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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蜕皮

    # 第二章 蜕皮

    邱莹莹一夜没睡。

    地下室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她躺在窄小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蔓延到灯座旁边的裂缝,脑子里乱得像被猫玩过的毛线团。

    银行卡就在枕头底下。五万块。

    她每隔一个小时就会伸手摸一次,确认它还在。不是因为怕丢——这间地下室的门锁用一张信用卡就能捅开,她所有家当加起来不值五百块,从来没有人会来偷她的东西。她只是需要确认这不是一个梦。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爬起来,把银行卡插进手机绑定的银行App里,输入卡号,查询余额。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50,000.00。

    她盯着那个小数点看了整整一分钟。

    五万块。

    她上一次见到这么多钱,是父亲出事那年。工地赔了十八万,丧葬费花掉四万,剩下的十四万,一半还了债,一半交了母亲后续治疗的费用。最后母亲还是走了,走的时候连一张像样的遗照都没有,用的是一张身份证上的照片,模糊得看不清五官。

    邱莹莹把手机放下,躺回去,闭上眼睛。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偷,不是骗,是交易。她用十个月的时间,换一百万。等真正的江明月醒了,她就拿着钱离开,继续做她的邱莹莹。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没有人会受到伤害。

    她在心里反复说着这些话,像是在念某种咒语,试图说服自己。

    但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问另一个问题:

    如果没有人会知道,那她是不是也算不上存在过?

    这个问题太深了,深到她不敢去想。她把被子蒙过头顶,强迫自己数羊,数到一千七百三十八只的时候,窗外的巷子里传来第一声鸟叫。

    天亮了。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十五分。距离八点还有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从地下室走到最近的公交站需要八分钟,坐公交车到名片上那个地址需要四十分钟,加上等车和步行的时间,她大概七点二十出发就来得及。

    但她还是立刻起了床。

    刷牙的时候,她对着洗手台上方那面有裂纹的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色,嘴唇干裂起皮,头发因为一夜没睡而变得油腻服帖。她长得不算难看——五官端端正正的,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高不低,嘴巴不薄不厚。一切都恰好在“还可以”和“还不错”之间的某个灰色地带,没有攻击性,没有记忆点,像一杯温水,喝了就忘了。

    但昨天晚上,她在手机屏幕上看到的那个女孩——

    江明月。

    同样的一张脸,却像是被什么人用金粉重新描过一遍。皮肤白得发光,下颌线紧致利落,连笑的时候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不张扬,不谄媚,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浑然天成的贵气。

    同样的五官,放在不同的人身上,竟然可以差这么多。

    邱莹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抬头看着镜子里湿淋淋的自己,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自己变成江明月。

    不是模仿,是成为。

    至少在接下来的十个月里,她要让所有人看见江明月,而不是邱莹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随即,一种奇异的兴奋感从胸腔里升起来,像是一颗种子在黑暗中终于找到了一条裂缝,开始拼命地往外钻。

    她换了衣服。还是昨天那件白色棉布连衣裙,因为她没有别的像样的衣服了。她把马尾辫拆开,用梳子蘸了水,把头发梳顺,披在肩膀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很久没用过的口红——那还是去年双十一在拼多多上买的,色号叫“豆沙红”,九块九包邮。

    她对着镜子涂上口红。

    嘴唇有了颜色,整张脸忽然就不一样了。不是江明月,但也不再是那个在便利店值夜班、存在感为零的邱莹莹。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出门。

    名片上的地址在江城最繁华的CBD核心区域,一栋叫“振杰中心”的大厦。邱莹莹站在大厦门口,仰头看了一眼——楼太高了,高到她仰到脖子酸都看不到顶。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蓝色光芒,像一把巨大的刀锋插在地面上。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耳朵上别着耳麦,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邱莹莹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保安伸手拦住了她。

    “小姐,请问您找谁?”

    “谢振杰。”

    保安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谨慎的审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连衣裙上停了一秒。

    “请问您有预约吗?”

