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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他的秘密

    ## 第八章 他的秘密

    邱莹莹在远达国际的第三周,方会计把月末结账的工作全部交给了她。

    “从凭证录入到报表生成,整个流程你走一遍。”方会计把一摞厚厚的文件夹推到她面前,“有问题问李姐,但尽量自己解决。月末结账是会计的基本功,这个关过不了,你在我这儿待不长。”

    邱莹莹点了点头,把文件夹抱回自己的工位。

    月末结账比她想象中复杂得多。二十三个部门的费用报销、六家银行的对账单、三百多张增值税发票、还有各种预提、摊销、结转的分录——所有的数字必须在同一个时间点上达成平衡,差一分钱都不行。

    她从早上九点坐到晚上七点,中间只吃了一盒便利店的饭团。眼睛在屏幕和单据之间来回切换,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脑子里全是借贷、借贷、借贷。

    到第三天下午,她终于把所有的账目都理清楚了。

    资产负债表平衡。利润表数字合理。现金流量表勾稽关系正确。

    她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做完了?”李姐探头过来看了一眼。

    “做完了。”

    李姐翻了翻她打印出来的报表,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认真。

    “不错。”她说,语气里有一丝意外,“你第一次做月末结账,三天就做完了。而且数字都对。”

    “李姐,我检查了两遍。”

    “我知道。我看出来了。”李姐指着报表上的一个数字,“这笔预提费用的计算方式,你是按照实际发生额来提的,不是按照预算来提的。这个处理方式是对的,但很多做了两三年的会计都会搞错。”

    邱莹莹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按照会计准则来做的。”

    “会计准则是一回事,能不能在实际工作中用好是另一回事。”李姐把报表还给她,“你在这方面有天赋。”

    邱莹莹被夸得脸红了。

    下班的时候,她站在办公楼门口等黄家斜。天气越来越热了,六月底的临城像一个大蒸笼,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面被晒软后的气味。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米白色的西裤,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黑色的路虎揽胜停在门口。车窗降下来,露出黄家斜的脸。

    “上车。”

    邱莹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内的空调开得很足,凉意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冷?”黄家斜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还好。外面太热了,进来反差大。”

    “今天怎么样?”

    “月末结账做完了。”邱莹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三天做完的。李姐说我有天赋。”

    黄家斜发动了车,嘴角微微翘起来。

    “当然有天赋。你是我看上的人。”

    邱莹莹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扯?”

    “我说的是事实。你确实是我看上的人。”

    “那是我自己有天赋,跟你看不看上没关系。”

    “有关系。”他把车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我看上的人,一定是最好的。”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不是往帝景酒店的方向,而是往城西的方向。

    “我们去哪?”邱莹莹问。

    “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驶入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楼龄大概有二三十年,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街边种着一排银杏树,树叶在六月的阳光下绿得发亮。

    黄家斜把车停在一栋六层居民楼前,熄了火。

    “到了。”

    邱莹莹下了车,抬头看了看这栋楼。很普通的居民楼,跟这座城市里成千上万栋老楼没有任何区别。楼下有一个小花坛,花坛里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盛。一个老奶奶坐在楼门口的椅子上扇扇子,看到黄家斜,眼睛亮了一下。

    “小黄又来了?”老奶奶笑眯眯地说,“好久没见你了。”

    “王奶奶好。最近忙,没时间过来。”黄家斜弯下腰,跟她说了几句话,语气是邱莹莹从未听过的温和。

    “这位是?”王奶奶看着邱莹莹。

    “我女朋友。”黄家斜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邱莹莹的耳朵“嗡”了一声。

    “哟,真好看。”王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小黄这孩子好啊,从小就懂事。你跟他在一起,有福气。”

    邱莹莹红着脸点了点头。“谢谢王奶奶。”

    黄家斜带着她走进了楼道。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激活了昏黄的灯光。楼梯是水磨石的,扶手是木头的,漆面已经磨得发亮。

