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笙箫默小说 > 替身之名 > 第六章 裂痕

第六章 裂痕

    #

    陆西决说“明天再来”,他果然来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门铃准时响起。邱莹莹正在餐厅里喝粥,听到门铃声,筷子在手里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对面的空座位——江怀远又早早出门了,这几天他一直在公司处理事情,早出晚归,有时候连晚饭都赶不上。她放下筷子,走到门口。佣人已经开了门,陆西决站在门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头发还是那样,凌乱地搭在额前,但看起来比昨天清爽了一些,像是刚洗过。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一次性餐盒。看见邱莹莹,他把塑料袋举起来晃了晃。“给你带了好吃的。江城最好吃的生煎包,排了四十分钟队。”

    邱莹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塑料袋,又看了一眼他。一个开着豪车的富家少爷,在街边小摊排四十分钟队买生煎包。这个画面有些滑稽,但她没有笑出来,因为她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了——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他没睡好。或者说,他几乎没睡。

    “你昨晚几点睡的?”她问。

    陆西决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没注意,”他说,绕过她走进客厅,“三四点吧。在整理西藏拍的照片。”

    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打开餐盒,生煎包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底部煎得金黄酥脆,上面撒着黑芝麻和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趁热吃,”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邱莹莹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个生煎包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爆开,鲜美的味道让她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好吃,”她说,含含糊糊的,嘴里还含着包子。

    陆西决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嘴角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没有吃,只是看着她。那种目光很专注,专注到邱莹莹有些不好意思了。“你不吃吗?”她问。

    “我在车上吃了。”

    “你吃了什么?”

    “咖啡。”

    邱莹莹皱了皱眉。“空腹喝咖啡对胃不好。”

    陆西决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对她这句话感到意外。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比昨天更深了一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唠叨了?以前你可不管我喝不喝咖啡。”

    邱莹莹的动作停了一瞬。她又说错话了。真正的江明月不会管陆西决喝不喝咖啡。但她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索性不接,低头继续吃生煎包。陆西决也没有追问,只是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吃。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她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

    “明月,”陆西决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在伦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回来?”

    邱莹莹抬起头。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了平时的痞气和随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严肃。“想过,”她说,这是实话。虽然她不是江明月,但她自己——邱莹莹——在那些住在地下室的日子里,也无数次想过“离开这里,去一个更好的地方”。所以她能理解这种感觉。那种想要逃离现状、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逃的迷茫。

    “那为什么没回来?”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我觉得,如果我就这么回来了,就证明我失败了。我想证明给自己看,我一个人也可以。”

    这是她的真实想法。不是江明月的,是邱莹莹的。她在孤儿院长大,一个人在便利店值夜班,一个人住在地下室里,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困难和孤独。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证明一件事——她不需要任何人,她一个人也可以。

    陆西决看着她,目光里的严肃慢慢融化,变成了一种柔软的、近乎心疼的东西。“你不需要证明什么,”他说,“你从来都不需要。”

    邱莹莹低下头,继续吃生煎包。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因为她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可能是想哭的。但她不能哭。邱莹莹可以哭,但江明月不会因为这句话就哭。

    吃完生煎包,陆西决站起来。“走,带你出去转转。”

    “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没有说要换衣服,没有说要化妆,没有说要打扮。他只是站在门口,等着她。邱莹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色的T恤,灰色的运动裤,头发随便扎成一个马尾,脸上只涂了一层防晒霜。这是邱莹莹的打扮,不是江明月的。但陆西决似乎毫不在意。他只是看着她,等着她。

    “走吧,”邱莹莹说,站起来,穿上门口的帆布鞋。

    陆西决开的是一辆黑色的路虎卫士,方方正正的,车身沾满了泥点,看起来刚从什么越野路段回来。他拉开车门,让邱莹莹上了车,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出翠湖山庄,汇入车流。

    “你在西藏的时候,”邱莹莹看着窗外,“一个人吗?”

    “大部分时间是。有时候会有向导陪我。”

    “不孤单吗?”

