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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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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五日。江城国际机场。

    清晨六点,邱莹莹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不是方岚那种节拍器般精准的三下,而是急促的、连续的、带着某种焦灼意味的叩击。她睁开眼睛,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二十七楼的套房,埃及长绒棉的床单,头顶那盏价值不菲的水晶灯。今天是最后一天。不,今天是第一天。她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打了个激灵。她去开门。

    门外站着林薇,但和她平时见到的林薇不太一样。平时的林薇总是从容不迫的,化妆箱拎在手里,嘴角挂着一个职业性的微笑,像是一个准备充分的工匠,随时可以开始工作。但今天的林薇,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紧张。

    “谢先生让我提前来了,”林薇说,快步走进房间,把化妆箱放在梳妆台上,“他说今天的日程有变动,机场那边多了几个记者,我们需要提前准备。”

    记者。邱莹莹的心脏跳了一下。“什么记者?”

    “江明月回国的事,不知道被谁泄露出去了。”林薇打开化妆箱,里面的产品比平时多了一倍,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今天早上六点,就有三家媒体在机场蹲守了。谢先生说,这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放出的消息。”

    邱莹莹站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素颜,马尾辫,浴袍。这是她最后一次以“邱莹莹”的面目示人。从现在开始,林薇会在她脸上画下最后一笔,然后邱莹莹就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江明月。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对自己说的那三遍“我叫邱莹莹”。第三遍的时候,她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现在,她连那个名字都快要忘记了。

    “坐下吧,”林薇拉开椅子,“时间很紧。”

    邱莹莹坐下来。林薇开始在她的脸上工作,动作比平时更快,但依然精准。粉底、遮瑕、修容、高光、眼影、眼线、睫毛、眉毛、腮红、唇膏。每一个步骤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没有一秒的浪费。邱莹莹闭着眼睛,感受着刷子在她脸上游走的触感。柔软的、冰凉的、温暖的。那些刷子像是在她的皮肤上画一幅画,而她自己就是那张画布。

    “好了,”大约四十分钟后,林薇说,“睁开眼睛。”

    邱莹莹睁开眼睛。镜子里的那个人,比昨天更完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得像工笔画,嘴唇上的001号正红色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泽。她的五官、她的气质、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光芒,比真正的江明月更像江明月。

    “完美,”林薇说,但她的声音里没有昨天的颤抖,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满意,“谢先生会满意的。”

    邱莹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忽然觉得一阵眩晕。那个人是她,又不是她。那种分裂感比昨天更强烈了,像是有两个人在她的身体里拉扯,一个想出去,一个想留下来。

    “衣服,”林薇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明月小姐最喜欢的一件。她在伦敦的时候,每次参加正式的场合都会穿这件。”

    邱莹莹站起来,让林薇帮她穿上那条裙子。面料柔软而垂坠,像是水一样贴在她的身体上。裙子的剪裁非常合身,腰线刚好卡在最细的位置,裙摆到膝盖上方三指,既优雅又不会显得古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浅蓝色的连衣裙,白色的细跟高跟鞋,手腕上是一只江明月留在伦敦公寓里的卡地亚手表。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名媛。

    “鞋子合脚吗?”林薇问。

    “有一点紧,”邱莹莹说,“但能走。”

    “明月小姐的脚比你窄半码,忍一忍。今天不会走很多路。”

    邱莹莹点了点头,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轻轻扬起,又落下。她的步态是方岚教的——优雅、从容、重心平稳。她走路的时候,上半身纹丝不动,只有手臂自然地摆动,每一步的步幅都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完美,”林薇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真的……太像了。”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那个即将取代江明月的人。

    七点三十分。谢振杰在楼下等她。邱莹莹走出电梯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大堂中央,身边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他的穿着比平时更加正式——深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银灰色的领带,袖口的袖扣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今天的气场也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他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锋利但内敛。今天的他,刀已经出鞘了。

    他看见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三秒。第一秒是审视,第二秒是确认,第三秒是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走。”

    他们上了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邱莹莹坐在后排,谢振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中。车内的沉默很重,重得像是有一床湿透的棉被压在每个人身上。

    邱莹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她看见了那家她曾经打工的便利店——门口贴着“招聘夜班店员”的告示,和她两个月前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看见了那个公交站牌——她曾经每天傍晚站在那里,等一辆回地下室的公交车。她看见了那条巷子——走进去三百米,就是她住了两年多的地下室。车子从这些地方经过,只用了不到三十秒。三十秒,她过去二十二年的生活,就被甩在了身后。

    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后视镜里,她看见谢振杰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但她注意到他的右手——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拢,指节泛白。他在用力。他在紧张。

    这个发现让邱莹莹的心沉了一下。如果连谢振杰都在紧张,那说明今天的局面,可能比他说的更复杂。

    “记者那边,”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镇定,“我需要说什么吗?”

