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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一行白鹭上青天

    齐云萧竟在裴怡家楼下站了一晚。

    半夜下起雨来。

    细细密密的雨声打在窗台上,像谁在轻轻敲着玻璃。

    裴怡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她买的早班机,不敢睡,生怕自己睡醒了误了航班。

    可眼皮太重了,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

    她挣扎了一会儿。

    还是在某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瞬间,沉了下去。

    梦里,她看见齐云萧。

    他的脸很近。

    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

    他的手指掐在她的脖子上。

    不紧不松,刚好够她喘上一点气。

    梦里他从后面狠狠_要_她。

    她趴在窗台上,半个脑袋悬在窗外。

    下面是十几层的夜景。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风从下面灌上来,吹得她头发飞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在她耳边说,“你永远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句煽情的情话。

    他的嘴唇贴在她耳廓上。

    冰凉凉的,像蛇的皮肤。

    他说爱她,说从第一眼看见她就疯了。

    说这十几年每一天都在想她。

    说她要是不爱他,那他们就一起去死。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再紧一点。

    她快喘不上气了。

    想喊,却喊不出来。

    想跑,动不了。

    窗外的灯火在她眼里慢慢模糊,变成一片一片的光晕。

    像她小时候在年会上看见的那些外国姐姐身上的亮片,一闪一闪的,晃得她眼睛疼。

    她猛地惊醒。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雨停了,天还没亮透。

    她大口喘着气,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层层的汗。

    湿漉漉的,冰凉凉的。

    她坐起来,心跳还很快,砰砰砰的。

    她拨开窗帘,往楼下看了一眼。

    那个身影还在。

    梦境和现实融为一体,一时间分不清了。

    路灯已经灭了,只有楼道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小片,照在他身上。

    他坐在台阶上,大衣裹着,领子还是竖着的。

    她不知道他在楼下站了多久。

    也许是一夜,也许是好几个小时,也许从她睡着之前就站在那里了。

    早上六点不到,天还灰着,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裴怡蹑手蹑脚地起床,简单洗漱,换好衣服。

    行李箱昨晚就收拾好了,立在门边。

    像一个等在起跑线上的运动员。

    她打开家门,只开了一条缝,侧身挤出去,又轻轻带上。

    门锁咔哒一声,很轻。

    齐云萧坐在楼道口。

    台阶上,背靠着墙,大衣的下摆铺在地上,沾了水渍。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已经烧到滤嘴了。

    烟灰长长地垂着,没有掉。

    他好像忘了吸,只是让它在指间慢慢燃着。

    燃成灰,燃成一段一段的记忆。

    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细细的一缕。

    在灰白的光线里打着旋,散开,像一朵还没开就谢了的花。

    他闻声,抬起头。

    那张熬了夜的脸很白,白得没有血色。

    眼下挂着乌黑的眼圈,青紫色的,像两块淤青。

    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像是很久没有闭过。

    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楼道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咸腥的,混着烟草的气息,混着雨后的潮湿。

    那味道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发酵了,又像什么东西腐烂了。

    裴怡不知道,这人一晚上又在楼下意淫她。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个他想了十几年的人,在凌晨的黑暗里一遍一遍地飞跃脑海。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各式各样的她——

    初中的她绑着马尾辫,在学校走廊上对他笑。

    高中的她,文科班,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脸上。

    酒店里的她穿着粉色制服,踮着脚尖凑在他耳边。

    每一帧都清晰得像刀刻的。

    几分钟后,

    “一行白鹭上青天”。

    结束后,他拿出湿纸巾擦了擦手,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裴怡站在楼梯上,行李箱在她脚边。

    她以为他会拦住她。

    会站起来,会伸手,会说那些让她害怕的话。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烟灰终于断了,落在地上,碎成灰白的粉末,和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积下来的灰尘混在一起。

    他把它摁灭在台阶上。

    那一点火星挣扎了一下,灭了。

    “我来见你最后一面。”他说。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裴怡没说话。

    他站起来,大衣上沾了墙上的白灰,他没有拍,就让它沾着。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要说点什么了,久到她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都出了汗。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展开,像一朵不该在这个季节开的花。

    苍白的,薄薄的,随时都会碎掉。

    “我现在放你自由。”他说。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他忽然又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深,更暗,更晦涩难懂。

    “你以为你就真的能自由了吗?”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水渍的皮鞋。

    “终有一天,你还是会回来的。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们更般配。”

    裴怡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她曾经觉得好看的、温润的、像江南水墨画一样的脸。

    此刻它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颜色晕开了,线条模糊了,底下那张脸慢慢浮上来。

    不是她认识的那张,是另一张。

    苍白的,疯狂的,被什么东西蛀空了。

    她心里暗道他真是个疯子。

    可她明面上已经懒得骂他了。

    骂他有什么用?

    这傻逼只会爽,又不会改。

    她拨开他挡在楼道口的身体。

    他的手臂横在那里,像一道栅栏。

    她拨开的时候,感觉到他手臂的僵硬,感觉到他指节微微的颤抖。

    他没有再拦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看着她拉着行李箱一级一级地下楼。

    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行李箱的轮子在台阶上磕磕绊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走到楼道口,推开单元门。

    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喊声,什么都没有。

    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楼道里,隔着那扇半开的门,隔着那些灰白的光线,看着她。

    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一个轮廓。

    瘦瘦长长的,被门框框着,像一幅装在画框里的、褪了色的画。

    她转过身,走了。

    没有回头。

    出租车的引擎在路口等着,蓝色的车漆在灰白的晨光里显得有些旧。

    司机也在抽烟,看见她,把烟掐了,下车帮她开后备箱。

    行李箱被放进去,砰的一声,后备箱盖上了。

    “机场。”她说。

    车子驶出小区,拐上大路。

    她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那些还没睡醒的街道。

    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包子铺的老板娘在搬第一笼馒头。

    环卫工人正扫着昨夜的落叶。

    这座城市在慢慢醒来。

    而她,正在离开。

    她忽然想起那个鼹鼠表情包。

    肥嘟嘟的,眯着眼,挥着手,配着一行字:

    再见了王八羔子。

    很符合她现在的心境。

    上午九点,裴怡已经坐在了飞机上。

    靠窗的位置,飞机不满座,旁边没有人。

    她打开手机,最后看了一眼。

    信号还在,一格,两格,三格。

    她点开和罗桑的对话框,那三个字还躺在那里。

    “我爱你”。

    她打字。

    她有很多话想告诉罗桑。

    可最后她只打了一行字:

    “今晚包哥哥满意。”

    末了,加了一个狗头表情,吐着舌头,眯着眼,贱兮兮的。

    发送。

    她带的行李箱里有半透明睡裙,还有皮带。

    甚至手_铐_。

    什么清冷佛子,什么禁忌之恋。

    都给老娘爪巴!!!

    消息转了一圈,发出去。

    她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屏幕暗了。

    飞机开始滑行,窗外的停机坪慢慢往后退。

    那些灰色的建筑物,那些红色的标识,那些在晨光里忙碌的地勤人员,全都越来越远。

    然后飞机抬起头,冲破云层。

    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那些云在机身下面翻涌,像一片白色的海。

    她在那片海上,漂着,飘着,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只知道那个方向,是川西。

    是雪山,是经幡,是那个穿着红色僧袍,问她“你下周有空吗”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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