    陆西决沉默了一会儿。“孤单,”他说,“但那种孤单和这里的不一样。在西藏,孤单是一种……干净的东西。没有杂质,没有压力,不会让你觉得喘不过气来。但在这里——”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高楼和车流,“这里的孤单是脏的。是那种在人群里、在热闹里、在所有人都在笑的时候,你发现自己笑不出来的孤单。”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晰,下颌线的弧度锋利而流畅,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更像一个经历过很多事情、比同龄人老成了许多的人。

    “你在西藏待了多久?”她问。

    “大半年吧。从去年冬天开始。”

    “为什么去那么久?”

    陆西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她。“因为我想离开这里,”他说,“离开所有让我想起来……我得不到的东西。”

    车内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邱莹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说江明月。他得不到的,是江明月。

    绿灯亮了。陆西决转回头,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他也没有再说什么。邱莹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江明月。她没有资格回应他的感情,也没有能力安慰他的失落。她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站在舞台下面的观众,看着台上的人演一出她看不懂的戏。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最终停在一条老旧的巷子口。邱莹莹下了车,看着四周的环境——狭窄的巷子,斑驳的墙壁,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空气里有一股油烟和煤炉混合的味道,嘈杂的人声从巷子深处传来,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有人在叫卖。这是江城的另一个世界——不是翠湖山庄的精致和优雅,而是普通人生活的、嘈杂的、混乱的、但充满生命力的世界。

    邱莹莹站在巷子口,忽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这个地方,和她以前住的地下室附近,很像。一样的窄巷子,一样的旧楼房,一样的生活气息。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个叫邱莹莹的女孩还存在的世界。

    “发什么呆?”陆西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走啊。”

    他带着她走进巷子,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家很小的店面门口停下来。店面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简易的灯箱,上面写着“张记牛肉面”。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和塑料凳子,几个食客正埋头吃面,呼噜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

    “你带我来吃牛肉面?”邱莹莹有些意外。

    “这家是全江城最好吃的牛肉面,”陆西决拉出一张塑料凳子坐下,“我从小就在这儿吃。老板姓张,他爸就开始做了,传了三代了。”

    邱莹莹在他对面坐下来。塑料凳子有些矮,她的膝盖几乎顶到了桌面。桌面上铺着一层一次性塑料桌布,上面印着某品牌啤酒的广告,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这种环境,和江明月大小姐的身份格格不入。但陆西决似乎毫不在意,他甚至没有问她“你能不能坐这种地方”。他只是把她带来了,像带一个老朋友来吃一碗他从小就喜欢的面。

    “两碗牛肉面,多加牛肉,多加香菜。”陆西决对走过来的老板娘说。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手上端着一个托盘。她看了邱莹莹一眼,然后对陆西决说:“小陆,这是你女朋友?长得真好看。”

    陆西决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说:“我发小。”

    老板娘笑了笑,端着托盘走了。邱莹莹看着陆西决,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面端上来了。很大一碗,汤底是深褐色的,上面飘着一层红油,牛肉炖得软烂,面条筋道,香菜翠绿。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牛肉和香料混合的浓郁香气。邱莹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条滑过舌尖,汤汁在口腔里蔓延,那种味道让她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小时候,父亲偶尔从工地回来,会带她去镇上吃一碗牛肉面。那时候一碗面五块钱,父亲总是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她,说自己不喜欢吃肉。她那时候小,信了。后来长大了才明白,不是不喜欢,是舍不得吃。

    她低头吃着面,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不是想哭,是那种被热气熏的、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但陆西决显然不这么认为。他放下筷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怎么了?”他问,声音很轻。

    “没事,”邱莹莹吸了一下鼻子,用纸巾擦了擦眼睛,“太烫了,熏的。”

    陆西决没有追问。他只是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几块到她的碗里。“多吃点,”他说,“你太瘦了。”

    邱莹莹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牛肉,喉咙又酸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吃面,把那股酸涩和面条一起咽了下去。

    吃完面,陆西决带她在巷子里逛了一会儿。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有些挤。两侧是各种小店——卖菜的、卖肉的、卖水果的、卖杂货的。有人在门口晒太阳,有人在打牌,有孩子在追逐打闹。邱莹莹走在这条巷子里,感觉像是回到了一个她以为再也回不去的世界。这个世界不精致、不优雅、不昂贵,但真实。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声叫卖、每一个笑容,都是真实的。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种地方?”陆西决忽然问。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一直在看四周,好像在……观察什么。”

    邱莹莹的心跳了一下。他太敏锐了。她确实在观察,但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她在怀念。她在怀念一个她以为已经失去了的世界。但她不能告诉他这个。

    “我只是很久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了,”她说,“在伦敦待了四年,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冷冰冰的。”

    陆西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有一面爬满爬山虎的墙。陆西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明月,”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你变了。”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什么?”

