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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

    又是那个梦。

    不完全是梦。梦会有画面,但这个没有。这只是一段声音,或者说,一种声音的影子。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隔着几堵墙几层地板,只能听到振动,听不到字。

    第七天了。

    艾伦·克莱因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是赫尔墨斯堡永远灰蒙蒙的天,不是阴天,是空气里常年悬浮的煤灰给天空蒙了一层纱。住久了就不觉得灰,偶尔出城才会发现原来天可以更蓝一些。

    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

    声音已经散了。每次都是这样,醒来之后就什么都不剩,只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有人在叫他。不是喊,是叫,那种你走在街上突然觉得有人在看你、但回头什么人都没有的感觉。

    床头柜上有一块石头。

    黑色的,拳头大小,表面有一些纹路。两个月前他路过教堂废墟的时候,这块石头从围栏的缝隙里滚了出来,滚到了他脚边。他没有去捡它,是它自己滚过来的。当时他蹲下来碰了一下,指尖传来一阵凉意,不是普通石头被风吹冷的那种凉,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活的凉。像什么东西在石头里面在呼吸。

    他说不清为什么要把它带回家。但那天晚上他握着石头睡觉,睡得比之前任何一个夜晚都沉。从那以后他就把石头放在了床头柜上,每天晚上握一会儿再放下。

    握着它的时候心跳会慢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安抚他。

    他伸手摸了一下石头。凉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但今天好像……

    楼下传来了声响。金属碰金属的轻响,面粉倒进铁盆里的沙沙声,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吱呀声,接着是一阵非常轻的哼歌声,调子不准但节奏稳定。

    母亲已经在揉面了。

    每天早上都是这样。面粉、水、一点盐、一点酵母。揉面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和闹钟差不多准。赫尔墨斯堡的矿工们四点起床上早班,母亲三点半起来,为的是让他们经过家门口时能买到新鲜的面包。然后五点再烤一炉,给艾伦和他父亲。如果他父亲在家的话。

    他今天不在。出差了。去矿上处理什么事。具体什么事艾伦从来记不住,因为他父亲每次说的理由都差不多,差不多到了一种几乎在背台词的程度。

    "东边矿井有个设备需要检修。"

    "北区的产量数据对不上,我去核实一下。"

    他大概一个月出差三四次。每次一两天,偶尔三天。母亲从来不多问。她只是在他走的那天早上多烤两块面包塞进他的包里,然后说一句"路上小心"。

    有一件事艾伦一直没有问过。他的父亲是矿工,但他的手不太像矿工的手。矿工的手茧应该在掌心和指根,因为握锄镐磨出来的。但父亲的茧在虎口和指肚。他不知道那是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他注意到过几次,但每次想问的时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大概是因为他觉得,有些事情不问就不存在。

    还有一件事。几个月前的一个深夜,他起来上厕所,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听到了父母在厨房里低声说话。他没有听清内容,只听到了一个词,一个他不认识的词,发音很短促,像是一个名字或者一个术语。他回去睡了。第二天早上问母亲你们昨晚在说什么,母亲说"没什么"。语气太快了。比正常的"没什么"快了半拍。

    他没有追问。

    艾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梦里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微弱地回荡了一下。不是真的听到了,是回忆里的残余。像是歌曲结束后你脑子里还在自动播放最后几个音符。

    他甩了甩头。起床。

    赫尔墨斯堡的早晨是有味道的。

    不是一种味道,是好几种叠在一起。煤灰的味道永远在城市里弥漫,仿佛是这座城市还充满活力的体温标记。然后是铁锈味,蒸汽管道系统的接缝处永远在往外渗水,水里带着铁。还夹杂着某种机油和润滑脂混合的工业气味,矿场换班时大门打开,这股味道就顺着风飘进街道。

    离艾伦生活最近的是面包的味道。

    母亲的面包能穿透以上所有味道。不是很霸道的那种香,是一种温和的、暖的、面粉在高温下产生的微微焦褐的味道。它从厨房的窗户里飘出来,沿着铸铁巷的鹅卵石路面慢慢散开,比任何闹钟都管用。

