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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微光

    ## 一

    寒假的第一天,邱莹莹在老街的水果店里帮妈妈理货,接到了方教授的电话。

    “邱莹莹,你下学期要助教一门课。”

    “什么课?”

    “《公司法实务》,本科生的选修课。你上过我的课,知道我的教学风格。助教的工作主要是批改作业、答疑、带一次讨论课。”方教授顿了顿,“你有兴趣吗?”

    邱莹莹握着手机,心跳快了两拍。助教。站在讲台上,面对几十个本科生,给他们讲课、答疑、批改作业。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方教授在问她“有兴趣吗”。她咽了一下口水,说:“有兴趣。”

    “好。开学前我会把课件发给你,你提前准备一下。讨论课的主题你自己定,到时候跟我报备就行。”

    “好的,谢谢方教授。”

    挂了电话,她站在水果筐旁边,愣了好一会儿。妈妈在柜台后面喊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莹莹,怎么了?谁的电话?”

    “方教授的。他让我下学期当助教。”

    “助教?就是当老师?”

    “不是正式的老师,是帮老师上课、改作业的那种。”

    妈妈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见过很多次——她拿全国一等奖的时候,她保研的时候,她读博的时候。但这一次,那种光更亮了,亮到像两颗星星嵌在妈妈那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

    “莹莹,你以后要当大学老师了?”

    “还没呢。读完博士才能当。”

    “那读完博士就能当?”

    “不一定。要看有没有学校要我。”

    “肯定有。”妈妈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你肯定能当上大学老师。妈知道。”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抱住妈妈,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妈妈的身体还是很瘦,肩膀窄窄的,但比住院之前暖了一些,有力了一些。她在慢慢地好起来,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在春天到来的时候,一点一点地直起来。

    “妈。”

    “嗯。”

    “等我当上大学老师,你就不用开店了。”

    “到时候再说。”妈妈拍了拍她的背,“先把助教当好。”

    ## 二

    寒假的日子比邱莹莹想象的要忙,也比她想象的要充实。

    每天除了帮妈妈看店、做饭、洗衣服,她还要准备下学期的讨论课。方教授说主题自己定,她想了很久,最后定了一个题目——《从“股东优先购买权”看有限公司的人合性》。这个题目来自她之前写的那篇文献综述,是她最熟悉、最有心得的领域。她做了二十多页的PPT,写了五千多字的讲稿,对着镜子练了一遍又一遍,练到嘴巴发干、嗓子发哑。她发现当助教跟做presentation不一样——presentation是讲自己的研究,助教是给别人讲课。讲自己的研究,你只需要让自己听懂。给别人讲课,你要让几十个不同基础、不同兴趣、不同专业背景的人听懂。这比presentation难多了。

    蔡亦才每天晚上来。他带饭来——有时候是王妈做的菜,有时候是他自己做的。他学会做饭了。不是那种“把菜扔进锅里炒熟”的做饭,而是真正的、认真的、会研究菜谱、会调味道、会在出锅前尝一口咸淡的做饭。他第一次带自己做的番茄炒蛋来的时候,邱莹莹吃了一口,愣了一下。

    “好吃吗?”他问。

    “好吃。”

    “比王妈做的好吃?”

    “比王妈做的好吃。”

    “比阿姨做的好吃?”

    邱莹莹又吃了一口,认真地品了品。“不一样。我妈做的偏酸,王妈做的偏咸,你做的偏甜。”

    “你喜欢哪种?”

    “都喜欢。”

    “最喜欢哪种?”

    邱莹莹想了想,说:“你做的。”

    蔡亦才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没有说“为什么”,也没有说“真的吗”,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她见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见到,心跳还是会加速。

    “蔡亦才。”

    “嗯。”

    “你为什么要学做饭?”

    “因为你想吃。”

    “我想吃的多了。番茄炒蛋、糖醋排骨、酸菜鱼、红烧肉。你都学?”

    “都学。”

    “你不累吗?”