    他们爬到了四楼。黄家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深棕色的木门。

    “进来吧。”他说。

    邱莹莹跟着他走进去,然后愣住了。

    这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房子。两室一厅,大概只有六十平米。客厅里摆着一套老式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阳台上养着几盆绿萝,长得很茂盛,藤蔓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摆动。

    墙上挂着照片。很多很多照片。

    邱莹莹走近去看,发现那些照片都是一个人的——一个女人。她大概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睛很大,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她的头发花白了,但梳得很整齐,用一根木簪子别在脑后。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站在一棵大树下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笑容安静而温柔。

    “这是……”邱莹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妈。”黄家斜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我亲妈。”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不是冷漠,不是倨傲,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柔软的、脆弱的、像一个孩子一样的表情。

    “她住在这里?”邱莹莹问。

    “嗯。十五年了。”他走到沙发前坐下,长腿随意地伸展,“我爸逼她走的时候,给了她一笔钱。她用那笔钱买了这套房子,然后一个人住了十五年。”

    邱莹莹在他旁边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不主动联系我。”黄家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每年来看她几次。她每次都跟我说‘我很好,你不用来’。但我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

    “她在等我。”

    邱莹莹的鼻子酸了。

    “她为什么不主动联系你?”

    “因为她觉得她对不起我。”黄家斜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她觉得她不应该拿那笔钱,不应该签离婚协议,不应该把我留给我爸。她觉得她不配当我的妈妈。”

    他转过头,看着邱莹莹。

    “但你猜怎么着?我不怪她。”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

    “她拿了那笔钱,是对的。她没有工作,没有学历,娘家也不富裕。她需要那笔钱活下去。她签了离婚协议,也是对的。我爸那个人,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反抗而改变主意。她越反抗,他越狠。她签了,至少能拿到一笔钱,能有个安身的地方。”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不联系我,也是对的。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联系我,我爸会发现。我爸发现之后,会把她最后这点安身立命的东西也拿走。”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

    “所以她就一个人住在这里。十五年。”黄家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过年。生病了一个人去医院,摔跤了一个人爬起来。没有人陪她,没有人照顾她,没有人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每次来,她都笑着说‘我很好’。但我知道,她不好。她的头发白得越来越快,她的腰弯得越来越低,她的眼睛越来越看不清东西。但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

    邱莹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今天在家吗?”她问。

    “在。”黄家斜站起来,“她在卧室里休息。她最近睡眠不好,下午会睡一会儿。”

    他走到一扇关着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妈。”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一个瘦小的女人站在门口。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更老。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用那根木簪子别在脑后。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睛很大,很亮,跟黄家斜的眼睛一模一样——不是淡褐色的,是深黑色的,黑得像墨。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跟照片上那件是同一件。

    “家斜?”她看到儿子,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温柔、安静、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惊喜,“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最近忙吗?”

    “忙完了。来看看你。”黄家斜的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柔软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妈,我给你带了一个人。”

    他侧过身,让邱莹莹走到前面。

    “这是邱莹莹。我的——”

    他顿了一下。

    “我的女朋友。”

    黄母看着邱莹莹,目光从惊讶变成了温柔。

    “你就是莹莹?”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老人才有的沙哑,“家斜跟我提过你。”

    邱莹莹愣住了。她转头看了黄家斜一眼——他的耳根红了。

    “他、他跟您提过我?”

    “提过很多次。”黄母拉着她的手,把她领到沙发前坐下,“他说他找到了那个小女孩。十二年前在地震里救的那个。他说她长得很漂亮,眼睛大大的,笑起来鼻子会皱。”

    邱莹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还说——”黄母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他说她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妈。”黄家斜的声音带着一丝窘迫,“你别什么都往外说。”

    “怎么了?我说的都是实话。”黄母笑着拍了拍邱莹莹的手,“你别看他平时冷冰冰的,其实心里热乎得很。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出来。但我知道,他心里有数。”

    邱莹莹看了一眼黄家斜——他站在沙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耳朵红得像着了火,嘴巴抿成了一条线。她想笑,但忍住了。

    “阿姨,”她转过头看着黄母,“您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嗯。住了十五年了。”黄母的语气很平静,“习惯了。这里安静,邻居也好。王奶奶每天都给我送菜,楼下的老张帮我修过水管。挺好的。”

    “那您平时——不觉得孤单吗?”