    艾伦洗了脸,换了校服,灰色的,袖口磨得有点起球了。校服是去年的,今年他长了两厘米,袖子短了一截但还能穿。母亲说下学期给他换新的。他说不用。

    下楼的时候踩到了倒数第三级台阶,那级会响,和其他台阶不一样。他每天都故意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习惯了。

    厨房里烟气蒙蒙的。面包已经出炉了,第二炉,第一炉早就被矿工们买走了。餐桌上两个位置,一个放着面包和一杯水,另一个空着。

    母亲在灶台前擦手。她的手常年带着面粉的干燥感,手背上有几处很浅的烫伤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她说过很多次"不疼"。

    "坐。"

    艾伦坐下了。

    面包。摆在餐桌上的还是面包。从有记忆以来早餐就是面包。但说实话他从来没有厌倦过,也许是因为母亲每天的面包都不完全一样。今天的外壳烤得硬一些,昨天的软一点。她从来不解释为什么,也许她自己也不是故意的。

    "你爸昨晚打电话回来了。说明天回来。"

    "嗯。"

    "他让你好好上学。"

    "嗯。"

    "别嗯。说话。"

    "好。我好好上学。"

    母亲看了他一眼。看完了,目光收了回去,继续擦灶台。

    "最近睡得好吗?"

    "挺好的。"

    "你这几天起得比闹钟还早。"

    他的手停了一下。母亲的背对着他,但他有一种感觉,她不需要转身就知道他停了。

    "做梦。做了就醒了。不是什么大事。"

    "梦到什么?"

    他犹豫了一秒。"记不清了。就是一种感觉。有人在叫我。"

    母亲擦灶台的手没有停,节奏稳定。

    "也许是你爸在叫你起床。他虽然出差,估计心里还惦记你有没有赖床。"

    艾伦差点被面包噎到。"妈你什么时候开始讲冷笑话了。"

    "跟你爸学的。"

    她的语气平常。非常平常。但她擦灶台的手从左到右的轨迹,好像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点。也许是他看错了。

    出门的时候路过了面包店的前台。矿工们的早班已经开始了,街上安静了一些。铸铁巷的鹅卵石被昨晚的蒸汽管泄露的水打湿了,走起来有一种特有的黏滑感。

    他经过面包店门口的时候,听到了两个收工的晚班矿工在聊天。

    "你听说了没?东段那边又有人说半夜听到了声音。"

    "什么声音?"

    "说不清。嗡嗡的。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老刘易斯说他在矿上干了二十年了,从来没听过那种动静。"

    "最近都消停点,别往那里去。那边不干净。"

    两个矿工走远了。艾伦没有多想。矿工之间总有些这样的传闻,矿井深处什么怪事都有,大部分是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赫尔墨斯堡不大。从家走到学校大概十五分钟。中间要经过铸铁巷、旧钟楼、邮局、穆勒先生的五金店。穆勒先生永远在门口抽烟斗。然后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中间有一棵老得不像话的橡树,据说比这座城市的历史还长。

    第七工业学校就在广场后面。名字听起来很高级,其实就是赫尔墨斯堡唯一的中学。"工业"两个字是因为学校有一半课程和矿业技术相关,毕业后大部分人会去矿场。小部分拿了奖学金可以去共和国首都念大学。极少数,能去帝国的学校。

    艾伦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类。他的成绩中等偏上,不差,但也不是那种让老师记住名字的程度。他最好的科目是历史,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关于旧时代的事他记得特别牢。最差的科目是体育,不是不能跑,是跑着跑着就走神了。

    走到旧钟楼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钟楼很老,据说是城建时就有的。顶上的钟不走了,至少在他的记忆里一直不走。时针永远指在三点。分针不见了。

    每天他都从这个钟楼下面走过。每天都抬头看一眼。每天钟都不走。

    但今天他停下了。

    不是钟的问题。钟和昨天一样。

    是一种感觉。和早上醒来时的感觉一样。像有人在看他,不是从钟楼上看,是从更深的、更低的、地面以下的某个地方。

    口袋里的石头微微发热了。

    不是很烫,只是它本来应该是凉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温的。像是有人刚刚握过然后递给他的那种温度。