    “他让我今天早上八点来找他。”

    保安没有再说什么,走到一边对着耳麦低声说了几句话。三十秒后,他走回来,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小姐,请跟我来。”

    他带她穿过大堂,走到电梯间。电梯间里有六部电梯,保安没有按其中任何一部,而是走到最里面,用一张卡片刷了一下墙壁上的一个隐蔽感应区。一扇看上去像是墙壁的门无声地滑开,露出里面一部独立的电梯。

    “这是谢先生的专属电梯,”保安说,“直达顶楼。请您上去。”

    邱莹莹走进去。电梯内部是深灰色的大理石地板和镜面墙壁,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个感应区。她站定之后,电梯门关上,开始平稳地上升。

    上升的过程中,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镜面墙壁上——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一个价值千万的私人电梯里,手里攥着一个九块九包邮的口红。

    这个画面荒谬得让她差点笑出来。

    电梯停了。门打开,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空间。整层楼都是通的,没有隔断,落地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窗外是江城的全景——密密麻麻的建筑、蜿蜒的江水、远处模糊的山影。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

    但邱莹莹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风景,而是地面。

    整个地面都是黑色的,光可鉴人,走在上面能看见自己的倒影。这种黑色太纯粹了,纯粹到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脚下的不是地板,是深渊。

    她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发出细微的回响。

    空间的尽头有一张巨大的黑色办公桌,桌面上除了一个显示器和一沓文件之外,什么都没有。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文件盒,没有一本书。

    但谢振杰不在。

    “你来了。”

    声音从左侧传来。邱莹莹转过头,看见谢振杰从一扇隐藏的门后面走出来。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一件黑色的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和手腕上一只样式简洁的手表。头发比昨天看起来稍微乱了一点,像是刚洗过还没完全干。

    这个打扮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但那种疏离感一点都没少。他走过来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任何停顿,像是扫过一件家具。

    “跟我来。”他说,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甚至没有确认她的身份。

    他转身朝那扇隐藏的门走去。邱莹莹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有好几扇门。谢振杰在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这是一个小型会议室,或者说,更像是一个作战指挥室。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方形的桌子,桌面上铺满了各种文件、照片和打印出来的资料。靠墙的架子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便利贴和照片,用红色的线连接起来,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白板正中央,是一张江明月的照片。

    比昨天在手机上看到的那张更大、更清晰。照片里的江明月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站在某个宴会的场景里,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侧脸对着镜头,唇角微扬,眼神温柔而疏离。

    “坐。”谢振杰拉开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他自己没有坐,而是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从现在开始,我说,你听。不要提问,不要打断。有问题,等我说完再问。”

    邱莹莹点了点头。

    谢振杰拿起桌上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她面前。封面是黑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白色的字:“江明月档案”。

    “这是江明月过去二十二年的人生。从她几岁上什么幼儿园,到她在国外读的是什么专业、修了哪些课程、导师叫什么名字、同学有哪些人、喜欢去哪个咖啡馆、讨厌吃什么东西、用什么牌子的护肤品、穿什么码数的鞋子——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面。”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江明月的基本信息:

    江明月,女,2004年3月15日生,身高167cm,体重48kg,血型O型。江城第一中学初中部、高中部毕业,后赴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攻读金融与会计专业。

    “你的任务是,”谢振杰的声音继续从头顶传来,“在两个月之内,把这些东西全部记住。不是大概记住,是刻进脑子里。当有人问你任何关于江明月的问题,你要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邱莹莹低头看着那沓厚厚的文件。它大概有五百页,密密麻麻的文字、图表、照片、手写的笔记。她伸手翻了翻,看见里面甚至有江明月小时候的日记复印件,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的是“今天爸爸带我去公园,我很开心”。

    “两个月?”她抬起头,“只有两个月?”

    “准确地说,是五十七天。八月十五号,江明月原定回国的日子。在那一天,你必须出现在江城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以江明月的身份,回到所有人的视野中。”

    谢振杰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白板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日期:8月15日。

    “在那之前,你需要通过三个阶段的训练。”

    他在日期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写了三个词:外形、知识、人际。

    “第一阶段,外形。”他用马克笔点了点第一个词,“你和江明月长得像,这是你的优势,但也仅仅是像。你的皮肤、体型、体态、气质、举止、说话的方式、走路的姿态,全都需要改造。她是一块玉,你是一块石头。石头和玉看起来像,但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区别。”

