哒一声轻响,那块颜色略深的墙皮,竟然像一扇小门一样,被他从底部掀开了一道缝!

    里面是空的,黑黢黢的。

    张纵横用手机手电照进去。

    暗格不大,只有巴掌深。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秘籍古卷。

    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扁扁的小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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