    他四下看了看。旧钟楼。鹅卵石路。穆勒先生在门口抽烟斗。一个送奶工推着车走过。一切正常。

    石头又凉回去了。

    "你又走神了。"

    雷纳·索尔的手从后面搭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轻,体育生的手感。艾伦被从发呆中拽回来的时候差点踩空最后一级台阶。

    "你这学期已经在楼梯上差点摔了四次了。"雷纳伸出四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四次。我有在认真的给你记着呢。"

    "你有这个闲工夫数别人摔几次?"

    "我没别的事干嘛。"雷纳笑了。

    雷纳·索尔,十七岁,比艾伦高半个头。准确地说是高大半个头,因为他从来不好好站着,总是重心偏向一侧,一只手揣兜。蜂蜜色的短发蓬松乱翘,不是刻意弄的,是他每天早上用水拍两下就算梳了。

    他是第七工业学校的体育特长生。短跑、跳远、格斗课,凡是要动的科目他都是第一。凡是要坐着的科目他都在及格线上挣扎。上学期期末考试他数学考了六十一分,出考场后和艾伦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猜我是怎么做到的"。

    "蒙的?"

    "蒙对了七道选择题。概率之神眷顾了我。"

    他就是这种人。世界上的事对他来说好像只分两类,有意思的和没意思的。大部分事情他都觉得有意思。少部分不有意思的,他也不讨厌,只是不在意。

    现在他搭着艾伦的肩膀走进教室,步子大,艾伦得小跑半步才能跟上。他们的座位挨着,不是学校安排的,是雷纳第一天自己搬过来的。"这样比较方便。"方便什么他没说。

    "今天上午什么课?"雷纳问。

    "历史。然后数学。然后体育。"

    "一好一坏一好。可以接受。"

    "你的好坏标准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因为我不正常嘛。"他笑得理直气壮。

    上课铃响了。历史老师走进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姓海因茨。他翻开课本,用一种"我已经教了二十年了但职业道德不允许我摆烂"的语气说:"翻到第一百三十七页。今天讲新帝国运动前的大陆格局。"

    艾伦翻开课本。

    "十九世纪初,科瓦尔帝国完成第二次工业革命,蒸汽动力全面取代水力和畜力。帝国的钢铁产量在十年间增长了四倍,铁路网延伸到大陆中部……"

    他读着课本上的字。但他的左手不自觉地伸进了口袋。

    石头是凉的。和以前一样。

    但今天早上的那一瞬间,它是温的。不是他的体温焐的,是它自己。

    他确定。

    放学后雷纳拉着他去了操场。

    "陪我跑两圈。"

    "我跑不过你。"

    "又不是比赛。就是跑。"

    所以他们跑了。赫尔墨斯堡的傍晚比早晨好看一点,太阳从铸脊山脉的方向落下去,橙色的光打在学校操场的铁丝网上,每一格铁丝都变成了金色的线。

    雷纳跑起来很好看。不是那种姿势标准的好看,是一种舒展的、自然的、像是在做他天生就该做的事的好看。他的脚掌落地的节奏很稳,呼吸几乎听不到。

    艾伦跑了两圈就开始喘了。雷纳已经跑了四圈。他减速绕回来,和艾伦并肩走。

    "你知道吗,"雷纳说,"我觉得你不是跑不动。你是跑着跑着就忘了自己在跑。"

    "什么意思?"

    "就是,你的身体在动,但你的脑子跑到别的地方去了。你刚才第二圈的时候差点跑出跑道。"

    "……有吗?"