    “累。但我还是会学。”

    邱莹莹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放下筷子,走过去,抱住了他。他坐在椅子上,她站着,他的脸刚好贴在她的腰间。他的手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衣服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邱莹莹。”

    “嗯。”

    “你身上有水果味。”

    “因为我在水果店待了一天。”

    “我喜欢这个味道。”

    邱莹莹笑了。她的手在他的头发上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发很软,不像他这个人——硬邦邦的,冷冰冰的。他的头发是软的,像一个藏在盔甲下面的、柔软的、需要被保护的东西。

    “蔡亦才。”

    “嗯。”

    “你说,如果我们以后住在一起,谁做饭?”

    “我。”

    “你每天上班那么累,还做饭?”

    “嗯。”

    “那我不成了废物?”

    “你不是废物。你是吃我做的饭的人。”

    邱莹莹的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很短,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晚安,蔡亦才。”

    “晚安,柠檬。”

    ## 三

    除夕那天,邱莹莹把蔡亦才叫到老街来吃年夜饭。

    妈妈做了一桌子菜——番茄炒蛋、红烧肉、清炒时蔬、酸菜鱼、排骨汤、糖醋排骨,比平时多了两个菜。她把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桌,每端一道就说一句“趁热吃”。蔡亦才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沉默了很久。

    “小蔡,怎么了?不合胃口?”妈妈看着他,有点紧张。

    “不是。”蔡亦才的声音有点哑,“我只是——很久没有这样吃过饭了。”

    邱莹莹看着他,心揪了一下。她知道他说的“很久”是什么意思。自从他妈妈去世后,他家的年夜饭就变成了两个人——他和他爸。两个人坐在一张很大的餐桌两端,中间隔着很长的距离,不说话,不笑,不碰杯。吃完饭,他回房间,他爸回书房。年夜饭对他来说,不是团圆,是仪式。一个没有温度的、必须完成的仪式。

    “小蔡,以后每年都来。”妈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阿姨给你做你爱吃的。”

    蔡亦才看着碗里的排骨,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低下头,夹起排骨,咬了一口。他嚼了很久,嚼到排骨的肉都化在了嘴里,嚼到他觉得自己的喉咙不再发紧,才咽下去。

    “好吃。”他说。

    “比王妈做的好吃?”妈妈问。

    “比王妈做的好吃。”

    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她给蔡亦才又夹了一块排骨,给邱莹莹也夹了一块,然后端起碗,安静地吃饭。她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看他们两个,笑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妈妈去洗碗了。邱莹莹和蔡亦才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看着街上的烟花。老街上空有烟花,零零散散的,东边一朵西边一朵,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蔡亦才看着那些烟花,突然说了一句:“我妈妈以前也喜欢放烟花。每年除夕,她都会带我到楼顶放烟花。她说烟花是写给天空的信。”

    邱莹莹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指跟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的手心里全是汗,但他没有松开。

    “蔡亦才。”

    “嗯。”

    “你妈妈的信,天空收到了吗?”

    “收到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年除夕,都会下雨。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的、像雾一样的雨。我妈说那是天空的回信。”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天空。没有雨,只有烟花和星星。烟花在空中绽放,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像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花。星星在烟花后面安静地亮着,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

    “今天没有雨。”她说。

    “嗯。”

    “天空没有回信。”

    “不需要了。”他看着天空,烟花在他的眼睛里绽放又熄灭,“因为我已经收到了。她的信,我收到了。不需要天空转交。”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闭上了眼睛。烟花的声音在远处噼里啪啦地响,像一首不成调的歌。她听着那首歌,觉得自己好像也在写一封信——写给过去的自己,写给未来的自己,写给那个她还没有成为、但正在努力成为的人。信的内容很简单:你做到了。你从那个不敢说话的女生,变成了一个敢站在台上、敢说“不”、敢被看到、敢被选择的人。你从那个缩在壳里的蜗牛,变成了一个愿意伸出手去拥抱别人的人。你从那个不敢拒绝的人,变成了一个敢爱、敢等、敢说“我会一直在”的人。