    谢振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都不要说。微笑,点头,挥手。如果有人提问,你就说‘谢谢大家的关心,我刚回国,需要一些时间适应,请大家给我一些私人空间’。然后让保安带你走。不要多说一个字。”

    邱莹莹点了点头。

    “还有,”谢振杰补充道,“今天的记者不是普通的记者。我查过了,其中两家媒体的背后,是江氏集团的股东——赵长庚。他是这次逼宫的主导者之一。他放出消息,让记者在机场蹲守,目的不是采访你,而是——”

    他停顿了一下。

    “而是什么?”邱莹莹问。

    “而是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江明月。”

    车内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冷。邱莹莹感觉自己的后背贴在真皮座椅上,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他们怀疑江明月出事了?”

    “不是怀疑,是确定。”谢振杰的声音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赵长庚在江氏集团安插了很多人。江明月出车祸的消息,他可能比江怀远还早知道。但他没有证据,所以他需要你来证明——证明江明月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如果你做不到,他的判断就被证实了。到时候,江怀远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邱莹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她想起那份五百页的档案,想起那些日日夜夜的训练,想起方岚的冷水、周姨的耐心、林薇的刷子、孙教授的“金钟罩”。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今天。为了在记者面前,微笑、点头、挥手,说一句“谢谢大家的关心”。

    “我能做到。”她说。

    谢振杰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他转回头,看向前方的路。“我知道。”

    车子驶入机场高速。窗外的风景变得更加开阔,远处的天空中,有几架飞机正在降落。邱莹莹看着那些飞机,忽然想起一件事。“真正的江明月,”她问,“她在哪里?”

    车内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谢振杰说:“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醒了吗?”

    “没有。”

    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面包含的东西太多了。多到邱莹莹不敢去细想。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孩,一个岌岌可危的商业帝国,一个精心设计的替身骗局。而她自己,就是这个骗局的核心。如果她成功了,江氏集团得救,江怀远保住他的位置,真正的江明月可以在醒来之后重新拥有她的一切。如果她失败了——她不敢想如果她失败了会怎样。

    车子在机场的出发层停下。谢振杰下了车,绕到后排,拉开车门。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一只脚,踩在地面上。细跟高跟鞋的鞋跟落在水泥地上的那一刻,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是某种开关被拨动了。那个声音在她的脑子里回响,告诉她:开始了。

    她下了车。谢振杰站在她身边,微微侧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是江明月。”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头,挺直脊背,迈出了第一步。

    机场到达大厅里,人比平时多。邱莹莹走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记者,而是那些普通旅客——拖着行李箱、拿着登机牌、行色匆匆的普通人。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只是人群中的一个,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踩着高跟鞋,走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但很快,有人注意到了。

    “那边——是江明月吗?”

    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尖锐而兴奋,像是猎犬闻到了猎物的气味。邱莹莹没有转头,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改变表情。她的表情是林薇教她的——淡然、温柔、带着一点点疏离。嘴角微微上扬,但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你在看我,但我并不在意”的从容。

    “江小姐!江小姐!”

    更多的声音响起来。闪光灯开始在她周围闪烁,像是有人在放一场无声的烟花。邱莹莹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每一步都是方岚教她的——步幅均匀,重心平稳,上半身纹丝不动。她的目光平视前方,下巴微收,表情淡然。

    “江小姐,看这边!”

    “江小姐,你对江氏集团的股价波动有什么看法?”

    “江小姐,听说你在伦敦遭遇了车祸,这是真的吗?”