    “你变了,”他重复了一遍,“不是外表,是……里面。你以前不会因为一碗牛肉面掉眼泪,也不会看着一条旧巷子发呆。你在伦敦到底经历了什么?”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能告诉他真相——我不是江明月,我是一个替身,一个冒牌货,一个叫邱莹莹的穷学生。她也不能编一个谎言——因为在陆西决面前,任何谎言都会被看穿。所以她选择了最真实的回答。

    “我经历了一场车祸,”她说,“在ICU里躺了很久。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是失忆,是……那些记忆还在,但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我的。我不知道我是谁了。”

    这是实话。她在说邱莹莹的困境——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她是邱莹莹,但她过着江明月的生活。她是江明月,但她记得邱莹莹的一切。她卡在两个人之间,哪里都去不了。

    陆西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子。他握着她的手,力度不轻不重,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是谁,”他说,“你自己知道就够了。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邱莹莹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他相信她是江明月。不是因为她的外表、她的举止、她的言谈,而是因为——他选择相信。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不是被人欺骗,而是被人毫无保留地信任。而你,恰恰是一个骗子。

    她轻轻地抽回了手。“走吧,”她说,“我想回去了。”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陆西决开着车,目光注视着前方的路,表情平静。邱莹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想起谢振杰说的话——“他是你最大的考验。”但他没有说,这个考验不是她能不能骗过陆西决,而是她能不能在面对他的信任时,不让自己崩溃。

    车子停在江家门口。邱莹莹下了车,站在车门外,对陆西决说:“谢谢你。面很好吃。”

    陆西决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着她。“明天我还来。”

    “你不用每天都来。”

    “我想来。”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她没有勇气拒绝。“随你吧,”她说,转身走进了大门。

    她不知道的是,陆西决没有立刻离开。他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了。

    “喂,是我,”他说,声音和刚才截然不同——低沉、冷静、带着一种危险的质感,“帮我查一件事。江明月在伦敦出车祸的详细情况。所有的——医院记录、警方报告、目击者证词。我要最详细的版本。”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我知道,”陆西决说,“但有些地方不对劲。她变了。不是变了一点,是变了太多。一场车祸不会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除非——”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除非她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在黑暗中无声地说。

    邱莹莹回到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她的手心还残留着陆西决的温度——干燥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温度。她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直到那个温度完全消失。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T恤,灰运动裤,马尾辫,素颜。这是邱莹莹。但她的背景是江明月的房间——淡粉色的墙壁,白色的纱幔,水晶灯。这种对比荒谬得让她想笑。一个穷人家的女孩,坐在一个豪门千金的房间里,穿着拼多多上买的衣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试图分辨自己到底是谁。

    她拿起手机,翻到谢振杰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拨号键。

    这一次,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什么事?”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低沉和平淡。

    “陆西决今天又来了。他带我去吃了一碗牛肉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呢?”

    “然后他说我变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车祸让我……有些迷茫,不太确定自己是谁了。”

    谢振杰沉默了几秒。“这个回答可以。既解释了你的变化,又没有暴露任何信息。”

    “但他——”邱莹莹犹豫了一下,“他不像是在试探我。他是真的在担心我。”

    “那又怎样?”谢振杰的声音忽然冷了一些,“他是你的敌人。”

    邱莹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他不是我的敌人。”

    “他是江明月的青梅竹马,是可能揭穿你身份的人。在你这十个月的任务里,他就是你的敌人。不管他对你有多好,不管他有多关心你——那些都不是给你的。是给江明月的。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邱莹莹握着手机,感觉谢振杰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盆冷水,浇在她刚刚暖和起来的身体上。他说得对。陆西决的关心不是给她的,是给江明月的。那碗牛肉面不是给她吃的,是给江明月吃的。那双握着她的手,不是握着她邱莹莹的手,是握着江明月的手。她只是一个容器,一个替身,一个站在舞台上的演员。所有的掌声、所有的鲜花、所有的温柔,都是给那个不在场的人。

    “我知道,”她说,声音有些哑,“不用你提醒。”

    “股权文件的事,”谢振杰换了话题,“你签了吗?”