    烟花放完了。老街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蔡亦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伸出手,把邱莹莹从马扎上拉起来。

    “走吧,送你回去。”

    “好。”

    ## 四

    大年初三,邱莹莹去蔡亦才家拜年。

    王妈开的门。她围着一条红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一个锅铲,看到邱莹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莹莹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王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王妈接过她手里的礼品袋,拉着她往屋里走,“亦才在楼上,我去叫他。”

    “不用,我自己上去。”

    邱莹莹走上楼梯,走廊很长,灯很亮,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她走到蔡亦才的房间门口,门开着。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低头写字。他穿了一件深红色的毛衣——她第一次见他穿红色,衬得他的脸更白了,像一块玉。她敲了敲门框。

    他抬起头,看到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来了?”

    “来了。”

    “进来坐。”

    邱莹莹走进去,在他床上坐下来。床单是深灰色的,很平整,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她拿起来看了看——是一本建筑史,讲西方古典建筑的。书签夹在三分之一的位置,书页上有铅笔做的笔记,字迹很小,但很清楚。

    “你还看建筑史?”她问。

    “偶尔看。”

    “你不是学金融的吗?”

    “兴趣。”他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转过身看着她,“小时候想当建筑师。后来我爸不让。”

    邱莹莹看着他,想起了他说过的话——他小时候想当建筑师,想设计那种有很多窗户、阳光可以照进来的房子。但他爸爸说建筑师“没前途”,逼他学了金融。他现在偶尔还会画建筑草图,画完就撕掉,因为“反正也不会实现”。她翻开那本建筑史,看到一张夹在书页里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长发,笑容很温柔,眉眼跟蔡亦才有几分相似。是蔡亦才的妈妈。照片的背景是一栋建筑——一栋很漂亮的、有很多窗户的、阳光从四面八方照进来的建筑。

    “这是你妈妈设计的?”邱莹莹问。

    蔡亦才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看着那张照片。“嗯。她设计的第一个项目。一个社区公园。被否了七次,第八次才通过。这是公园里的阅览室。”

    邱莹莹看着那张照片,眼眶红了。阅览室的窗户很大,很大,大到几乎占满了整面墙。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她想象着蔡亦才的妈妈站在那扇窗户前面,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在笑。因为她设计的东西,终于建成了。终于有人可以在那扇窗户前面看书、喝茶、发呆、晒太阳。

    “你妈妈很厉害。”

    “嗯。”

    “你也很厉害。”

    蔡亦才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不是建筑师,”邱莹莹说,“但你可以设计别的东西。”

    “设计什么?”

    “你的生活。你的未来。你和你爸的关系。你和我。”她把照片放回书页里,合上书,放在枕头旁边,“你不是在盖房子。你是在过日子。日子不需要图纸,不需要审批,不需要被否七次第八次才能通过。日子是你一天一天过出来的。你过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蔡亦才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他的怀抱很紧,紧到她的脚后跟都离了地。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在确认她还在。

    “邱莹莹。”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因为你以前不会听。”

    蔡亦才在她的颈窝里笑了。他的笑声闷闷的,热热的,带着一点点眼泪的咸味,和一点点雪松香的清冷。邱莹莹抱着他,手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着,像在哄一个终于愿意笑的孩子。

    ## 五

    大年初五,邱莹莹在水果店里接到了周远舟的电话。

    “莹莹,你开学了吗?”

    “没有。正月十五之后才开学。”

    “那太好了。你来帮我看看合同。我们公司要融资了,A轮,投资方给了一份意向书,我看不太懂。”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们公司?你的教育软件公司?”

    “对。去年跟你说过的那个,你还帮我看了第一份意向书。后来我们拿到了一笔种子轮,做了产品原型,有了用户数据。现在有投资方感兴趣,想投A轮。但意向书太复杂了,我一个人看不过来。”

    邱莹莹想了想。她现在的日程排得很满——写论文、准备助教课、帮妈妈看店。但周远舟是她的朋友,帮过她很多次。商业案例大赛的时候,他熬了好几个夜做财务模型。她住院的时候,他提着水果来看她,在病房里讲笑话逗她笑,讲到自己先笑岔了气。她不能拒绝他。

    “你把意向书发给我。我先看看。”

    “太好了!谢谢你莹莹!”