    石头。

    他说得这么直接,一点修饰都没有。

    邱莹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谢振杰,等着他继续说。

    “第二阶段,知识。”马克笔移到第二个词上,“江明月是LSE的高材生,主修金融与会计,GPA 3.8。她的知识储备、思维方式、专业素养,不是你能在两个月之内补上来的。所以你需要做的是——避开所有需要展示专业能力的场合。我会为你设计一套‘回避策略’,让你在不暴露短板的情况下,体面地应对一切。”

    “第三阶段,人际。”马克笔点了点最后一个词,“这是最难的部分。江明月有她的社交圈——家人、朋友、同学、老师、商业伙伴、甚至前男友。这些人中的每一个,都可能成为你的陷阱。你必须了解她与每一个人的关系,知道谁亲近、谁疏远、谁可信、谁可疑。一句话说错,全盘皆输。”

    他把马克笔放下,转过身面对她。

    “以上三个阶段,你有五十七天。五十七天之后,你将面对的第一关,是江怀远。”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拍。

    江怀远。江明月的父亲。江氏集团的掌门人。一个在商场上沉浮了三十年的老狐狸。

    “他是最了解江明月的人,”谢振杰说,声音低了几分,“你是她女儿还是冒牌货,他可能只需要三秒钟就能分辨出来。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在你的训练通过我的考核之前,你不会见到他。而如果你的训练没有通过——”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未完成的句子里面的含义,邱莹莹听得很清楚。

    没有通过,就没有然后了。

    “我明白了。”她说。

    谢振杰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明白了。然后他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表格递给她。

    “这是你接下来五十七天的日程安排。每天从早上六点开始,到晚上十一点结束。没有周末,没有休息日。”

    邱莹莹接过表格,扫了一眼。

    6:00-7:00 形体训练

    7:00-8:00 化妆与造型

    8:00-9:00 早餐礼仪训练

    9:00-12:00 知识学习(金融/会计/艺术史/葡萄酒鉴赏/马术/高尔夫……)

    12:00-13:00 午餐礼仪训练

    13:00-17:00 人际关系学习(江明月社交图谱分析)

    17:00-18:00 语言训练(英语口语/法语基础)

    18:00-19:00 晚餐礼仪训练

    19:00-21:00 模拟场景演练

    21:00-23:00 复习与考核

    每一天都是这样,从早到晚,每一个小时都被精确地安排好了,没有一分钟的空隙。

    邱莹莹看着这张表格,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你还有问题吗?”谢振杰问。

    她抬起头。有很多问题——她想问他到底是什么人,和江家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是他来安排这一切,为什么是选中了她。但她的目光落在那张日程表上,落在“一百万”这个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数字上,落在了自己那间漏水的天花板和墙壁发霉的地下室上。

    “没有。”她说。

    谢振杰看着她,嘴角又出现了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很好,”他说,“那我们开始。”

    他拍了拍手。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三个女人。

    第一个年纪最大,大概五十多岁,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套装,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喝了一杯不加糖的柠檬汁——不是不高兴,但绝对谈不上和善。

    “这是方岚,”谢振杰介绍道,“你的形体老师。她是前芭蕾舞演员,曾经在皇家芭蕾舞团待过十二年。她会负责你的体态、举止和气质训练。”

    方岚上下打量了邱莹莹一眼,目光像是X光机,从头扫到脚,从脚扫到头。

    “肩膀内扣,”她说,声音低沉而严厉,“走路重心靠后,核心肌群完全没有力量。脖子前倾,下巴微抬的弧度不对。手的摆放位置有问题,站姿的重心分配也不对。”

    她每说一句,邱莹莹就觉得自己的身体被多拆开了一部分。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站着的方式都可以有这么多错误。

    “三个月之内,”方岚对谢振杰说,完全无视邱莹莹的存在,“能改过来。但要想达到明月小姐那种天生的优雅,不可能。底子摆在那里。”

    天生的优雅。

    言下之意就是:她没有。

    谢振杰没有回应方岚的评论,只是看向第二个女人。第二个女人年轻一些,三十出头,穿着时髦,妆容精致,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化妆箱。

    “这是林薇,你的造型师。她负责你的皮肤管理、妆容、发型和整体形象。”