    黄母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孤单啊。但习惯了。”她看着邱莹莹,“人这一辈子,很多事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年轻的时候,我以为只要两个人相爱,什么困难都能克服。后来才知道,有些困难,不是靠爱就能解决的。”

    她看了一眼黄家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离开家斜他爸的时候,想过带他一起走。但我没有工作,没有收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带他走,他只能跟我一起受苦。留下来,至少他能过好日子——黄家有钱,什么都有。”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我后来才知道,有些东西,钱买不到。”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阿姨——”

    “别哭。”黄母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你哭的样子,跟家斜说的一样。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邱莹莹被她逗笑了,又哭又笑的,狼狈极了。

    “阿姨,您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她握住黄母的手,“我在临城上班,离这里不远。您需要什么,给我打电话。”

    黄母看着她,目光温柔。

    “好。”她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她看了一眼黄家斜。

    “家斜这孩子,从小就倔。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定了你,就会一直对你好的。”

    邱莹莹点了点头。“我知道。”

    从黄母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邱莹莹走在黄家斜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楼梯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王奶奶还坐在门口扇扇子。

    “小黄,走了?”她问。

    “走了。王奶奶,我妈拜托您多照顾。”

    “放心吧。你妈在这住了十五年,我们跟一家人一样。”王奶奶看了邱莹莹一眼,“这姑娘好,你妈肯定喜欢。”

    黄家斜点了点头,带着邱莹莹走向车子。

    上了车,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沉默了很久。

    “谢谢你。”他忽然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对我妈说的那些话。”他的声音很低,“她说‘有什么事可以找我’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峭的侧脸。

    “你妈是个很好的人。”她说。

    “她是的。”黄家斜的声音有一丝颤抖,“她是最好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每次来看她,走的时候都很难受。不是因为舍不得——虽然也舍不得——而是因为我知道,我走了之后,她又是一个人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过年。没有人陪她。”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我什么都给不了她。钱她不要,房子她不住,保姆她不让请。她只想要一件事——但她不说。”

    “什么事?”邱莹莹问。

    “她想让我留下来。”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方向盘的缝隙里传出来,“哪怕只是一个晚上。陪她说说话,吃顿饭,看一会儿电视。但她不说。她每次都说‘你忙,不用管我’。她不想成为我的负担。”

    邱莹莹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他的后背上。

    “那你就留下来。”她说。

    黄家斜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

    “留下来陪她。”邱莹莹说,“今天不走了。在这里住一晚。陪她说说话,吃顿饭,看一会儿电视。”

    黄家斜看着她,目光微颤。

    “你——”

    “我也留下来。”邱莹莹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黄家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自嘲,不是克制的微笑——而是一种带着释然和感激的笑。

    “你不怕我妈嫌你烦?”

    “阿姨才不会嫌我烦。”邱莹莹理直气壮地说,“你没看到吗?她拉着我的手说了那么久的话,都没理你。”

    黄家斜的笑容更深了。

    “也是。”他说,“她好像更喜欢你。”

    “那当然。”邱莹莹得意地扬起下巴,“我人见人爱。”

    黄家斜看着她得意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子。

    “你干什么!”邱莹莹拍开他的手。

    “你不是说人见人爱吗?我验证一下。”

    “验证你个头!”