    “不用谢。”

    挂了电话,邱莹莹打开邮箱,下载了附件。意向书有四十多页,英文的,密密麻麻的条款,比她在蔡氏实习时看过的任何一份合同都复杂。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做了几十条批注,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完之后,她给周远舟打了一个电话。

    “这份意向书有几个问题。第一,估值条款里的对赌机制不合理,如果你们达不到业绩目标,投资方有权要求你们回购股权,回购价格是投资额的1.5倍。这个风险太大了。第二,董事会席位分配对创始团队不利,投资方占两个席位,你们占两个席位,还有一个席位给第三方。如果第三方跟投资方站在一起,你们就失去了控制权。第三,反稀释条款缺失,如果后续融资的估值比这次低,你们的股权会被严重稀释。”

    周远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那怎么办?”

    “谈判。你们找FA了吗?”

    “找了。但FA说这些条款是行业标准,改不了。”

    “行业标准不是不能改。关键是看你们有没有谈判筹码。你们的产品用户数据怎么样?”

    “挺好的。日活增长很快,留存率也很高。”

    “那就用数据说话。投资方投的是你们的未来,不是你们的现在。你们把用户数据整理好,做一个详细的商业计划书,告诉投资方你们值多少钱。不是他们给多少就是多少。”

    周远舟又沉默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邱莹莹意外的话:“莹莹,你能不能做我们的法律顾问?我们付你咨询费。”

    邱莹莹愣了一下。法律顾问。咨询费。她从来没有想过用专业知识赚钱——她一直以为那是毕业以后的事。但现在,周远舟在问她,能不能做他们的法律顾问。不是免费的帮忙,是付费的咨询。因为她的专业能力,值这个钱。

    “我考虑一下。”她说。

    “好。不急。等你考虑好了告诉我。”

    挂了电话,邱莹莹坐在收银台后面,发了很久的呆。妈妈在柜台前面理货,看到她发呆,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妈,有人请我当法律顾问。”

    “法律顾问?就是律师?”

    “不是律师,是帮他们看合同、提建议的那种。”

    “给钱吗?”

    “给。”

    妈妈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就去。你学了这么多年,该用上了。”

    邱莹莹看着妈妈,心里有一千句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好。”

    ## 六

    开学前一周,邱莹莹把周远舟公司的意向书改完了。

    她花了三天时间,把四十多页的合同从头到尾改了一遍——删掉了不合理的对赌条款,调整了董事会席位的分配方案,补充了反稀释条款,还加了一个“最惠国待遇”条款,确保如果投资方给后续投资人更优惠的条件,同样的条件也适用于周远舟的公司。她改完之后,把合同发给周远舟,附了一条消息:“这是我的修改建议。你们跟投资方谈判的时候可以参考。如果有需要,我可以陪你们去谈。”

    周远舟秒回了:“谢谢你莹莹!你太厉害了!咨询费我回头转给你!”

    “不用急。等你们融资成功了再说。”

    “不行不行,你付出了劳动,就该拿钱。这是你说的。”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确实说过——在商业案例大赛的时候,她跟周远舟讲过,“法律不是为了限制商业,而是为了保护商业”。现在她在做同样的事——不是为了限制周远舟的公司,而是为了保护它。保护它不被不合理的条款压垮,保护它在成长的过程中不会失去控制权,保护它能够走得更远、更稳、更安全。

    她突然觉得,这就是她想做的事。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审合同的法务,不是站在法庭上辩论的律师,不是站在讲台上讲课的老师。而是——一个连接者。连接法律和商业,连接规则和实践,连接理想和现实。她可以在合同里保护一家初创公司,可以在课堂上培养未来的法律人,可以在谈判桌上为客户争取公平的条件。她不需要选择一个角色,她可以是所有的角色。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面对不同的人,她可以是法务,可以是律师,可以是老师,可以是顾问。她可以是任何她想成为的人。

    手机震了。蔡亦才。

    “在干什么?”

