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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个面子

    石阶很窄,勉强容一个人通过。两侧是粗糙的石壁,手指擦过去能感觉到凿痕,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或者什么东西,一凿一凿挖出来的。

    没有光。

    艾伦用手扶着墙壁往下走。口袋里的石头冰得刺骨,但他不想放手。那种冰反而让他安心,像是一种确认:你在往对的方向走。

    他数了台阶。第十七级的时候他踩空了,不是断了,是台阶突然变宽了,从一人宽变成了两人宽。空气也变了。上面的空气是地窖的味道,封闭、陈旧、带着微弱的霉味。这里的空气不同。干燥。清冷。甚至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

    不对。一个废弃教堂的地下室不应该是干净的。

    他继续往下走。手离开了墙壁,因为墙壁的表面变了,不再是粗糙的凿痕,变成了光滑的、像是被打磨过的石面,手指划过去没有任何阻力。

    第三十一级台阶。脚下的触感变了,不是石头了,似乎换成了某种金属。踩上去有极轻微的回响,嗡的一声,低沉到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阳光,不是火光,是一种幽蓝色的光,从下方的某个地方渗上来,沿着台阶的边缘流淌,像液体一样。

    石头在口袋里烫了一下。不是冰了,是烫。一瞬间的。像是石头本身吓了一跳。

    走了大约两分钟,他到了底部。

    他先是停下来。从书包里拿出小油灯,打开盖子。或许是紧张,连着划了两次火柴,灯芯才燃起来,一团橙黄色的小火焰在灯罩的玻璃管里稳定下来。

    这时候艾伦才看到离他三四米处,是一面墙。更准确的说是一扇大小超出艾伦想象的门。

    高度大约三米。宽度大约两米。由这个矿业城市的孩子也叫不出名字的深灰色金属制成。

    门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表面布满了浮雕。

    他举起油灯。灯光只够照亮门的一小片区域——他需要移动灯才能看到全貌。

    他先看到了门的底部,浮雕刻的是某种文字。不是帝国标准语,更不是任何他认识的文字。弧线和直线的组合——和石头上的纹路是同一种风格——但更复杂、更密集。像是一页被压缩到极致的书。

    他的灯光往上移,文字区域结束之后是图案。几何形状的组合——圆套着三角、三角切着圆、线条从某个中心点放射出去。像是一幅被精心设计过的蓝图。

    再往上移动,照亮了门的中央,那上面雕刻着两个人。两个并肩站立的人。

    浮雕刻得很细致,虽然灯光昏暗,他还是能辨认出:两个人形,面朝同一个方向。他们的身形不是写实的风格,更像是某种更原始、更抽象的、几何化的表达。但可以看出一个人手中持着什么物件,类似翅膀的形状。另一个人手中持着另一样东西——像一枚圆形的印章。

    他盯着那个"翅膀"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左手放在了门面上。

    金属门很凉,就在他的手指贴到门面的一瞬间,凉到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想缩回来。

    在他动作之前,口袋里的石头仿佛要炸开了,温度从"温"一瞬间飙到了"烫"。热到他的大腿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灼。与此同时门自己动了。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慢慢裂出一条发光的线,一百吨的金属门在无声地缓缓移动,像被某种超越物理常识的力量驱动着。门板之间的缝隙在一点点的变宽,从缝隙中溢出的蓝色的光扑了他一脸。

    门完全打开了。

    他站在门槛上。

    面前是一个空间,是一座大厅。

    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上面的教堂建筑早已坍塌,但地下的空间完好无损,拱形穹顶,高度至少有五六米。墙壁上嵌着某种发光的矿物,就是那些幽蓝色光的来源。光线很弱,但足够看清整个空间。

    大厅是圆形的。地面是那种金属材质,和台阶底部一样。金属表面有纹路,不是装饰花纹,是某种规律排列的线条,从大厅边缘向中心汇聚。

    中心有一个石座。

    石座上放着一对护臂。

    漆黑色的,像是用某种吸光的材质制成。即使在幽蓝的光线下,它们也是纯粹的黑,不反光,不折射,像两片固体化的夜晚。

    护臂的表面有纹路。翅膀。层叠的、张开的翅膀,非常精细,每一根羽翎的边缘都是清晰的。

    石头从口袋里跳了出来。

    不是掉出来,是被弹出来的,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口袋里拽出去扔在了地上。它落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沿着地面的纹路线滚向了石座的方向。