    “没有。我找借口说身体不舒服,想再休息几天。沈律师说可以等。”

    “继续拖。在我告诉你之前,不要签。”

    “你到底在等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邱莹莹以为他挂了。“等一个时机,”他终于说,“赵长庚那边最近动作很大。他在联合其他股东,准备在下个月的股东大会上提出对江怀远的不信任案。如果他们成功了,江怀远会被赶出董事会。到时候,你签不签那些文件,都没有意义了。”

    邱莹莹的心沉了一下。“那怎么办?”

    “我在处理。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稳住。稳住江怀远,稳住林慕辰,稳住陆西决。不要让任何人怀疑你。尤其是陆西决。”

    “他已经在怀疑了。”邱莹莹说。

    “怀疑和确认是两回事。他可以怀疑,但只要他无法确认,你就安全。”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谢振杰,”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做,“如果有一天,这一切都结束了,真正的江明月醒了,我走了——陆西决会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这不关你的事。”

    “我知道不关我的事,但我想知道。”

    谢振杰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他会发现,他爱的那个女孩,从来就没有回来过。然后他会继续他的生活,像以前一样。”

    “他会恨我吗?”

    “他不会知道你是谁。对他来说,你只是江明月的一个影子。影子消失了,没有人会在意。”

    邱莹莹握着手机,感觉胸口有一个地方在隐隐作痛。那种痛不是剧烈的,是钝的,持续的,像是一根针扎在肉里,不深不浅,拔不出来,也掉不进去。

    “我知道了,”她说,“挂了。”

    她没有等谢振杰回答,直接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后花园里花草的香气。远处的天边,夕阳正在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很美。美得让她想哭。

    “影子,”她重复了一遍谢振杰说的话,“影子消失了,没有人会在意。”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短,像是一声叹息。她想起自己第一天在咖啡馆里对谢振杰说的话——“我答应”。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是在做一份工作。十个月,一百万,拿了钱就走。她没有想过,这份工作会让她认识这么多人——江怀远、林慕辰、陆西决。她没有想过,这些人会让她感受到一些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父爱、温柔、信任。她也没有想过,当她失去这些东西的时候,会不会疼。

    现在她知道了。会疼。很疼。

    但疼又怎样?她是一个影子。影子没有权利喊疼。

    接下来的几天,陆西决每天都来。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下午来,有时候带着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客厅里和她聊天。他不像林慕辰那样温柔得体,也不像江怀远那样深沉内敛,他就像一阵风,来的时候轰轰烈烈,走的时候干脆利落,但留下的痕迹却比任何人都深。

    第三天,他带来了一本相册。是他自己拍的,西藏的雪山、圣湖、经幡、转经的老人、磕长头的朝圣者。每一张照片都充满了力量,像是能听见风声、听见诵经声、听见那些沉默的雪山在呼吸。

    “好看,”邱莹莹翻着相册,一页一页地看,“这张最好。”她指着一张照片——冈仁波齐的日照金山。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山顶上,像是给神山戴上了一顶王冠。天空是深邃的蓝色,云层在山腰缠绕,整张照片有一种神圣的、不可侵犯的美。

    “这张是我最满意的,”陆西决说,“我在那里等了十一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扛着相机爬到对面的山坡上,等太阳出来。前面十天,要么天气不好,要么光线不对。第十一天的时候,我差点放弃了——那天早上起了大雾,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还是爬上了山坡,坐在那里等。雾散了之后,太阳刚好照在峰顶上,就那么一瞬间——不到三十秒。我按下了快门。”

    “三十秒,”邱莹莹重复了一遍,“你等了十一天,就为了三十秒?”