    “改合同。”

    “周远舟的?”

    “嗯。”

    “他给你钱了?”

    “还没。等融资成功了再给。”

    “你不怕他不给?”

    “不怕。他是朋友。”

    “朋友也可能不给。”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你朋友。”

    蔡亦才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每天都在教。你说‘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知道’。我学会了,所以我说‘关于你朋友的事,我也知道’。”

    蔡亦才发了一个省略号。邱莹莹看着那六个点,笑了。她想象着他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翘着,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她想,如果她在旁边,一定会亲他一下。不是因为想亲他,而是因为想看他脸红的样子。

    ## 七

    开学的前一天,邱莹莹在水果店里试讲她的讨论课。

    观众只有两个人——妈妈和蔡亦才。妈妈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瓜子,磕得咔嚓咔嚓响。蔡亦才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很认真,像一个正在听课的学生。邱莹莹站在店中间,手里拿着翻页笔,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她的PPT。

    “各位同学好,今天的讨论课我们来聊一个话题——从‘股东优先购买权’看有限公司的人合性。”

    她讲了二十分钟。从有限公司的法律定义讲起,讲到股东优先购买权的立法目的,讲到司法实践中的典型案例,讲到学术界的争议和分歧。她讲得很顺,没有卡壳,没有忘词,没有看讲稿。她看着妈妈和蔡亦才的脸——妈妈在磕瓜子,瓜子壳掉了一地,但她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邱莹莹。蔡亦才在喝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杯子,就一直端在手里,像一个道具。

    讲完的时候,妈妈第一个鼓掌。她的手很粗糙,拍起来声音不大,但很响,啪啪啪的,像鞭炮。

    “好!”妈妈站起来,“讲得好!”

    邱莹莹笑了。“妈,你听懂了?”

    “没听懂。但你说得好。”

    邱莹莹哭笑不得。她看着蔡亦才,他放下了茶杯,也在鼓掌。他的掌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的眼睛在笑。那种笑不是嘴角翘起来的那种笑,而是一种从眼睛里面透出来的、温热的、像炭火一样的光。

    “怎么样?”她问。

    “很好。”

    “哪里好?”

    “逻辑清晰,案例恰当,节奏适中。你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站在店中间,没有讲台挡着,但你站得很稳。你没有看讲稿,因为你不看讲稿也能讲。你不看讲稿也能讲,因为你准备了很久。你准备了很久,因为你很认真。你很认真,因为你很在乎。”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夸人了?”

    “从你开始认真准备的那天开始。”他说,“你认真的时候,最好看。”

    邱莹莹把翻页笔放在桌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她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妈妈在柜台后面收拾瓜子壳,扫把在地上沙沙地响。那只橘猫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跳上收银台,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蔡亦才。”

    “嗯。”

    “你说,我以后真的能当大学老师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在当了。”他看着前方,收银台上的橘猫在打呼噜,声音细细的,像一只小马达,“你刚才站在店中间,给两个人讲课。一个是你妈,她没听懂,但她觉得你说得好。一个是你的男朋友,他听懂了,他也觉得你说得好。两个人,你都让他们看到了你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不是你的完美,是你的认真。不是你的知识,是你的温度。”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跟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的手心里全是汗,但他没有松开。

    “蔡亦才。”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谢你每天来。”

    “不用谢。”

    “谢你听我试讲。”

    “不用谢。”

    “谢你——”

    “邱莹莹。”他打断了她。

    “嗯?”