    两个人在车里闹了一会儿,然后黄家斜拿出手机,给黄母打了个电话。

    “妈,我们今天不走了。在你这里住一晚……对,莹莹也留下来……好。”

    他挂了电话,转头看着邱莹莹。

    “我妈说,她去准备晚饭。”

    “阿姨身体不好,别让她忙了。我们叫外卖吧。”

    “她不会同意的。”黄家斜说,“她十五年没给我做过饭了。今天你来了,她一定要亲手做。”

    邱莹莹的鼻子又酸了。

    “那我们去帮忙。”

    两个人下了车,重新上楼。门已经开了,黄母站在门口,围着一块碎花围裙,头发重新梳过了,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彩。

    “回来了?”她说,语气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我做了红烧排骨,家斜小时候最爱吃的。”

    “阿姨,我来帮您。”邱莹莹走进厨房。

    厨房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上摆着几个瓶瓶罐罐——酱油、醋、料酒、白糖——都擦得锃亮。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头大蒜,空气里弥漫着葱花和酱油的香气。

    黄母站在灶台前,熟练地翻着锅里的排骨。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块排骨都被煎得金黄,裹上一层红亮的糖色。

    “阿姨,您手艺真好。”邱莹莹站在旁边帮忙切葱姜。

    “做了几十年了,熟能生巧。”黄母看了她一眼,“你会做饭?”

    “会一点。我妈身体不好,从小就是我做饭。”

    “你妈?”黄母的语气温和,“她现在还好吗?”

    “好多了。之前心脏病住院,现在在家休养。”

    “辛苦你了。”黄母把排骨盛出来,撒上葱花,“你一个人扛这么多事,不容易。”

    “不辛苦。我妈把我养大,更辛苦。”

    黄母看着她,目光温柔。

    “你跟你妈很像。”

    “哪里像?”

    “懂事。”黄母说,“太懂事了。懂事的孩子,都吃过很多苦。”

    邱莹莹的鼻子一酸,低下头继续切葱。

    晚饭做好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一碗紫菜汤。菜不多,但每一道都做得认真。

    三个人坐在客厅的小饭桌前。桌子不大,三个人坐在一起,胳膊肘几乎碰着胳膊肘。

    黄家斜坐在邱莹莹对面,黄母坐在中间。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动作顿住了。

    “怎么了?”黄母问,“不好吃?”

    “好吃。”他的声音有些哑,“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黄母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那就多吃点。”她夹了好几块排骨放进他碗里,“你瘦了,要多吃肉。”

    “妈,我够吃了——”

    “够什么够?你看你瘦的。”黄母的语气不容置疑,跟黄家斜平时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

    邱莹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黄家斜瞪了她一眼。

    “笑你。”她说,“你在外面那么凶,在你妈面前跟个小孩子一样。”

    “我本来就是我妈的儿子。在你面前——”

    “在我面前也跟个小孩子一样。”邱莹莹打断了他。

    黄家斜的耳朵红了。

    “吃饭。”他说,低下头,专注于碗里的排骨。

    黄母看着他们两个,笑了。

    “家斜小时候,特别倔。有一次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回来一声不吭,自己躲在房间里。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后来我才知道,他跟人打架,把对方打哭了,但自己的手也肿了。”

    “妈——”黄家斜的声音带着窘迫。

    “他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出来,不让别人担心。”黄母看着邱莹莹,“莹莹,以后你多担待。他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

    邱莹莹点了点头。“阿姨,您放心。”

    晚饭后,邱莹莹帮黄母收拾了碗筷,洗了碗,擦了灶台。黄母站在旁边,看着她干活,时不时递个抹布、接个盘子。

    “你干活利索。”黄母说,“不像家斜,洗个碗能把水池堵了。”

    “妈,我听到了。”黄家斜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听到了就是真的。”黄母笑着回了一句。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

    收拾完厨房,三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黄母看的是一个养生节目,主持人正在讲怎么泡脚对睡眠好。黄家斜靠在沙发上,看起来对这个节目毫无兴趣,但他没有换台,也没有拿出手机。