    记者们围了上来,像是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邱莹莹的视线被闪光灯晃得有些模糊,但她没有眨眼。她只是保持着那个表情,继续往前走。谢振杰安排的保安从两侧,在她和记者之间筑起一道人墙。

    然后她看见了他。

    江怀远。

    他站在到达大厅的尽头,在一群人的簇拥之中。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身材高大但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每一道都像是一道刀痕,记录着岁月的风霜。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而锐利,像是一把用了很久的刀,刀刃已经卷了,但依然能伤人。

    他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那种僵不是身体上的僵硬,而是某种更深处的、灵魂层面的震动。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棵被雷电劈中的老树,外表看起来还站着,但内里已经碳化了。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拐杖在手里晃了晃,差点掉在地上。

    邱莹莹看着这个老人,忽然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她想叫“爸爸”。这个词在她的喉咙里打转,像是一颗卡在食道里的药片,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从来没有叫过任何人“爸爸”。她的父亲在她十四岁那年就去工地打工了,一年才回家一次。她叫他“爸”,但那个“爸”字里没有多少感情,更多的是一种习惯——就像叫“老师”或者“同学”一样,只是一个称呼,不承载任何意义。

    但江怀远不一样。他是江明月的父亲。他爱她,胜过世界上的一切。而这个老人,现在正站在那里,看着一个陌生人,以为那是他的女儿。

    邱莹莹迈出了最后几步,走到江怀远面前。

    她看着他。浑浊的眼泪在他的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他是一个不会在公共场合流泪的人。三十年的商场沉浮,教会了他如何把所有的情感都锁在胸腔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爸,”邱莹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就是这个字,让江怀远的眼泪落了下来。他没有擦,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回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回来了就好。”

    邱莹莹感觉自己的眼眶热了一下。那不是演出来的。那是一种真实的、从心底涌上来的酸涩。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是因为江怀远的眼泪,还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被这样抚摸过。她分不清了。

    “爸,”她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更轻,“我回来了。”

    江怀远点了点头,把手从她的头发上移开,转而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那是一双握过无数合同、签过无数支票、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手。但此刻,这双手在微微颤抖。

    “走吧,”他说,“回家。”

    邱莹莹点了点头。她跟着江怀远往出口的方向走,保安在两侧开路,记者们在身后喊着各种问题。她没有回头,没有停下,没有多说一个字。她只是握着江怀远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那只手很温暖,温暖得让她几乎忘记了——这只手,不是给她的。是给江明月的。

    他们走到停车场的时候,那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已经在等了。司机打开车门,江怀远先上了车,邱莹莹跟着坐进去。她坐好的时候,才注意到车里还有一个人。

    林慕辰。

    他坐在后排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看见她的时候,他微微倾身,把花递了过来。他的动作很优雅,很从容,像是排练过无数次的。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思念、担忧、如释重负、以及某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爱意。

    “谢谢,”邱莹莹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白玫瑰的香味清甜而淡雅,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样。“你还是记得我最喜欢这个。”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自然的、不刻意的温柔。那是周姨教她的——江明月每次收到林慕辰送的白玫瑰时,都会说这句话。语气要轻,要柔,要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但不能太过。恰到好处,像是春天的风。

    林慕辰笑了。他的笑容很好看,温和而干净,像是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地板上的光斑。“我怎么可能忘。”他说。

    邱莹莹把花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些洁白的花瓣。她忽然觉得,这束花不是给她的。这个人也不是在对着她笑。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爱意、所有的思念,都是给江明月的。她只是一个容器,一个暂时盛放这些东西的容器。等真正的江明月回来了,她就会被倒空,被扔掉,像是一个用完的纸杯。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邱莹莹坐在后排中间,左边是江怀远,右边是林慕辰。两个人都在看着她,目光里都有太多东西。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夹在两堵墙之间的人,前后都没有退路。

    “明月,”江怀远开口了,“你的身体……真的没问题吗?医生怎么说?”

    邱莹莹转过身面对他。这个问题在孙教授的“高频问题清单”上,答案是准备好的。“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她说,“但建议我最近不要做太剧烈的运动,也不要太劳累。定期复查就可以了。”

    江怀远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有松开。“是什么医院?主治医生叫什么?我要亲自和他通个电话。”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一拍。这个问题不在清单上。谢振杰说过,江怀远可能会问一些没有准备过的问题。她需要靠自己的临场反应。“是伦敦的圣玛丽医院,”她说,声音平稳,“主治医生叫Dr. Harrison。但爸,你不用打电话了——我已经把所有病历和检查报告都带回来了,回家给你看。”

    这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回答。谢振杰没有教过她这句话。但她说出来的时候,觉得这应该是江明月会说的话——一个独立、懂事、不想让父亲操心的女儿。

    江怀远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好,回家看。”

    林慕辰在旁边轻声问:“你在伦敦的时候,我去看过你两次。你还记得吗?”