    林薇对方岚的评价不置可否,只是对邱莹莹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底子还不错,”她说,语气比方岚温和得多,“皮肤需要做一些管理,角质层偏厚,暗沉,有黑眼圈。眉毛需要修整,发质也需要护理。但五官的底子很好,稍微修饰一下就会很不一样。”

    她说“稍微修饰”的时候,邱莹莹注意到她看了自己的嘴唇一眼——准确地说,是看了她嘴唇上那个九块九包邮的豆沙红。

    “这个色号不适合你,”林薇说,语气很温和,但意思很明确,“太暖了,把你的肤色衬得发黄。明月小姐用的是CL的001号正红色,以后你也要用。”

    CL。邱莹莹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但光听名字就知道,一定不是九块九。

    第三个女人走上前来。她年纪和方岚差不多,但气质截然不同——圆脸,笑起来有酒窝,看起来像是那种会给你塞糖果的邻家阿姨。

    “这是周姨,”谢振杰说,“她是江明月身边的老佣人,从江明月十二岁起就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她会负责教你江明月的生活习惯——怎么穿衣、怎么梳头、怎么摆放餐具、怎么叠被子、怎么泡茶。所有那些写在文件里不够生动的东西,她会手把手教你。”

    周姨看着邱莹莹,眼眶忽然红了一下。

    “像,真像。”她喃喃地说,声音有些哽咽,“第一眼看见,我还以为是明月小姐回来了……”

    谢振杰皱了皱眉,似乎对周姨的情绪化表现不太满意。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抬手看了看手表。

    “现在是八点二十三分,”他说,“从八点三十分开始,第一堂课。方岚,形体训练。”

    方岚点了点头,走到邱莹莹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的锁骨下方,往后推了推。

    “肩膀打开,”她说,“下巴微收,不要抬太高。想象你的头顶有一根线,把你整个人往上提。脊椎要直,但不是僵硬,是那种……被悬挂着的感觉。”

    邱莹莹试着按照她说的做。她把肩膀往后收,下巴放低,脊椎挺直。

    “不对,”方岚说,手指在她的肩胛骨上拍了一下,“肩膀太用力了,你在耸肩,不是在打开。放松,下沉。肩胛骨往中间收,但肩膀往下沉。这两个动作要同时完成。”

    邱莹莹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对。你的核心没有发力,腰是塌的。收紧腹部,但不是吸肚子,是深层核心的收紧。你感觉一下,从耻骨到肋骨之间的这一片区域,要像穿上了一件紧身衣。”

    邱莹莹完全不知道“深层核心”是什么东西。她试着收紧腹部,但方岚的表情告诉她,她又做错了。

    “你从来没有做过形体训练?”方岚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可思议。

    “没有。”

    方岚沉默了两秒,然后看了谢振杰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确定这个人能行?

    谢振杰没有回应她的眼神。他靠在桌沿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邱莹莹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失败、再尝试、再失败。

    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九点钟,形体训练结束。邱莹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肩膀和腰部的肌肉酸痛得像是刚跑完一个马拉松。但她没有时间休息——接下来是化妆与造型课。

    林薇把她带到隔壁的一个房间,里面有一张化妆椅和一面巨大的环形镜。邱莹莹坐在椅子上,林薇开始在她的脸上工作。

    “你的皮肤底子其实不错,”林薇一边卸她的妆一边说,“但缺水,角质层堆积,所以看起来暗沉。明月小姐每个月做四次皮肤管理,用的都是院线级的产品。你从现在开始也要跟上这个频率。”

    林薇的动作很轻柔,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她先用卸妆乳把邱莹莹脸上的口红和防晒霜卸掉,然后用洁面泡沫深层清洁,接着是去角质、敷面膜、精华导入、面霜锁水。整个过程持续了四十分钟,邱莹莹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一块被精心腌制的肉。

    面膜揭下来的时候,林薇递给她一面镜子。

    “看看。”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皮肤白了至少一个度,毛孔细腻了,暗沉消失了,整张脸像是被重新打磨过的玉石,泛着一种健康的光泽。那个九块九的豆沙红被擦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润唇膏,嘴唇看起来饱满而水润。

    “这只是最基础的护理,”林薇说,“等你的皮肤状态调整过来之后,效果会更好。明月小姐的脸不是靠化妆品堆出来的,是靠养出来的。你要记住这一点。”