    "有。你偏离跑道大概三十厘米。我在后面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走到了操场边上的长椅坐下。铁丝网那边是城市的屋顶,一片高低不平的烟囱和铁皮屋顶。有一根烟囱冒着白烟,另外几根冒黑烟。矿场的方向有节奏稳定的蒸汽排放声,像这座城市的呼吸。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雷纳问。

    语气很随意。和问"你午饭吃了什么"差不多随意。但他问了。

    "没什么。"

    "嗯。"

    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有什么事,"雷纳说,眼睛看着远处的烟囱,"你可以不告诉我。但别自己扛着。你这个人有一个毛病就是什么都不说,然后自己在那里想。你不说我也不会追着问。但是,你要是哪天想说了,我一定在。"

    他说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再跑两圈?"

    "……你去吧。我坐会儿。"

    "好。"

    雷纳跑了。橙色的光打在他身上,影子在跑道上拉得很长。

    艾伦坐在长椅上,把手伸进口袋。

    石头还是凉的。

    但他想到了今天早上的那一瞬间。想到了连续七天的梦。想到了那种"有人在叫他"的感觉。

    不是从远处叫。是从下面。

    旧教堂离这里不远。从学校后门出去,走过三条街,再穿过一片已经被围起来的废弃区域,就到了。

    他以前路过过很多次。从来没有进去过。

    但最近他开始注意到一件事。每次路过教堂的时候,口袋里的石头好像比平时凉那么一点点。不是变凉了,是凉的方式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石头里往外渗。

    他站起来。

    雷纳还在跑第三圈。夕阳把操场染成金色。远处矿场的汽笛响了,换班了。

    他决定了。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

    但很快。他要去教堂看看。

    那天晚上他做了第八个梦。

    这次声音近了一点。不是隔着几堵墙的模糊振动了,是隔着一堵墙。他几乎能听到一个词的轮廓。不是他认识的任何语言。但他的嘴唇在梦里动了,像是在跟着念。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石头不在床头柜上。

    在枕头旁边。

    他不记得自己移动过它。

    第二天放学。

    他没有去操场。他走了学校后门。穿过三条街。到了那片废弃区域的围栏前。

    围栏上挂着一块牌子:"危险区域禁止进入——赫尔墨斯堡市政管理局"。牌子是旧的,铁皮边缘都生了锈。围栏有一个地方被人掰开过,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足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旧教堂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比白天更大。黑色的尖顶指向灰蓝色的天空。没有窗户,窗户早就碎了,洞口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口袋里的石头一下子变冰了,隔着衣服依旧能感觉出来变化。

    不是凉。是冰。像是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他站在围栏的缺口前。心跳很快。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这只是一座废弃的教堂。他路过了一百次。从来没出过事。

    但他知道里面有什么在等他。

    不是"知道"。是感觉到。和梦里的声音是同一种感觉。

    他侧身钻了进去。

    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推开教堂的正门,门没有锁,半开着,铰链锈得发出刺耳的尖叫。里面是灰尘和蜘蛛网。几排腐烂的木椅。前方的祭坛塌了一半。

    石头更冰了。冰到他的手指有点发麻。

    他低头看向地面。祭坛后面的地板上有一条裂缝,不是自然裂开的那种,是规整的,像是一条被故意留下的线。

    他蹲下来。沿着裂缝摸过去,手指碰到了一个凸起,像是一个开关,或者一个扣。

    他按下去了。

    地板的一角沉了下去。然后是一声很轻的机械咬合声,像齿轮转动。一块地板缓缓平移开来,露出了下面的黑暗。

    一条向下的石阶。

    空气从下面涌上来,不是腐朽的气味,是一种清冷的、干燥的、像是在地下密封了很久的空气。没有灰尘。这不对,一个废弃的地下室应该全是灰。

    石头在他口袋里震了一下。

    不是发热。是震。像心跳。一下。只有一下。

    声音,梦里那个声音,这一次不在梦里了。

    他听到了。

    很远。但很清楚。从石阶的下方。从黑暗的深处。

    一个声音。

    像是有人在下面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不再期待有人会来。但他来了。

    他把石头从口袋里拿出来。石头表面的纹路在暮色中隐约发着一丝银白色的光。非常淡。如果不是黑暗中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站在石阶的入口。向下看。

    然后他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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