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谣言

    大清早,日头刚冒尖。

    村西头的大井边,却是热气腾腾。

    这里是靠山屯的“情报中心”,也是全村大老娘们儿的“戏台子”。

    王媒婆今天为了把自己从昨天的“相亲事故”里摘干净,那是起了个大早。

    她也不洗衣服,就拿个棒槌在手里虚晃,那架势,不像是在干活,像是在在那拍惊堂木。

    “哎,我说姐几个。”

    王媒婆先是长叹了一口气,眼神往周围一扫,这叫“拢神”。

    等大家都看过来,她才压低了嗓子,一脸的痛心疾首:

    “昨个儿那事,你们光看热闹了,根本没看出门道来!”

    “啥门道啊?”

    旁边的桂兰婶子是个优秀的捧哏,立马把湿手往围裙上一擦,身子凑了过去:

    “不就是老三拉了一炕,把人家姑娘熏吐了吗?”

    “肤浅!”

    王媒婆把棒槌往石头上一磕,瞪着眼珠子反驳:

    “老三拉那点玩意儿,顶多也就臭一阵。人家刘美兰是谁?公社支书的千金!那是见过大世面的,能因为这点屎就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那是因为啥?”二流子李二狗也凑过来,“难道赵老二长得太丑?”

    “错!”

    王媒婆伸出一根手指头,神神秘秘地晃了晃:

    “那是闻着味儿了!但这味儿,不是屎味,也不是尿味。”

    “那是啥味?”众人都伸长了脖子。

    王媒婆左右看了看,像是防特务一样,才用只有这一圈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那是海鲜放馊了,又在酱缸里闷了半年的味儿!”

    “那是烂肉流了黄水,捂在棉裤里发酵的味儿!”

    “噫——!”

    周围一群人齐刷刷地往后一仰,一脸的嫌弃。

    桂兰婶子皱着眉:“王大姐,你别卖关子了,到底咋回事?”

    王媒婆见火候到了,开始“抖包袱”:

    “你们仔细想想,这赵山海平时有啥毛病?”

    “大夏天的,三十多度,咱们老爷们都光膀子,他呢?风纪扣扣到下巴颏,长袖衬衫裹得严严实实!”

    “全村老爷们都下河洗澡,他呢?从来不去!说是怕脏,那是怕脏吗?”

    桂兰婶子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那是怕露馅!”

    “着啊!”王媒婆一拍大腿,激动的唾沫星子横飞:

    “遮丑呗!我听公社那边有亲戚说,这小子在城里那是‘花花肠子’,专钻那种没人管的黑胡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这是染上脏病了!也就是咱老辈人说的——花柳!”

    “妈呀!”

    人群里炸了锅。

    这可是重磅炸弹。

    王媒婆接着开始进行“逻辑推理”,把谣言坐实:

    “你们再回想一下昨天!赵山海为啥往泥坑里跳?为啥在泥里打滚?”

    “那是为了讹人?”

    “不是吗?”李二狗问。

    “是个屁!”

    王媒婆一脸看透真相的表情,做了个狠狠挠痒的动作:

    “那是痒啊!那是钻心的痒啊!”

    “裤裆里烂了,又不能当着人面挠,只能往冰碴子里坐!借着那个冷劲儿,镇一镇那股子邪火!”

    轰!

    这个逻辑太完美了!简直无懈可击!

    扣扣子 = 遮丑。

    不去洗澡 = 怕露馅。

    打滚 = 止痒。

    桂兰婶子吓得脸都白了,连连后退:

    “我的天老爷,怪不得赵山河非要闹分家!还要净身出户!”

    “咱们当时还说山河傻,合着人家那是精明!”

    “他肯定是早就知道这一家子血里带毒!怕传染给媳妇孩子,这才连夜跑出来的啊!”

    “对对对!这么一说全对上了!”

    另一个老太太吓得把洗衣盆都扔了:

    “哎呦,这病可传人啊!听说那毒气顺着风都能飘三里地!以后谁离他家近谁倒霉!”

    正说着呢,这出戏的主角——赵山海,登场了。

    他夹着公文包,低着头从巷子里走出来。

    因为昨晚没睡好,加上心里有火,他那张脸蜡黄蜡黄的,眼圈乌青,看着就跟被掏空了身子一样。

    为了御寒,他还下意识地缩着脖子、夹着大腿走路。

    他这一出现,大井边原本热闹得像菜市场,突然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他身上。

    赵山海被看得心里发毛。

    他强撑着干部的架势,板着脸咳嗽了一声:

    “咳!都在这干啥呢?聚集在一起搞什么名堂!”

    他不张嘴还好。

    这一张嘴,离他最近的桂兰婶子,像是看见了瘟神,嗷的一声尖叫,连盆都不要了,抱着衣服就往后退:

    “快闪开!他排毒了!!”