    邱莹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人有点陌生。

    那个人还是她,但又不完全是她。像是一张被重新修过的照片——同一个人的五官,但换了光线和角度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接下来是发型,”林薇说,拿起一把剪刀,“你的发尾分叉太严重了,需要剪掉。大概三公分。”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一缕一缕的头发从她肩膀上滑落。邱莹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正在被拆解,然后被重新组装。每一个零件都被拆下来,检查、维修、打磨、抛光,然后装回去。这个过程正在进行,而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地变成一个不是自己的人。

    不。

    她在变成江明月。

    十点钟,知识学习课开始。

    老师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孙,据说是谢振杰从某所大学请来的教授。他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本厚厚的教材,封面上写着《金融学原理》。

    “江明月在LSE修读的课程主要包括以下几类:公司金融、投资管理、衍生品定价、计量经济学、会计与财务报表分析,”孙教授推了推眼镜,看着邱莹莹,“你的任务不是学会这些东西——两个月的时间,就算是一个天才也不可能学会。你需要做的是,了解这些课程的基本框架和核心概念,知道每门课在讲什么,能说出几个关键术语,能对常见的话题做出简单的回应。”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PPT,标题是“公司金融概述”。

    “我们开始。公司金融的核心是研究企业的投资决策和融资决策。投资决策主要涉及资本预算,也就是企业应该投资哪些项目;融资决策主要涉及资本结构,也就是企业应该用债务还是股权来融资。”

    邱莹莹拼命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但那些术语像是长着翅膀的蚂蚁,在她脑子里乱飞,怎么都抓不住。资本预算、净现值、内部收益率、加权平均资本成本……每一个词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门她完全听不懂的外语。

    “你有什么问题吗?”孙教授问。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有”,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她的问题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一个开始问起。

    “没有,”她说,“您继续。”

    孙教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些她读不太懂的东西。同情?怀疑?还是某种职业性的评估?

    “好,那我们继续讲资本结构理论。Modigliani-Miller定理,简称MM定理,是现代资本结构理论的基石……”

    邱莹莹继续拼命记录,但她的手已经跟不上她的脑子了。不,她的脑子也跟不上孙教授的语速了。那些字母和数字在她眼前跳舞,像是一群不受控制的萤火虫。

    两个小时的知识学习课结束之后,邱莹莹的笔记本上写了整整十页,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

    她甚至不记得MM定理到底讲了什么。只记得“M”出现了很多次。

    午餐时间。

    餐桌设在会议室旁边的一个小餐厅里。长方形餐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三副刀叉、两把勺子、一个盘子、一个面包碟、一个酒杯和一个水杯。

    “这是正式的西餐摆台,”周姨站在她旁边,耐心地讲解,“从外向里使用。最外面的刀叉是第一道菜,沙拉或者前菜。中间的刀叉是第二道菜,通常是鱼类或者汤品。最里面的刀叉是主菜,牛排或者羊排。勺子是用来喝汤的,放在右手边最外侧。面包碟和黄油刀在左手边,酒杯和水杯在右手边。”

    邱莹莹看着面前这一堆亮闪闪的餐具,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迷宫。

    “你先坐,”周姨说,“我来演示一遍。”

    邱莹莹坐下来,周姨坐在她对面,拿起刀叉,动作优雅而流畅,像是一种舞蹈。她切牛排的时候,手腕不动,只有前臂在动,刀刃轻轻划过肉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把切好的小块牛排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嘴唇紧闭,没有任何声音。

    整个过程持续了二十分钟,周姨吃完了一整顿饭,桌面依然整洁如初,餐巾上甚至连一个油渍都没有。

    “你试试。”周姨把一份切好的牛排推到她面前。

    邱莹莹拿起刀叉。

    她发现自己连握刀叉的姿势都是错的。右手握刀,左手握叉,但她的手指太用力了,指节发白,像是在握一把锤子。她试着切牛排,刀刃在盘子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噪音,叉子也没有固定住肉块,整块牛排被她推到了盘子另一边。

    “不要急,”周姨说,“手腕放松。刀的刃口贴着肉面,轻轻拉,不是锯。叉子固定住肉块,用力要均匀,不要太猛。”