    “值得。”陆西决说,看着她,目光很深,“有些东西,等多久都值得。”

    邱莹莹低下头,继续翻相册。她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滑过,像是在触摸一个她永远去不了的世界。

    第四天,陆西决带她去了一个地方——江城的老码头。那里已经废弃了,只剩下几艘破旧的渔船和一堆生锈的铁架。江风吹过来,带着水和泥的腥味。远处是新建的大桥,车流如织,灯火通明。新与旧,繁华与衰败,隔着一江水,遥遥相望。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陆西决坐在码头的水泥台上,双腿悬在江面上,“那时候这里还很热闹,有很多渔船,早上有鱼市,很吵,很乱,但我很喜欢。”

    邱莹莹坐在他旁边,看着江水。江水是浑浊的,泛着黄绿色的光,波浪轻轻地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哗的声响。“你小时候,”她问,“和江明月一起吗?”

    陆西决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叫自己的名字?”

    邱莹莹愣了一下。她说漏嘴了。她叫他“江明月”,而不是“我”。这是第三人称和第一人称的区别——一个真正的江明月,不会叫自己的全名。

    “我……”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我在问你,你小时候是不是和我一起来的?”

    陆西决看着她,目光里的温度微微降了一些。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对,”他说,“你小时候也来过。你那时候胆子很小,站在码头上,看着江水,腿都在抖。我说‘我带你坐船’,你说‘不要,会掉下去的’。”

    邱莹莹笑了。不是江明月的笑,是她自己的——真实的、带着一点点傻气的笑。“我小时候这么胆小吗?”

    “你小时候什么都怕。怕水、怕高、怕狗、怕黑。但你从来不说你怕。你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不笑,假装自己很勇敢。”

    邱莹莹看着江水,想象着一个小女孩站在这里,面对着滔滔江水,心里害怕得要死,但脸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那个小女孩,是江明月。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但命运截然不同的女孩。

    “你现在还怕吗?”陆西决问。

    邱莹莹看着江水。浑浊的、深不见底的、暗流涌动的江水。她怕。她怕很多东西——怕被发现,怕身份暴露,怕谢振杰说“换一个”,怕回到那个地下室,怕自己永远找不到自己是谁。但她不能说这些。

    “不怕了,”她说,“在伦敦的时候,我学会了一件事——害怕是没有用的。该来的总会来,你能做的只有面对。”

    陆西决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江面,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邱莹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看起来有些孤独。那种孤独不是西藏的、干净的孤独,而是这里的、脏的孤独。是在人群里、在热闹里、在所有人在笑的时候,发现自己笑不出来的孤独。

    “陆西决,”她叫了他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他——不是“西决”,不是“喂”,而是全名,三个字,清清楚楚。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在西藏的时候,”她说,“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等的那个人,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你会怎么办?”

    陆西决看着她,目光里的桀骜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那种脆弱只持续了一秒,然后就被他压下去了,像是一扇被迅速关上的门。

    “不会的,”他说,“她回来了。”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带着桀骜和温柔和脆弱和坚强的眼睛。她想告诉他——她不是江明月。她想告诉他——真正的江明月还在昏迷中,可能永远都不会醒。她想告诉他——你等的那个女孩,从来就没有回来过。但她不能。她什么都不能说。她只能坐在那里,看着江水,假装自己是他等的那个人。

    “对,”她说,声音轻得像风,“我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割开了她的喉咙,也割开了他的心。她不知道他信不信。她只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快要信了。

    第五天,林慕辰来了。

    和陆西决不同,林慕辰的到来是事先通知的。他前一天晚上打了电话,说想来看她,问她方不方便。邱莹莹说方便,然后挂了电话,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林慕辰和陆西决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林慕辰是春风,温柔、和煦、让人如沐春风。陆西决是暴雨,猛烈、直接、让人猝不及防。面对林慕辰,她不需要像面对陆西决那样时刻提防,但也不需要像面对陆西决那样真实。林慕辰是一个完美的绅士,他不会问让你难堪的问题,不会做让你不舒服的事,他的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恰到好处的关心,恰到好处的距离,恰到好处的温柔。

    但恰恰是这种“恰到好处”,让邱莹莹觉得更累。因为和陆西决在一起的时候,她可以做自己——一个普通的、不完美的、会吃生煎包吃到掉眼泪的女孩。但和林慕辰在一起的时候,她必须做江明月——那个完美的、优雅的、永远得体的豪门千金。

