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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病房里的三万元与母亲的膝盖

    缴费单是粉红色的。

    古民从护士手里接过它。纸张很轻。最下面一行数字是:¥47,283.60。

    母亲躺在三号病床。阑尾炎术后第四天。她脸色苍白,眼睛盯着天花板角落渗水留下的黄渍。父亲坐在床尾的蓝色塑料凳上,脊背弓着,像一根被压弯的旧钢筋。他脚边的蛇皮袋里,装着从工地带来的搪瓷缸、半包榨菜、几个冷馒头。

    “还差多少?”母亲问。声音嘶哑。

    古民看着缴费单。“之前交了两万。今天又催了。”

    “我知道还差多少。差多少?”

    “两万七千两百八十三块六毛。”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病人和家属朝这边看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四床的老太太叹了口气。五床的中年男人翻了个身,背对着。

    父亲摸出烟,想到是在医院,又塞回去。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工头说……再等等。工程款没结。”

    “等?拿什么等?”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因疼痛压下去,变成急促的喘息。“医生说……明天再不补齐……药就停了。”

    父亲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脸,以及窗外县城灰扑扑的天空。

    古民把缴费单折好,放进校服口袋。口袋里还有十三块五毛——这是他这周剩下的午饭钱。他走到病床边,拿起暖水瓶。“我去打水。”

    开水间在走廊尽头。排队时,他听见前面两个护工聊天。

    “三床那个,听说还差三万多。”

    “家里男人是工地上的吧?这种事多了。上次六楼那个,最后把老家的牛卖了。”

    “牛才值几个钱……”

    水很烫。暖水瓶的铁皮外壳导热,烫得古民手指发红。他没松手。

    回到病房门口,他停住了。

    母亲跪在地上。

    她跪在四床老太太的儿子面前。那个穿着皮夹克、手指戴着金戒指的中年男人。

    “大兄弟……求求你……就三万。我好了就去打工,一定还……利息你说多少就多少……”母亲的声音在抖。她的膝盖抵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病号服裤管下露出的一截小腿,瘦得只剩骨头。

    皮夹克男人往后退了一步,表情尴尬。“嫂子,不是我不帮……我手头也紧。孩子上学,房贷……”

    “我打借条!我按手印!”母亲伸手去抓男人的裤脚。

    男人躲开了。他从钱包里抽出三张一百,塞到母亲手里。“嫂子,这点你先拿着吃饭。别的……我真没办法。”

    粉红色的钞票飘落在地上。

    古民手里的暖水瓶“砰”一声放在地上。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三百块钱,塞回皮夹克男人手里。然后他扶起母亲。母亲很轻,像一把干柴。

    “妈,起来。”

    母亲看着他,眼神空洞。“民子……”

    “起来。”古民又说一遍。他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把母亲扶回病床。父亲还站在窗前,背对着这一切。肩膀在抖。

    皮夹克男人讪讪地走了。四床老太太摇摇头,低声对她儿子说:“你看看,早让你别露富……”

    五床的男人坐了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钱包,抽出五百,走过来放在三床床头柜上。“大妹子,不多。别嫌少。”

    母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古民拿起那五百,走过去,放回五床枕头边。“叔,谢谢。不用。”

    男人愣了一下。

    “我妈的药费,我会想办法。”古民说。他转身看向父亲。“爸,工地老板叫什么。公司在哪。”

    父亲终于转过身。他眼睛是红的。“你想干啥?”

    “我去要。”

    “你一个学生娃,要什么要!”

    “那你说怎么办。”古民盯着父亲。“等着医院停药?等妈伤口感染?”

    父亲语塞。他狠狠抹了把脸,从蛇皮袋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撕下一页,用圆珠笔写下一个名字、一个地址。“刘建国。荣盛建筑。在城南。”

    纸上还有一串电话号码。父亲说:“打了,关机。”

    古民接过纸条,折好,和缴费单放在一起。“我下午放学去。”

    “你去顶个屁用!”

    “总比跪着有用。”古民说。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父亲的脸瞬间惨白。他扬起手,最终却没落下。那只粗糙、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在空中颤抖了几秒,无力地垂下。

    母亲哭了。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从眼角不停地流。

    古民背起书包。“妈,我放学再来。”

    他走出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护士站里,两个护士在核对清单。他听见其中一个说:“三床那个,明天……”

    后面的话没听清。他加快脚步,走出住院楼。

    学校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讲二次函数。古民看着黑板上的抛物线,脑子里是另一条曲线——医药费的曲线。第一天,一万二。第二天,八千。第三天,六千五。今天,两万七。

    他抽出草稿纸,在角落写下:

    已付:20,000

    欠费:27,283.6

    现金:13.5

    可借:0

    资产:无

    “资产”后面,他画了一个圈,圈里打了个问号。

    家里有什么?县城边上那套四十平米的老房子,是租的。父母结婚时买的二手电视,去年坏了。冰箱是房东的。母亲在纺织厂打工,一个月两千四。父亲在工地,好的时候一天两百,下雨、停工就没钱。

    没有任何东西值三万。

    同桌用胳膊碰碰他,压低声音:“喂,你妈好点没?”