    邱莹莹又试了一次。这次声音小了一些,但切下来的肉块大小不一,最大的那块是旁边那块的三倍大。

    “再来。”

    她又试了一次。

    “再来。”

    再试了一次。

    “再来。”

    当她终于切出一块大小适中的肉块、用叉子送进嘴里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牛排凉了,她的手腕酸了,餐桌上洒了一些肉汁,餐巾上有一个明显的油渍。

    “还不错,”周姨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鼓励的意味,“第一次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明月小姐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刀叉对她来说就像筷子一样自然。你不需要达到她的水平,只需要看起来不尴尬就行。”

    不尴尬。

    这是谢振杰对她所有的要求——在所有场合,看起来不尴尬。

    邱莹莹忽然觉得,这个要求其实比“完美”更难。

    因为“不尴尬”意味着自然,意味着那些东西已经成为了她的一部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刻意,就像呼吸一样本能。

    但她现在连呼吸都是刻意的。

    下午一点钟,人际关系学习课。

    这是邱莹莹最害怕的部分。

    她面前摊开了一张巨大的图谱,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江明月的社交网络。图谱的中央是“江明月”三个字,从这三个字出发,延伸出无数条线,连接着上百个名字。

    父亲:江怀远。

    母亲:沈若棠(已故)。

    未婚夫:林慕辰。

    青梅竹马:陆西决。

    闺蜜:宋晚、唐可欣。

    同学:LSE的同学们,名单长达三页。

    老师:LSE的教授们,一共十七位。

    商业伙伴:江氏集团合作方的子女们,大约三十人。

    其他:……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详细的信息:年龄、职业、与江明月的关系、亲疏程度、性格特点、可能的话题、需要避开的雷区。

    “我们先从最重要的三个人开始,”教这门课的老师姓陈,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语速很快,逻辑清晰,“江怀远、林慕辰、陆西决。这三个人是你在前期最可能接触到、也最容易暴露的对象。”

    她先点开江怀远的资料。

    “江怀远,五十三岁,江氏集团董事长。性格沉稳内敛,控制欲强,极度精明。他是江明月最亲近的人,也是最难骗的人。你和他的每一次互动,都必须小心翼翼。好消息是——他对女儿的爱很深,这种爱可能会让他在某些时刻‘愿意’相信你就是江明月。换句话说,他可能会自欺欺人。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掉以轻心。”

    陈老师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

    “林慕辰,二十七岁,林氏集团继承人,江明月的未婚夫。两人从小订有婚约,关系一直很稳定。林慕辰的性格温和、绅士、体贴,是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完美男人。但正因为如此,他可能比江怀远更难对付——因为他对江明月的了解,可能比江怀远更深。情侣之间的细节、习惯、暗号,是外人无法模仿的。”

    邱莹莹看着屏幕上林慕辰的照片——温润的五官,浅浅的笑容,目光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她心想:这个人要骗过去,难度可能比骗江怀远还大。

    “最后是陆西决。”

    陈老师切换到第三张幻灯片。屏幕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看起来二十三四岁,五官深邃,眉眼间带着一种桀骜不驯的野性。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陆西决,二十四岁,陆氏集团的三少爷。他和江明月从小一起长大,是那种……怎么说呢,不是恋人,但比朋友更亲密的关系。据说他曾经追求过江明月,但被拒绝了。目前两人的关系很微妙——江明月对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他始终是江明月最信任的人之一。”

    陈老师停顿了一下,看着邱莹莹。

    “这三个人,是你最大的敌人,也是你最大的盟友。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希望你成功——江怀远希望女儿平安归来,林慕辰希望未婚妻安然无恙,陆西决希望江明月一切都好。这种‘希望’,会让你的一些破绽被他们下意识地忽略。但同时,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产生了怀疑,你的身份会立刻被揭穿。”

    邱莹莹盯着屏幕上三个男人的照片,感觉自己的胃在收缩。

    三个男人。三种截然不同的性格。三段复杂而微妙的关系。

    她要在十个月之内,同时骗过这三个人。

    她忽然觉得一百万好像也没那么多了。

    下午五点钟,语言训练课。

    英语老师是一个叫Michael的英国人,头发花白,说话带着浓重的伦敦口音。

    “明月小姐在伦敦生活了四年,她的英语非常流利,几乎没有口音,”Michael说,“你的英语水平怎么样?”