    林慕辰来的时候,带了一束白玫瑰和一盒马卡龙。白玫瑰是江明月最喜欢的,马卡龙是江明月最喜欢的口味——玫瑰味和荔枝味。他把花递给她的时候,微微倾身,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给你的,”他说,“希望你喜欢。”

    邱莹莹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白玫瑰的香味清甜而淡雅,和上次一模一样。“谢谢,”她说,“我很喜欢。”

    他们在客厅里坐下。林慕辰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米色的长裤,棕色的皮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一丝不苟。他的坐姿也很端正——腰背挺直,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和陆西决那种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翘着二郎腿的坐姿截然不同。

    “最近身体怎么样?”他问,“休息得好吗?”

    “好多了,”邱莹莹说,“每天吃得很多,睡得也很多。周姨说我胖了两斤。”

    林慕辰笑了。他的笑容很好看,温和而干净,像是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地板上的光斑。“那就好。你以前在伦敦的时候,总是瘦。我每次去看你,都觉得你又瘦了一圈。”

    邱莹莹笑了笑,没有说话。她不知道真正的江明月在伦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所以她选择不接这个话题。

    “明月,”林慕辰忽然换了一个话题,“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天鹅绒的材质,看起来很精致。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邱莹莹看着那个盒子,心跳加速了。她知道那是什么——戒指盒。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去拿。

    “打开看看。”林慕辰说。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盒子,打开了它。

    里面是一枚戒指。不是钻戒,是一枚很素雅的戒指——白金指环,镶嵌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周围有一圈细碎的钻石。很漂亮,很精致,但不高调。像是江明月会喜欢的那种——低调、优雅、有品味。

    “这不是求婚戒指,”林慕辰说,像是看出了她的紧张,“是……一个承诺。我们订婚的时候,我没有给你戒指,因为你说不想太高调。但这几年,我一直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个给你。”

    邱莹莹看着戒指,又看着他。他的目光很真诚,真诚到她的胸口发疼。她不能收这枚戒指。这不是她的戒指。这是给江明月的。但她也不能拒绝,因为江明月不会拒绝。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可以先不收吗?等我……等我觉得准备好了,再收。”

    林慕辰看着她,目光里的温柔没有减少半分。“当然可以,”他说,“我等你。多久都等。”

    多久都等。又是这句话。陆西决说“等多久都值得”,林慕辰说“多久都等”。他们都在等。等一个女孩回来。但那个女孩,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而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人,只是一个影子。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影子。

    邱莹莹把盒子盖上,推回给他。“你先帮我收着,”她说,“等合适的时候,再给我。”

    林慕辰点了点头,把盒子收进口袋里。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或不满,只是笑了笑,说:“好。”

    林慕辰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深沉,像是想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明月,”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记住——我永远在你身边。”

    邱莹莹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走了。车子驶出铁门,消失在视线之外。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风从后花园吹过来,带着白玫瑰的香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花束——白色的花瓣,翠绿的枝叶,精致得像是假的。

    她忽然想起谢振杰说的话:“那些都不是给你的。是给江明月的。”他说得对。白玫瑰不是给她的,马卡龙不是给她的,戒指不是给她的,“我永远在你身边”也不是给她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给一个叫江明月的女孩的。一个躺在某个医院的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可能永远都不会醒来的女孩。

    她走进客厅,把白玫瑰放在茶几上。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美得不真实。她看着那些花,忽然觉得它们和她一样——看起来是活的,其实是假的。看起来是真的,其实是替身。看起来是江明月,其实是邱莹莹。

    她拿起手机,翻到谢振杰的号码。她没有打电话,只是看着屏幕上他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下,走上楼,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飘窗上,抱着靠垫,看着窗外的后花园。喷泉的灯亮着,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串串眼泪。她忽然想起陆西决说的话:“在西藏,孤单是一种干净的东西。没有杂质,没有压力,不会让你觉得喘不过气来。”她理解那种感觉。因为她现在的孤单,是脏的。是在人群里、在热闹里、在所有人都在对她笑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笑不出来的孤单。

    她闭上眼睛,让黑暗把她淹没。在黑暗中,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传来的。

    “邱莹莹。”