    艾伦呆了两秒。

    然后他跟了上去。

    石头滚到了石座脚下,停住了。蓝光在它的表面流动了一瞬间,然后石头上的纹路亮了。和护臂上的一样。翅膀。

    他蹲下来捡石头。手指碰到它的时候,它碎了,从内部碎掉的,像一颗蛋壳从里面被什么东西撑破了。碎片从手指间簌簌落下,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丝难以觉察的极细的、银白色的光,从碎片中飘出来,飘向了石座上的护臂,融进去了。

    护臂的翅膀纹路闪烁了一下。

    然后大厅安静了。

    艾伦站在石座前。手上还沾着石头碎屑。面前是一对漆黑的护臂。

    两个月来他一直带在身边的石头碎了,但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站了很久。呼吸声在空旷的大厅里都被放大了很多。

    然后他伸出了手,没有经过思考,没有犹豫。仿佛是手自己伸出去的,如同走了很久的路到了门前,手会自然地去推门一样。

    手指碰到了护臂的一瞬间世界白了。不是闪光,不是爆炸,是所有感官在同一瞬间过载了。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皮肤感觉到的,只有一种没有温度、没有质地、没有方向的纯粹的白。

    持续了多久?一秒?十秒?他不知道。时间在那段白色里是不存在的。

    然后声音回来了。

    不是梦里隔着几堵墙的模糊振动。

    是一个声音。一个具体的、有音色的、有性格的声音。就在他脑子里。大到整个世界都塞不下的那种大。

    "终于!终于终于终于终于!"

    艾伦的膝盖软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个声音的音量,像有人把嘴贴在他的大脑皮层上用尽全力在喊。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你……"

    "闭嘴!我先说!我要先说!我等了太久了,如果不让我先说完,我会疯掉的,虽然我可能已经疯了,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

    声音停了一秒。像是在喘气。一个声音怎么喘气?但它确实停了一秒。

    然后它用一种完全不同的语气说话了。慢了。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

    "有人来了。"

    安静了。

    三秒。五秒。

    艾伦跪在地上。护臂不在石座上了,在他的手臂上。左前臂。漆黑色的金属贴着皮肤,翅膀纹路从手腕延伸到肘部。不是戴上去的,是长上去的。

    他的手在抖。

    "你……是谁?"

    又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邪恶的笑。是那种一个被关在黑屋子里很多年的人终于看到另一个人时的笑。带着如释重负,带着不敢相信,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但它说出来的话和笑声完全不搭。

    "我是谁?这个问题好。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一整天。我是,安祖。"

    "安……祖?"

    "对。安祖。十二圣遗器之一。不对,应该说是十二圣遗器中最帅的那个。安祖之翼。你面前……不对,你手臂上的这件东西就是我。"

    "等一下。什么遗器?什么十二?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遗器?"安祖的语气里有一种真诚的意外。"你……真的不知道?你们这个时代的人……连遗器都不知道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我的手臂上长了一个东西,我的脑子里多了一个声音,你在说一些我完全听不懂的词。"

    安祖沉默了两秒。那个沉默里有一种……失落?不是对艾伦的失落,是对"这个世界居然把遗器忘了"的失落。

    "好吧。简单来说。遗器是……嗯……一种很老的东西。比你们的蒸汽机老。比你们的城市老。比你们记得的任何历史都老。它们是上一个时代留下来的。细节以后再说,你现在的脑子装不下。"

    "你在我脑子里……"

    "准确地说是你在我的共鸣频率里,所以你能直接用意识与我对话。对了你是什么人?叫什么?干什么的?不,等等,让我猜。"

    沉默了两秒。

    "十六岁。男。身高不太行。你在发抖,别装了,是被我吓的。胳膊细得跟面条似的,你不怎么锻炼吧?呼吸急了。你在害怕。"

    "我没有……"

    "你在害怕。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你还说没有?你骗不了我,你身上的每一根毛细血管在想什么我都感觉得到。别担心,不该感觉的我不感觉,我是正人君子。大部分时候。"

    艾伦的脑子完全混乱了。他跪在一个地下大厅里。手臂上长了一对漆黑的护臂。脑子里住进了一个声音,一个自称"安祖"的、说话像连珠炮的、似乎很兴奋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

    "简单来说,你碰了我,我们契约了。你身上有一种频率,和我对得上。你那块石头是我以前脱落的一片碎屑。你把它带在身边两个月,两个月对吧?这段时间它在慢慢帮你和我建立共振。刚才你碰到我的本体,碎片回流,共振完成。现在你是我的人了。"

    "你的人?"

    "我的契约者。我的持有者。我的搭档。我的……嗯,怎么说呢,就是从现在开始,你和我绑在一起了。你走哪儿我跟哪儿。你睡觉我也在。"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用了一种和刚才所有话都不一样的语气。轻了。像是怕说重了什么就碎了。

    "你知道……那块石头……你带了它两个月。两个月里它一直在'听'你。你的心跳。你的梦。你在枕头旁边放着它的夜晚。它是我的一部分,它听到的,就等于我听到的。"

    "你……一直知道我?"