    “四级过了,”邱莹莹说,“但口语……不太好。”

    “说一句我听听。”

    邱莹莹想了想,说了一句:“My name is Qiu Yingying.”

    Michael的表情凝固了一秒。

    “你的发音,”他斟酌了一下用词,“非常有……特色。”

    邱莹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的英语是典型的中式英语,每个单词都是平调的,没有重音,没有连读,元音发得不够饱满,辅音发得不够清晰。和江明月那种在伦敦浸淫了四年的流利口语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两个月之内,把口语提升到流利水平是不可能的,”Michael对谢振杰说,谢振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教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但我们可以采取‘回避策略’——让她尽量少说英语,如果非说不可,就说短句,语速放慢,假装是因为刚从昏迷中醒来、语言功能还没有完全恢复。”

    谢振杰没有表态,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邱莹莹注意到,他出现在每一个教室的门口。每一次她上完一节课,抬起头,都能看见他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像是一个监工,或者更准确地说,像一个雕塑家,在审视自己手下那块正在被雕琢的石头——看它是否值得继续雕下去。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但她没有资格说不舒服。

    她是被买来的。

    不,是被雇佣的。

    她反复在心里纠正这个用词。

    晚上九点钟,一整天的课程终于结束了。

    邱莹莹坐在谢振杰给她安排的临时宿舍里——一间位于振杰中心二十七楼的套房。两室一厅,装修简约但每一件家具都透着昂贵的气息。沙发是真皮的,茶几是大理石的,床单是埃及长绒棉的,浴室的龙头是德国进口的。

    她站在浴室的花洒下面,让热水冲刷着自己酸痛的身体。水温刚刚好,水压也刚刚好,不像地下室那个热水器,要放五分钟冷水才能出来热水,而且水压小得像是有人在上面踩着水管。

    她想:原来有钱人连洗澡都是不一样的。

    洗完澡,她穿着浴袍走出来,站在落地窗前。二十七楼的视野已经很开阔了,能看到大半个江城的夜景。远处的高楼亮着灯,近处的街道车流如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某一个方向——那是她住的地下室的方向。但她分不清具体是哪里,因为从二十七楼看下去,所有的房子都变成了火柴盒,所有的街道都变成了线条。她的地下室,那个她住了两年多的房间,在这片灯火通明的夜景中,连一个点都算不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拿出手机,打开了银行App。

    余额:50,000.00。

    五万块。

    她今天花了整整十二个小时,被拆解、被重塑、被纠正、被批评、被审视。她站得腰疼,坐得屁股疼,切牛排切得手腕疼,背单词背得头疼。

    但她的余额从三位数变成了五位数。

    她应该高兴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方岚说的那句话——“天生的优雅”。

    想起了孙教授看她时那个复杂的眼神。

    想起了周姨说“像,真像”时红了的眼眶。

    想起了谢振杰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这一百万,可能比她想得要难赚得多。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这个天花板没有裂缝。

    干净、平整、洁白,像是从来没有人在这里仰望过它一样。

    邱莹莹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六点,又是新的一天。

    又是同样的十二个小时。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短,像是一声叹息。

    “邱莹莹,”她对自己说,“你可得撑住。”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江城的夜色璀璨而冷漠,像一颗巨大的钻石,美丽,但冰冷。

    而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振杰中心的顶楼,谢振杰还坐在他的办公桌前。

    他面前有三块屏幕,每一块上都显示着不同的监控画面。左边那块是邱莹莹的宿舍走廊,中间那块是她今天上课的会议室,右边那块是——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右边那块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画面。

    一间医院的病房。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单盖到胸口,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那个人,有着和邱莹莹一模一样的脸。

    但更精致,更苍白,更安静。

    安静得像是一尊雕塑。

    谢振杰看着屏幕上的女孩,目光终于不再像白天那样冷淡和疏离。

    他看着她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又像是在看一件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

    “明月,”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再等等。”

    屏幕上的女孩没有任何反应。心电监护仪继续发出“滴——滴——”的声音,平稳、单调、永恒。

    谢振杰关掉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恢复了沉默。

    那种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沉默。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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