    古民“嗯”了一声。

    “还差多少钱?”

    “不少。”

    “要不……我跟我妈说说,借你点?”同桌家里开小超市,算班上条件好的。

    “不用。”古民说。他在“可借”后面加了两个字:难还。

    同桌撇撇嘴,不说话了。

    下课铃响。古民没去操场,去了学校机房。微机课老师坐在门口打盹。古民溜进去,找了一台能开机的电脑。

    他打开浏览器,输入“来钱快的方法”。

    搜索结果第一条:网贷。额度高,放款快。

    他点进去。页面花花绿绿,弹出一个对话框:“18岁即可申请!”旁边标注的小字是:实际年化利率36%。

    古民关掉网页。他知道高利贷。隔壁单元王叔的儿子,借了两万,利滚利变成十万,最后房子卖了才填上。

    他继续翻。兼职。发传单一天八十。餐馆小时工一小时十二。工地小工一天一百五,但人家不要未成年。

    算了一下。就算每天干满,离三万也差得远。而且母亲等不了。

    他盯着屏幕。光标在搜索框里闪烁。

    他删掉原来的字,输入:“如何快速赚三万块钱。”

    搜索结果大多是骗局。他翻到第三页,看到一个论坛帖子,标题是:“三万本金,一年翻倍,可能吗?”

    发帖人匿名。回帖很多。

    “做梦。”

    “股市啊,一个涨停就10%。”

    “楼上的,一个跌停就-10%,裤衩都赔没。”

    “有路子,私聊。”

    “别信,都是杀猪盘。”

    古民盯着“股市”两个字。他知道股票。电视上经常播,红红绿绿的线。父亲说过,那是骗人的,谁碰谁死。

    他点开一个新的搜索页面,输入:“股票 怎么买 最低多少钱。”

    网页显示:A股开户无资金要求。买卖以“手”为单位,一手100股。最便宜的股票一股两块多,一手两百多块。

    他心脏跳快了一点。

    继续搜索:“股票 赚钱 原理”。

    答案五花八门。他看了半个小时,总结出几点:低价买,高价卖。价格会变。变的原因很复杂。大多数人赔钱。少数人赚钱。

    他点开一个叫“巴菲特”的人的文章。很长,很多英文。他看不懂,但记住了一句话:“在别人贪婪时恐惧,在别人恐惧时贪婪。”

    贪婪。恐惧。他想起母亲跪下去时,那个皮夹克男人眼里的东西。那是恐惧。怕钱要不回来。也想起父亲站在窗前的背影。那是另一种恐惧。无能为力。

    那贪婪呢?谁在贪婪?

    他想起刘建国,那个跑路的老板。他一定贪婪。贪婪父亲和工友们的汗水。

    下课铃响了。微机课老师醒了,喊:“关机!走了!”

    古民关掉浏览器。离开前,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下午3点47分。

    他走出机房,回到教室。最后一节是自习。他拿出那张写着刘建国地址的纸条,又拿出草稿纸,开始计算。

    从学校到城南,公交车要四十分钟。步行,一个半小时。荣盛建筑公司,找到人,要钱。如果顺利,拿到钱,回医院,缴费。

    如果不顺利呢?

    他想起父亲的话:“你一个学生娃,要什么要。”

    但父亲没别的办法。母亲也没有。亲戚们更没有。那三百块钱像三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放学铃响。古民收拾书包,第一个冲出教室。

    他没坐公交。跑步。书包在背上颠簸,里面只有两本书,一个空水壶。他跑过熟悉的大街,穿过菜市场,绕过正在拆迁的旧街区。尘土飞扬。

    四十七分钟后,他站在一栋五层旧楼下。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荣盛建筑有限公司。

    玻璃门关着,里面没开灯。古民推门,锁了。他凑近看,前台空无一人,椅子倒在地上。地上散落着废纸。

    他绕到楼后。后门开着,一个老头正在扫地上的碎玻璃。

    “大爷,请问刘建国在吗?”

    老头抬头看他,眼神浑浊。“刘总?早跑啦!”

    “什么时候跑的?”

    “有几天了。欠了三个月工资,连夜搬的。东西都搬空了。”老头用扫帚指了指里面。“你看,毛都没剩。”

    古民走进去。确实空了。办公室的门都开着,桌椅全无,只剩下墙上的插座和电线。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一间办公室的墙上,用喷漆写了几个大字:刘建国 还血汗钱!