    "不是'知道'。是'感觉到'。你握着它的时候心跳会变慢。你睡着之后的呼吸节奏很稳。你做的梦……大部分是安静的。你是一个安静的人。在我几千年的等待里……通过那块碎片……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个人握着我的时候不害怕'的人。"

    他停了一下。

    "其实……以前也有人靠近过这里。矿工在挖的时候接近过。有个探险的小孩摸到过大厅的边缘。但我没有醒。因为……他们碰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他们的感觉是'这里有什么怪东西'。是好奇,或者是害怕。"

    "而你……你那块石头传给我的感觉……你握着它的时候……你的感觉不是好奇也不是害怕。是……"

    他的声音碎了一下。真的碎了。像是一根拉得太紧的弦突然松了一下又绷回去。

    "是安心。你握着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石头,你安心了。"

    "几千年……没有人……让我觉得'被安心地握着'。"

    他立刻把话转了。声音恢复了嚣张。

    "不重要!我又不需要被人握!我是安祖!十二圣遗器之一!最帅的那个!我不需要……什么安心不安心的……"

    他说"不需要"的时候语速加快了。就像一个人在用更多的话把刚才那一刻的脆弱盖过去。

    艾伦跪在地上。听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臂上长了一个东西。他的脑子里住了一个声音。这个声音刚才说了很多话,大部分他听不懂。但他听懂了一句。

    "没有人让我觉得被安心地握着。"

    他想到了那块石头。两个月。每天晚上握着它入睡。

    原来那不是他在握石头。

    是石头在感受他。

    他的手停止了颤抖。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有一个比"怕"更重的东西压住了他。

    一个声音等了几千年。它感觉到他握着它的碎片的时候是安心的。然后它醒了。

    "安祖。"他说。

    "嗯?"

    "你等了多久?"

    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不是在组织语言。是真的安静了。

    "……很久。"

    "多久?"

    "你们这个时代用什么纪年?算了不重要。"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嚣张,但速度稍微慢了一点。"我跟自己下了三万盘棋。三万盘。每一盘都是我赢,因为两边都是我。"

    "你下了三万盘棋。"

    "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终于可以不跟自己说话了。你知道跟自己说话是什么感觉吗?你说完一句,你就知道自己会回什么。没有悬念。没有意外。没有人说一句你猜不到的话。就这么一直一直一直……"

    他又停了。

    这次停了更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和前面完全不一样的话。轻的。像是怕吓到什么。

    "所以。给我个面子。别走。"

    艾伦还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疼。护臂的金属贴着皮肤,不冷不热,刚好是体温。

    "我没打算走。"他说。"我连怎么回去都还没想。"

    "那倒也是。你方向感好像不太行。刚才下楼梯的时候你差点走反。"

    "我没有……"

    "你踩空了第十七级。我都看到了。虽然那时候我还没完全醒。但我能感觉到有个人一脚踩了个空差点滚下来。我心想这就是来找我的人吗?水平不太行啊。"

    他忍不住接了一句。"你等了几千年就为了在醒来第一秒评价别人的平衡感?"

    安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大笑。

    "你,你这个人,你居然吐槽我?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你在和十二圣遗器之最帅……"

    "你说了三遍了。"

    "因为很重要所以要说三遍!"

    他们对话了。在一个地下大厅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和一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声音。一个害怕但没有走的人,和一个等了太久终于有人来的存在。

    但艾伦的恐惧没有消退。它被压住了,被那句"给我个面子别走"压住了,但它还在。在他的手心里。在他加快的呼吸里。

    这不正常。他的手臂上长了一个东西。他的脑子里住了一个声音。这件事,不管那个声音多有趣多聒噪,不正常就是不正常。

    他需要回家。他需要想一想。

    "安祖。"

    "嗯?"