    有人在叫她。不是谢振杰,不是陆西决,不是林慕辰,不是江怀远。是她自己。是她自己的声音,从身体的某个深处传来,像是一个被埋了很久的人,在黑暗中敲打着棺材板。

    “邱莹莹,”那个声音又说,“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她睁开眼睛。窗外的喷泉还在喷水,灯光还在闪烁,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但她不一样了。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那个被江明月的名字、江明月的脸、江明月的人生覆盖了五十八天之后,她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她对着窗玻璃上的倒影,说了一句话。

    “我叫邱莹莹。我是邱莹莹。不管穿什么衣服、化什么妆、住什么房子、叫什么名字——我都是邱莹莹。”

    这一次,她说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响亮。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像是一颗石子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她不知道这些涟漪会扩散到哪里。她不知道它们会不会被江怀远捕捉到,会不会被林慕辰捕捉到,会不会被陆西决捕捉到。她不知道它们会不会传到谢振杰的耳朵里。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让自己消失。她可以演江明月,可以叫江明月,可以过江明月的人生。但她不能变成江明月。因为如果她变成了江明月,那邱莹莹就真的死了。一个没有名字的人,是不存在的。

    而她,不想不存在。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喷泉的灯在十点钟准时熄灭了,后花园陷入了一片黑暗。邱莹莹坐在飘窗上,抱着靠垫,看着那片黑暗。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陆西决会不会再来,不知道林慕辰会不会再拿出那枚戒指,不知道江怀远会不会再问那些让她心惊胆战的问题,不知道谢振杰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

    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是邱莹莹。一个从孤儿院长大的、在便利店值过夜班的、住过地下室的、吃过泡面的、穷过也苦过的普通女孩。这个身份不值钱,不体面,不优雅。但它是真的。是唯一真的东西。

    在这个充满了谎言和伪装的世界里,这是她唯一的真实。

    她抱着靠垫,在飘窗上睡着了。梦里,她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面。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江明月的衣服,画着江明月的妆容,梳着江明月的发型。但这一次,那个人没有对她笑。那个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柔。

    “你是谁?”邱莹莹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邱莹莹的脸颊。手指很凉,但很温柔。

    “你是谁?”邱莹莹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那个人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风吹过湖面。

    “我是你。”

    邱莹莹愣住了。“你是我?”

    “对,”那个人说,“我是你。不管你是邱莹莹还是江明月,我都是你。名字不重要。脸不重要。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里。你还活着。你还在呼吸。你还在感受。”

    邱莹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眼泪掉了下来。“但我是假的,”她说,“我不是江明月。我是一个骗子。我偷了她的人生,偷了她的爸爸,偷了她的朋友,偷了她的……”

    “你没有偷任何人的东西,”那个人打断了她,“你只是在替她活着。等她回来了,你会把一切都还给她。但在这之前,这些感受——江怀远的温暖、林慕辰的温柔、陆西决的信任——这些都是真实的。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你。因为你值得被爱。不是因为你是江明月,而是因为你是邱莹莹。”

    邱莹莹站在镜子前面,哭得泣不成声。她哭了很久,哭到梦醒了,哭到枕头湿了一大片。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飘窗上移到了床上。可能是周姨来过,帮她盖了被子,关了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薰衣草的味道,但她现在闻到的,是自己的眼泪。咸的,涩的,真实的。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

    对谁说的?对镜子里的那个人?对自己?对那个在昏迷中、可能永远都不会醒来的江明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梦让她明白了一件事——她不需要在邱莹莹和江明月之间做选择。她可以是邱莹莹,同时扮演江明月。她可以穿着江明月的衣服,过着江明月的生活,但保留邱莹莹的心。那颗心是她的,谁也拿不走。

    窗外,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慢慢地扩散开来,把黑夜一点一点地驱散。邱莹莹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也许,她可以撑过去。也许,她可以完成这十个月的任务。也许,她可以在离开的时候,不带走任何东西,也不留下任何痕迹。

    也许。

    只是也许。

    但也许就够了。

    第六章完

    http://www.yetianlian.net/yt144683/51973650.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yetianlian.net。何以笙箫默小说手机版阅读网址:m.yetianli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