    邱莹莹转向他。这个问题也不在清单上。她去伦敦看过江明月两次?谢振杰给她的档案里没有提到这件事。“当然记得,”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带了一大箱子的零食,医生说我还不能吃那些东西,你就在病房里自己把它们全吃完了。”

    这是她在档案里找到的信息。林慕辰第一次去伦敦看望江明月的时候,确实带了一大箱零食,也确实因为江明月不能吃而自己把它们全吃完了。这件事写在江明月和闺蜜的聊天记录里,被陈老师收录进了“人际关系”那一章。

    林慕辰笑了,笑得更深了一些。“你还记得那件事。”

    “当然记得,”邱莹莹说,“你在我的病房里吃我的零食,还吃得那么理直气壮,我当时就想——”

    她想说“我就想把你赶出去”。但话到嘴边,她忽然停住了。因为她不知道江明月会不会说这句话。江明月对林慕辰的态度是温柔而克制的,不会说出“把你赶出去”这种带有攻击性的话。

    “就想什么?”林慕辰问。

    “就想让你下次多带一点,”邱莹莹接上了话,语气轻松,“至少给我留一包。”

    林慕辰笑出了声。江怀远在旁边也微微笑了一下。车内的气氛松弛了一些,那种紧绷的、令人窒息的重量减轻了。邱莹莹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但这口气只呼出了一半,就被下一个问题截断了。

    “明月,”江怀远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了一些,“你在伦敦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跟踪你?”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拍。这个问题,不在任何清单上。她的脑子飞速运转着——江怀远为什么这么问?有人在跟踪江明月?这和车祸有关吗?她的沉默持续了不到两秒,但这两秒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跟踪?”她重复了一遍,表情是恰到好处的困惑,“没有啊。爸,你为什么这么问?”

    江怀远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在试探她。邱莹莹忽然意识到这一点。江怀远不是随便问问,他是在确认——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江明月。如果她是真的,她会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问题。如果她是假的,她就会露出破绽。

    而她,刚刚给出了一个“假”的回答。一个真正的江明月,应该知道有人在跟踪她。谢振杰的档案里没有提到这件事,说明他也不知道。这意味着,江怀远掌握着一些连谢振杰都不知道的信息。

    邱莹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歪了一下头,用江明月惯有的那种略带困惑的表情看着江怀远。“爸,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江怀远沉默了一会儿。“没事,”他说,“可能是我多想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邱莹莹转过头看向窗外,假装在欣赏风景。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在胸腔里打鼓。她知道,江怀远没有打消疑虑。他只是把疑虑暂时压下去了。他会继续观察她、试探她、确认她。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场无声的战争中,活下来。

    车子驶入江城最昂贵的地段——翠湖山庄。这里是江城顶级富豪的聚集地,每一栋别墅都价值过亿。邱莹莹从车窗看出去,看见了成片的绿地、人工湖、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灌木丛。空气里有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钱”的味道。那种经过精心设计和维护的、不自然的、昂贵的味道。

    车子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停下来。铁门自动打开,露出一条长长的车道,两侧种满了法国梧桐。车道的尽头,是一栋三层高的欧式别墅,外墙是米黄色的石材,屋顶是深灰色的瓦片,拱形的窗户和雕花的栏杆透出一种低调而奢华的质感。

    江家到了。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司机打开车门,邱莹莹下了车。她站在车道上,仰头看着这栋别墅。它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还要美,还要让人窒息。正门是两扇巨大的橡木门,门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门把手是黄铜的,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门口站着两个佣人,一男一女,都穿着统一的制服,微微鞠躬。

    “小姐,欢迎回家。”

    邱莹莹看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她的表情是江明月的——淡然、温柔、带着一点点疏离。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这不是你的家。这不是你的家。这不是你的家。她把那个声音压下去,跟着江怀远走进了大门。

    门厅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地面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瓷砖,头顶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楼梯是旋转式的,扶手是铁艺的,上面缠绕着雕刻的藤蔓和花朵。左侧是客厅,摆放着米白色的沙发、深棕色的茶几、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油画。右侧是餐厅,一张长方形的餐桌可以坐十二个人,桌面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银色的烛台。