    “你再说下去,天就亮了。”

    邱莹莹笑了。她直起身,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短,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但她的嘴唇很凉,他的嘴唇也很凉,两个凉的东西碰在一起,反而有了一种奇怪的温热。

    ## 八

    开学后,邱莹莹开始了她的助教生涯。

    第一周是跟班听课。她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不是以前那种缩在角落里的坐法,而是坐在中间,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笔记本,认真地记方教授讲的每一个案例、每一条法条、每一个提问。她发现坐在最后一排听课的感觉很奇妙——她能看到所有人,但没有人能看到她。她像一只停在树上的鸟,俯瞰着下面的一切。方教授站在讲台上,声音洪亮,手势有力。学生们坐在下面,有的在认真听,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打瞌睡。她看到了以前的自己——那个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黑板的自己。她想对那个自己说:你抬起头,看看黑板。上面写的东西,你以后也会写。

    第二周,她开始批改作业。四十多份作业,每一份都要看、要改、要打分、要写评语。她改得很认真,每份作业至少花十五分钟,指出问题、提出建议、鼓励优点。改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眼睛酸得睁不开,脖子僵得转不动,手腕疼得握不住笔。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继续改。她想,方教授每学期要改这么多作业,他一定也很累。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他只是在每一次作业后面写几行字——有时候是表扬,有时候是批评,有时候只是一个“阅”字。但那个“阅”字,意味着他看了。他看了每一个人的作业,每一个人。不是群发,不是复制粘贴,是看了。邱莹莹以前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现在她知道了。这意味着尊重。对每一个学生的尊重,对每一份劳动的尊重,对每一个“我写了”的回应。

    第四周,她第一次带讨论课。

    站在讲台上的那一刻,她看到了台下的三十多张脸。有认真的,有迷茫的,有困倦的,有兴奋的。她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笔,假装在记笔记,但其实在发呆。她对着那张脸笑了一下,然后翻开PPT,开始讲。

    “各位同学好,今天的讨论课我们来聊一个话题——从‘股东优先购买权’看有限公司的人合性。”

    她讲了四十分钟。从有限公司的法律定义讲起,讲到股东优先购买权的立法目的,讲到司法实践中的典型案例,讲到学术界的争议和分歧。她讲得很顺,没有卡壳,没有忘词,没有看讲稿。她看着台下的学生,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点头,有的在皱眉。她看到那个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女生——那个像极了以前的自己的女生——抬起了头,看着她。不是那种“我在看你”的看,而是那种“我在听你”的看。她听懂了。也许不是全部,但她在听。

    讲完之后,有一个男生举手问了一个问题:“邱老师,如果股东放弃优先购买权,但事后反悔了,还能不能主张?”

    邱老师。他叫她邱老师。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稳了稳情绪,说:“原则上不能。优先购买权的行使期限是法定的,过期不候。但如果放弃是在欺诈、胁迫或者重大误解的情况下作出的,可以请求法院撤销。”她顿了一下,“不过这个在实务中很难证明。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在期限内做出决定。不要拖,不要犹豫,不要等到过期了再后悔。”

    她说完之后,那个男生点了点头,低下头记笔记。邱莹莹看着他,想起了自己以前也是这样——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课,记笔记,点头,然后下课,然后忘掉。但有些东西不会忘。比如,第一次被叫“老师”的感觉。

    ## 九

    助教的工作比邱莹莹想象的要累,也比她想象的要让她快乐。

    累的是身体——每周要听两节课、批四十多份作业、备一次讨论课。她的日程从早排到晚,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快乐的是——她发现自己喜欢站在讲台上。不是喜欢被看到,而是喜欢看到别人。看到那些年轻的脸,那些迷茫的、认真的、困倦的、兴奋的脸。她看到他们在听她讲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她给的,是他们自己的。她只是帮他们找到了开关。

    方教授对她很满意。第四周讨论课结束后,他在走廊里拦住她,说:“邱莹莹,你讲得很好。逻辑清晰,案例恰当,节奏适中。你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站在台上,没有讲台挡着,但你站得很稳。你没有看讲稿,因为你不看讲稿也能讲。你不看讲稿也能讲,因为你准备了很久。你准备了很久,因为你很认真。你很认真,因为你很在乎。”

    邱莹莹愣了一下。这段话,她听过。蔡亦才说过,一模一样。她不知道方教授是不是从蔡亦才那里听来的,还是他们两个人想到一块去了。她只知道,这段话从方教授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因为方教授是她最尊敬的人之一。他的认可,意味着她走对了路。

    “谢谢方教授。”她说。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方教授推了推眼镜,“邱莹莹,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之后留校?”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留校?”