    字是红色的,像血。

    “小伙子,你也是来要钱的?”老头问。

    “我爸的工钱。”

    “唉,回吧。找不着的。这几天来了好几拨了,警察也来了,登记了一下,让等消息。”老头摇摇头。“这世道……”

    古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夕阳从没玻璃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昏黄的光。光里有灰尘飞舞。

    他走到那行红字前,伸手摸了摸。油漆已经干了。

    书包里的手机震动。是父亲。

    “民子,你在哪?”

    “荣盛公司。人跑了,公司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父亲说:“回来吧。医院……又催了。”

    “妈呢?”

    “睡了。刚打了针,止痛的。”

    古民挂断电话。他没有立刻离开。他拿出手机,对着空办公室拍了张照,对着墙上的红字拍了张照。然后他走到那面墙前,用指甲在“血汗钱”三个字下面,用力划了一道。

    很浅的划痕。但留下了。

    回医院的公交车上,他靠着车窗,看外面飞速倒退的街道、店铺、行人。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是一个个家。那些家里,有没有人也在为三万块钱下跪?

    他不知道。

    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病房里,母亲睡着了,呼吸平稳。父亲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张粉红色的缴费单。

    “爸。”

    父亲没抬头。“吃了没?”

    “不饿。”

    “放屁。去食堂买个馒头。”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皱巴巴的。

    “我有。”古民拿出自己的十三块五。“我去买。你吃什么?”

    “我不吃。”

    古民下楼,在食堂买了两个馒头,一份稀饭,一包榨菜。一共六块。他端着饭盒回病房,把馒头和稀饭放在床头柜上。

    父亲拿起馒头,啃了一口。很用力地嚼。

    古民坐在另一边,也啃馒头。榨菜很咸。

    “爸。”他咽下馒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弄到点本钱,去做点小买卖,或者……别的。你觉得,多久能赚到三万?”

    父亲停下咀嚼,看着他。“你脑子里想啥呢?好好念你的书!”

    “书在念。妈也要救。”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让她跪着求人?”古民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父亲猛地站起来,拳头握紧。眼睛通红。

    古民没动,看着他。

    几秒后,父亲颓然坐下。肩膀垮了下去。“……能有什么买卖。你一个学生。”

    “总有办法。”古民说。他脑子里闪过机房屏幕上那些信息。“只要有点本钱。哪怕一千,五百。”

    父亲不说话了。他吃完馒头,端起稀饭,咕咚咕咚喝完。然后他抹了抹嘴,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塑料钱包。打开,里面有几张零钱,还有一张银行卡。

    “卡里……还有两千三。是你妈攒的,给你下学期交学费的。”父亲把卡放在古民面前。“密码是你生日。你敢动,我就打断你的腿。”

    古民看着那张卡。很旧,边角都磨白了。

    “学费是五千。”他说。

    “我知道!”父亲低声吼。“差的两千七,我去挣!我去卖血行不行?!”

    母亲在床上动了一下,发出模糊的呓语。

    父亲立刻闭嘴,把卡收回钱包,塞回口袋。“别想了。明天……我去找你二叔再看看。”

    二叔是开货车的,前年买车还欠着债。

    古民没再说话。他吃完馒头,收拾了饭盒。护士进来,给母亲量了体温,做了记录。“费用,明天上午十点前。”护士说完就走了。

    病房的灯是惨白色的。照着母亲瘦削的脸,父亲佝偻的背,地上那个装着冷馒头的蛇皮袋。

    古民拿出作业本。他得写作业。明天还要上课。

    他摊开数学练习册。第一道题是函数应用题。他读题,读了三遍,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他翻到草稿纸。那张写着欠费、资产、可借的纸。

    在纸的背面,他写下:

    目标:30,000

    时间:?天

    本金:0

    路径:?

    然后,他在“路径”后面,划了一条线,写上两个字:

    股市?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用笔,重重地打了个问号。问号划破了纸。

    他把草稿纸折起来,夹进数学书里。然后他开始写作业。一道题,一道题地写。写得很慢,但很认真。

    晚上十点,病房熄灯。

    古民趴在床边,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继续写。父亲在旁边的空床上打鼾。母亲偶尔**一声。

    手机快没电了。他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练习册。

    黑暗中,他摸到那张银行卡形状的轮廓。在父亲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里。

    两千三。

    学费五千。

    医药费两万七。

    母亲的膝盖。红色的油漆字。空荡荡的办公室。还有那句“在别人贪婪时恐惧,在别人恐惧时贪婪”。

    他闭上眼。

    眼前不是黑暗,是那些跳跃的、红红绿绿的数字和线条。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凌晨三点,他醒了。父亲在哭。压抑的、闷在枕头里的哭声。

    古民没动。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空调通风口微弱的光斑。

    他在心里,把那个股市后面的问号,擦掉了。

    换成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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