    “你的房间在二楼,”江怀远说,“周姨帮你收拾过了,和以前一样。”

    邱莹莹点了点头,跟着周姨上了楼梯。楼梯的每一级都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朵上。她走到二楼,周姨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小姐,你的房间。”

    邱莹莹走进去,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个房间很大,大得能放下她原来那个地下室十个。地面是浅木色的实木地板,墙壁是淡粉色的,窗帘是白色的纱幔,床是一张巨大的欧式公主床,床头是软包的设计,上面镶嵌着水晶的装饰。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粉色的丝绸,灯光是暖黄色的。梳妆台上摆满了各种护肤品和化妆品,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像是商店里的陈列柜。靠窗的位置有一个飘窗,上面铺着软垫和抱枕,窗外是后花园的景色——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一个喷泉、远处的湖泊。

    “这是明月小姐的房间,”周姨站在她身后,声音有些哽咽,“从她十二岁开始,就是这个样子。她走了四年,我每天都来打扫,每天都换新鲜的花。我想……她回来的时候,看到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会开心。”

    邱莹莹看见床头柜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白色的雏菊,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她的眼眶又热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控制。她让那股酸涩涌上来,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然后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让它们落下来。

    “谢谢你,周姨。”她说,声音有些哑。

    周姨看着她落泪,自己也忍不住哭了。“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邱莹莹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软硬适中,床单是纯棉的,带着一种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江明月的手。不,是她的手,但戴着江明月的手表、江明月的戒指、江明月的指甲油。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江明月的了。

    “小姐,”周姨擦了擦眼泪,“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坐了很久的飞机,一定很累了。”

    “好,”邱莹莹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周姨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邱莹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倒在床上。她躺在江明月的床上,看着江明月的天花板——白色的,简洁的,没有任何装饰。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地下室里那个有裂缝的天花板。那个裂缝从墙角蔓延到灯座旁边,像是一条干涸的河流。她曾经无数个夜晚盯着那条裂缝,想着自己的未来。现在,她不用再想未来了。未来就在眼前——一张巨大的、柔软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也有薰衣草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但她闻着这个味道,忽然很想念地下室那股霉味。那股味道让她觉得安心,因为那是“属于她的”味道。这个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江明月的。床是江明月的,梳妆台是江明月的,窗帘是江明月的,连空气都是江明月的。而她,只是一个闯入者,一个窃贼,一个偷走了别人身份的小偷。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想这些。她需要休息,需要保存体力,因为下午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谢振杰说过,下午会有客人来——江氏集团的几个股东,包括赵长庚。他们名义上是来探望江明月,实际上是来确认她的真伪。这将是她的第一场正式考试。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有人敲门。

    “小姐,江先生请您下楼。有客人来了。”

    邱莹莹从床上坐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还好,没有花。她补了一层薄薄的口红,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走出房间。下楼的时候,她听见了客厅里传来的说话声。好几个人的声音,有男有女,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她走到楼梯的拐角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挺直脊背,迈着方岚教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每一步都优雅而从容,像是在走一场时装秀。

    客厅里的人同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邱莹莹走进客厅,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沙发上坐着四个人——三个男人,一个女人。坐在最中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矮胖,头发稀疏,但眼睛很小,目光锐利得像***术刀。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是亮红色的,打着一个夸张的温莎结。

    赵长庚。邱莹莹一眼就认出了他。陈老师给她看过赵长庚的照片和资料——江氏集团的第二大股东,持股15%,一直在暗中联合其他股东,试图逼江怀远退位。他和江怀远合作了二十年,也斗了二十年。表面上是合作伙伴,实际上是死对头。

    “明月,”江怀远站起来,“你来了。来,跟各位叔叔阿姨打个招呼。赵叔叔、刘叔叔、王叔叔、陈阿姨,他们都是专程来看你的。”

    邱莹莹走到江怀远身边,微微鞠了一躬。“赵叔叔好,刘叔叔好,王叔叔好,陈阿姨好。谢谢你们来看我。”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语气温和而得体。这是周姨教的——对长辈要尊重,但不能卑微。她是江家的大小姐,身份不比任何人低。

    “哎呀,明月,你瘦了,”赵长庚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开会,“在伦敦受苦了吧?听说你出了车祸?怎么搞的?严不严重?”