    “对。法学院需要年轻的老师。你有潜力。”方教授看着她,“当然,现在说这些还早。你先好好读博,把论文写好。等毕业的时候,我们再谈。”

    方教授走了。邱莹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靠在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留校。当大学老师。站在讲台上,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课题,对学生们说“今天我们来聊聊怎么保护自己该得的东西”。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方教授在问她“你有没有想过”。她想了。她想了很多次。从她第一次站在讲台上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想。她想站在那个位置上,不是一天,不是一个月,不是一年。是一辈子。

    手机震了。蔡亦才。

    “讨论课上完了?”

    “上完了。”

    “怎么样?”

    “有人叫我邱老师。”

    “感觉怎么样?”

    “很好。”

    “你就说一个‘很好’?”

    “不然呢?我说‘太好了’?那不是我的风格。”

    蔡亦才发了一个省略号。邱莹莹看着那六个点,笑了。她靠在墙上,把手机举在眼前,想象着他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的样子。她想,如果她在旁边,一定会亲他一下。不是因为想亲他,而是因为想看他脸红的样子。

    ## 十

    博士第二学期开学后,邱莹莹的生活变成了三块拼图——写论文、当助教、帮妈妈看店。三块拼图拼在一起,构成了她读博以来最忙碌也最充实的日子。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帮妈妈做早饭、洗衣服、打扫卫生。七点出门,坐公交去学校,路上一个小时,在车上看论文、写笔记、改框架。九点到学校,上课、开会、写论文、见导师、批作业、备讨论课。下午五点离开学校,坐公交回老街,路上继续看论文。六点到家,帮妈妈做晚饭、洗碗、收拾厨房。晚上八点到十一点,在小房间里写论文。十一点洗漱,十二点睡觉。一天排得满满的,像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钟,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但她的心里是满的。不是那种被塞满了东西的满,而是一种被有意义的事情填满了的满。写论文是为了成为更好的研究者,当助教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老师,帮妈妈是为了成为更好的女儿。每一件事都有意义,每一件事都让她离她想成为的人更近一步。

    蔡亦才还是每天晚上来。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奶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坐在她家楼下的楼梯口,等她写完论文下楼,陪她坐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开车回去。五十分钟的车程,来回将近两个小时,只为坐那么一小会儿。邱莹莹劝过他不要每天来,周末来就行。他说不行。她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我想看到你每天的样子。不是周末的样子,是每天的样子。累的样子,困的样子,笑的样子,哭的样子。所有的样子。”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坐在楼梯口,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夜风吹过来,很冷,但她的心很暖。路灯很暗,但她的前方很亮。那堵墙已经不见了。不是翻过去的,是绕过去的。墙的旁边有一条路,路的尽头有一盏灯。那盏灯,是他的眼睛。

    “蔡亦才。”

    “嗯。”

    “你说,如果当初你没有听到我说的那句话——‘我想跟别人一组’——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你问过很多次了。”

    “我知道。但我想再听一次。”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注意到你。你不会注意到我。我们会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永远不会相交。”

    “那你会跟谁在一起?”

    “不知道。也许谁都不跟。”他看着前方,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会一直在找。找一个敢对我说‘不’的人。找一个不怕我的人。找一个会在我哭的时候抱着我、在我笑的时候跟着笑、在我站在台上的时候在台下点头的人。”

    邱莹莹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

    “在哪?”

    “在我旁边。”

    邱莹莹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短,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蔡亦才。”

    “嗯。”

    “你不会再找别人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找到了最好的。”他说,“不需要再找了。”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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