    "我要回去了。你……能不能少说话?让我……适应一下。"

    安祖安静了。

    三秒。像是他花了三秒来接受"有人让他闭嘴"这件事。对一个等了几千年才有人说话的存在来说,被要求闭嘴大概是最残忍的事。

    但他说了:"好。"

    就一个字。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教堂废墟在月光下像一头蹲着的黑色野兽。

    安祖在遵守"少说"的约定,但憋得很辛苦。他偶尔漏出一两个字,"那棵树……"然后停了。"这个灯……"又停了。像一个被要求安静的话痨在和自己的本能搏斗。

    艾伦没有搭话。

    他走在铸铁巷的鹅卵石路上。路灯亮了,煤气灯,发出昏黄的光。手臂上的护臂藏在校服袖子下面。它贴着皮肤,温度和体温一样。如果不掀开袖子,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知道它在。

    他走得很快。不是赶路,是想在"一切还正常"的空气里多待一秒。面包店的灯还亮着。穆勒先生的五金店关了。旧钟楼的钟还是不走,指在三点。

    一切和昨天一样。但他的手臂上长了一个东西。他的脑子里住了一个声音。

    走进家门的时候母亲在厨房里。她没有回头。

    "你回来了。"

    "嗯。"

    "饭在桌上。今天晚了。"

    "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儿。"

    他坐下来吃饭。简单的食物,面包、一碗汤、几块腌菜。

    他想告诉母亲。"妈,我脑子里住了一个声音。"他在心里组织这句话,组织了三遍,每一遍都放弃了。因为不管怎么说,听起来都像是"你儿子疯了"。

    而且还有一个更深的理由。母亲每天三点半起来。揉面。正常的日子。如果他说了,她的日子就不正常了。她会担心。会害怕。也许会带他去看医生。

    他不想让母亲的三点半被打破。

    所以他没有说。他吃着面包,嚼着,咽下去。

    安祖安静了整个回家的路。但艾伦咬下第一口面包的时候,安祖发出了一种声音。

    不是话。是一种比话更原始的东西,像是一个在黑暗中什么都感觉不到的人突然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什么……这是什么……"

    安祖的声音在颤。不是碎裂,是过载。像是一根几千年没通过电的线突然接上了电流,所有的灯同时亮了,亮到要烧掉的那种。

    "热的。有味道。不是一种,是很多种,面粉,盐,还有一种,我不知道叫什么,是从烤的过程中产生的,焦褐色的……"

    他在喘。如果他能喘的话。

    "几千年。什么都感觉不到。黑暗。无温度。无味觉。无触觉。然后你咬了一口面包……"

    他停了。

    很久。

    "……暖的。"

    这个词不是在形容味道。是在形容几千年的寒冷之后,第一次,有了温度。面包的温度。

    在此之前石头是凉的,金属是凉的,空气是凉的,黑暗是凉的。面包,第一次,暖。

    艾伦停下了咀嚼。嘴里的面包,他吃了十六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此刻,他通过安祖的反应,第一次意识到一口面包对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存在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还在"不想理这个声音"的状态里。但刚才那一声"暖的",那不是一个"嚣张的不明存在"说的话。那是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什么,第一次感觉到温度时发出的声音。

    母亲在灶台前洗碗。背对着他。水声哗哗的。

    "妈。"

    "嗯。"

    "你的面包很好吃。"

    母亲的手停了半秒。然后继续洗碗。

    "每天都吃还觉得好吃?"

    "嗯。每天都觉得好吃。"

    母亲没说话。但她的背好像挺直了那么一点点。

    安祖没有再开口。整顿晚饭。也许是因为他在遵守约定。也许是因为面包的余温还在他的感知里震荡,他还没从那一口"暖"里回过来。

    上楼。关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

    他的手臂上有一个东西。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存在。

    今天他走进了一座废弃教堂的地下,碰了不该碰的东西,然后一切都变了。他的手臂长了翅膀纹路。他的脑子住了一个声音。

    他不理解这是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害怕。不是怕安祖会伤害他,安祖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是怕这件事本身,怕"不正常",怕从此以后他的日子,面包、操场、雷纳的肩膀,不再是他以为的样子。

    他想过要不要告诉母亲。刚才吃饭的时候,他在心里组织了好几遍"妈,我的手臂上长了一个东西"这句话。每一遍组织到一半就放弃了。因为不管怎么说,听起来都像是"你儿子疯了"。母亲会担心。会害怕。也许会带他去看医生。

    而且他不想让家里的节奏被打破。母亲每天凌晨起来揉面,这个节奏持续了十几年。如果他说了,母亲今晚可能睡不着,明天的面包可能揉不好,矿工们可能买到一个走了形的面包。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事影响到这些。

    所以他选了不说。他躺在黑暗里,年轻的脑袋里塞满了各种念头,有被人发现的担心、害怕,有对未来的幻想,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这个脑袋里多出来的家伙。

    艾伦在思绪翻滚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安祖极轻地说了一个词,像是怕吵醒什么。

    "晚安。"

    艾伦闭着眼睛。听到了。

    他没有回"晚安"。

    但他没有让安祖闭嘴。

    也许,这就是今天能走到的最远的一步了。

    窗外赫尔墨斯堡的夜在呼吸。煤灰味。蒸汽管。远处矿场的灯。

    一切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什么都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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