    邱莹莹注意到,他说“车祸”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在观察她的反应。“只是一点小意外,”她笑着说,“已经没事了。谢谢赵叔叔关心。”

    “小意外?”赵长庚的眉毛挑了一下,“我怎么听说你在ICU躺了两个月?”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江怀远的脸色变了,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邱莹莹。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一场审判。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到了极限,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笑了一下,那种笑容是江明月式的——温柔、从容、带着一点点“你在开玩笑吗”的轻松。“赵叔叔,您听谁说的?我在伦敦确实住过院,但只是普通病房,观察了几天就出院了。ICU?那是谣传。”

    赵长庚盯着她看了三秒。那三秒像是三年。然后他笑了,笑声很大,像是在掩饰什么。“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可能是那些记者瞎写的,你也知道,那些媒体就喜欢夸大其词。”

    邱莹莹笑了笑,没有说话。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坐姿是方岚教的——腰背挺直,双腿并拢微微倾斜,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优雅、得体、无懈可击。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小时。赵长庚和其他股东轮流对她进行“询问”——问她在伦敦的学习、问她对江氏集团的看法、问她未来的计划、问她对当前经济形势的判断。每一个问题都像是精心设计的陷阱,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杀机。但邱莹莹没有掉进任何一个陷阱。她用孙教授教的“金钟罩”,巧妙地回避了每一个深入的问题,给出的答案既专业又模糊,既得体又安全。

    当最后一个问题结束的时候,赵长庚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江怀远的肩膀。“老江,你有个好女儿。明月比你会做生意。”

    江怀远笑了笑,没有说话。

    赵长庚和其他股东告辞离开。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邱莹莹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她把双手交叠在一起,藏在了裙摆下面。

    “你做得很好,”江怀远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去休息吧。”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江怀远。他站在那里,拄着拐杖,目光温和而疲惫。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骄傲,是心疼,是如释重负,也是某种更深处的、她无法命名的情感。

    “好,”她说,“爸,你也早点休息。”

    她站起来,往楼梯的方向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江怀远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持续了一秒,然后邱莹莹转回头,上了楼。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她坐在江明月房间的地板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这个房间。淡粉色的墙壁、白色的纱幔、巨大的公主床、精致的水晶灯。这是江明月的世界,一个她永远不属于的世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余额:50,000.00。五万块。和五十七天前一模一样。这五十七天,她改变了容貌、改变了体态、改变了气质、改变了一切。但她的银行余额没有变。五万块。这是她与邱莹莹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她关掉App,把手机放在地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后花园的景色——草坪、喷泉、湖泊。远处的天边,夕阳正在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很美。美得不真实。

    她看着那片夕阳,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是谢振杰第一天对她说的:“从你答应开始,你的身份就是江明月。你吃她的饭,住她的房子,穿她的衣服,过她的人生。你不再姓邱,你姓江。”

    她当时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她要扮演江明月。但现在她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是——她要成为江明月。不是扮演,是成为。扮演是有期限的,成为是没有回头路的。当她穿上江明月的衣服、画上江明月的妆容、住进江明月的房间、叫江怀远“爸爸”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回不去了。即使十个月之后她拿到一百万、离开江家、回到那个地下室,她也回不去了。因为邱莹莹已经不在了。那个住在地下室里、吃着泡面、为了下学期的学费发愁的邱莹莹,已经死在了这五十七天的训练里。

    站在这里的这个人,是江明月。一个赝品,一个冒牌货,一个永远不可能成为真品的复制品。但她不再是邱莹莹了。

    夕阳落下去了。房间暗了下来。邱莹莹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浅蓝色的连衣裙、精致的妆容、优雅的姿态。她和江明月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除了一个事实——她的名字叫邱莹莹。

    她对着玻璃上的倒影,无声地说了四个字。“我叫邱莹莹。”这一次,她没有说三遍。她只说了一遍,然后就沉默了。因为她知道,这句话已经不重要了。不管她叫什么名字,在这个房间里、在这栋别墅里、在这个城市里,她都是江明月。没有人会叫她邱莹莹,没有人知道邱莹莹是谁。连她自己,都快要想不起来了。

    窗外,江城的夜色再次降临。璀璨的灯光从别墅的窗户里透出来,温暖而明亮。但邱莹莹站在窗前,觉得冷。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捂不热的冷。和五十七天前在咖啡馆里的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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