    哗啦一下!

    原本围在大井边的人群,像是见了鬼子进村,瞬间退到了十几米开外,捂着口鼻,一脸惊恐。

    赵山海愣在原地,寒风吹进领口,冻得他一哆嗦。

    排毒?

    谁排毒了?

    正当他懵逼的时候,前面路口突然窜出来几个半大小子。

    领头的正是李二狗家的小子“狗蛋”,带着几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皮猴子,嘻嘻哈哈地挡住了去路。

    这帮孩子,正是那是“狗都嫌”的年纪,听风就是雨。

    他们一看见赵山海,也不跑,而是排成一排,开始即兴表演。

    “二叔,二叔!”

    狗蛋嬉皮笑脸地喊了一声,然后双手猛地捂住自己的裤裆,身子像蛆一样扭来扭去,嘴里发出夸张的怪叫:

    “哎呦……好痒啊……怎么这么痒啊……”

    旁边几个孩子立马配合,一边在那虚空乱抓,一边起哄:

    “抓一抓!挠一挠!流了黄水不得了!”

    那动作,猥琐中带着天真,下流中带着滑稽。

    活脱脱就是刚才王媒婆描述的“现场版”。

    “哈哈哈哈——!”

    大井边的老娘们儿们没忍住,全都笑喷了。

    桂兰婶子笑得直拍大腿:“这帮小兔崽子,学得还真像!”

    赵山海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紧接着又变得惨白。

    他终于明白那帮妇女刚才在说什么了!

    这帮人以为他得了脏病!

    “你……你们这群没家教的野种!”

    赵山海气得浑身哆嗦,感觉裤裆里好像真的开始幻痛幻痒,他抄起公文包就要打:

    “看我不替你们爹妈教训教训你们!”

    “略略略——烂裆赵打不着!”

    狗蛋这帮小子灵活得像猴,一哄而散,跑到几米外,又转过身,拍着屁股做鬼脸:

    “赵老二,真稀奇,裤裆里面养小鸡!小鸡啄,小鸡叫,烂了半截没人要!”

    “啊!!!!”

    赵山海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

    这是当众处刑!

    这是比杀了他还难受的羞辱!

    他再也没脸待下去了,捂着脸,夹着腿,像过街老鼠一样往村口冲。

    到了村口,正好碰上老王头在发动那辆手扶拖拉机。

    黑烟滚滚,这是去县里唯一的顺风车。

    “王大爷!等等!”

    赵山海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跑过去,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递过去,想挽回一点尊严:

    “带我一段呗,我有急事去公社。”

    老王头正蹲在地上磕烟袋锅。

    看见赵山海,他没接烟,而是慢吞吞地站起来。

    那双浑浊的老眼,像X光一样,在赵山海那条有些磨损的裤裆位置,扫描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老王头往旁边挪了一步,像是怕沾上什么放射性物质。

    “山海啊。”

    老王头把烟袋锅别在腰上,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叔这车,今天拉不了人。”

    “咋拉不了?我看车斗是空的啊!”赵山海急了。

    “车斗是空的,但叔今儿出门没看黄历。”

    老王头一边摇着拖拉机,一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这车垫子是棉花的,吸潮。你要是把啥脓啊血啊的蹭上面了,我还得回家拿火碱烧,不划算。”

    噗——!

    不远处的路边,几个等车的知青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赵山海的手僵在半空中,那根好烟掉进了泥地里。

    老王头这是当着外人的面,给这出“相声”来了个底!

    “王老头!你……你欺人太甚!”

    老王头一脚油门踩到底:

    “告去呗。我是贫农,我有理。我不拉带病源的,这是为了全县人民的健康负责。”

    “不过我可提醒你啊,去县里几十里路,你那两条腿要是烂得不结实,别半道上折了。”

    突突突突——

    拖拉机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直接喷了赵山海一脸,扬长而去。

    赵山海站在原地,吃了一嘴的柴油味和尘土。

    就在这时,身后村部的大喇叭响了。

    滋啦两声电流音后,传来了刘大爷那洪亮、喜庆的声音,给这出闹剧画上了句号:

    “喂!喂!社员同志们注意了!”

    “咱们村赵山河同志,为了庆祝新房上梁,今天中午摆流水席!”

    “溜肥肠!红烧肉!那是实打实的香!大家伙儿都把肚子腾空了来吃啊!”

    “这就是咱们村的好后生!身正不怕影子斜,日子才能越过越红火!”

    一边是“溜肥肠”。

    一边是“烂裤裆”。

    赵山海站在风雪里,听着身后的欢声笑语,看着前方漫长的雪路。

    他感觉,自己这次是真的臭了。

    臭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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