    邱莹莹坐在黄母旁边,陪她看完了整期节目。节目结束的时候,黄母打了个哈欠。

    “阿姨,您早点休息吧。”邱莹莹说。

    “好。你们也早点睡。”黄母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家斜,客房我收拾好了。床单是新换的。”

    “知道了,妈。”

    黄母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电视已经关了,只有茶几上一盏台灯亮着,发出昏黄而温暖的光。

    “你妈真好。”邱莹莹说。

    “嗯。”

    “她一个人住了十五年,太不容易了。”

    “我知道。”

    “你应该多来看看她。”

    黄家斜沉默了一下。

    “我会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五官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的杏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浸在温水里的黑葡萄。

    “邱莹莹。”

    “嗯?”

    “谢谢你。”

    “你又说谢谢了。”

    “因为是真的。”他伸出手,把她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我妈今天很开心。我很久没有看到她这么开心了。”

    “那是因为你来了。”

    “不是。”他的手指从她的耳后滑到她的脸颊,轻轻摩挲了一下,“是因为你来了。她喜欢你有我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她看到了你身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

    “真诚。”他说,“她见过太多虚伪的人了。我爸、黄家的亲戚、那些所谓的‘朋友’——每个人都在演戏。但你不演戏。你是真的。”

    邱莹莹的脸红了。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你有。”他的拇指停在她的嘴角,“你比我说的更好。”

    邱莹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黄家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每时每刻都在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让我知道,有些话,不说出来,对方不会知道。”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眼睛映成琥珀色,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不是欲望,不是占有,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那你现在想说什么?”她问。

    黄家斜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想说——”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我喜欢你。”

    邱莹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他凑近了一些,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下垂,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我喜欢你。从十二年前开始,到现在,到以后——一直喜欢。”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他的脸在她的掌心里显得格外瘦削,颧骨高高的,下颌线锋利,胡茬有一点点扎手。

    “我也喜欢你。”她说,“从十二年前开始,到现在,到以后——一直喜欢。”

    黄家斜看着她,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潮湿。

    “邱莹莹。”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嗯?”

    “我可以亲你吗?”

    邱莹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刚才不是亲过了吗?”她指的是那天在街灯下的那个吻。

    “那不算。”他说,“那太短了。”

    “那什么算?”

    “这个。”

    他低下头,嘴唇覆上了她的嘴唇。

    不是之前那个短暂的、像羽毛一样的触碰。这是一个真正的吻——温柔的、绵长的、带着十二年的等待和想念的吻。

    他的嘴唇比她想象中柔软得多。带着一点凉意,和淡淡的茶香——是晚饭后喝的那杯茉莉花茶的味道。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把她轻轻地拉近。

    邱莹莹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鸣。她的手从他的脸上滑到他的脖子上,手指触碰到他后颈的皮肤——温热的、光滑的、带着一点点汗意。

    他的吻从温柔变得更深了一些。他的舌尖轻轻描摹过她的唇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标记什么。邱莹莹的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在这一刻停止了,只剩下嘴唇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和他身上雪松和柑橘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了她。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都有些急促。台灯的光在他们头顶亮着,昏黄而温暖。

    “这个才算。”黄家斜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灯光反的光,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温暖的、像火焰一样的光。

    “那你以后,”她的声音也有些哑,“每天都要给我一个这样的。”

    黄家斜笑了。他的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眼角弯起来,薄唇勾出一个温柔的弧度。

    “好。”他说,“每天一个。”

    那天晚上,邱莹莹睡在客房里。客房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但床单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枕头软硬适中,被子蓬松而温暖。

    她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夜空。这里不像帝景酒店那样能看到璀璨的城市夜景,只能看到对面居民楼里零星的灯光和一小片被楼房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天空。

    但她觉得,这里的夜晚比帝景酒店更温暖。

    因为这里有家的味道。

    不是黄家老宅那种庄严肃穆的“家”,而是真正的、有烟火气的、有人等你回来的家。

    她拿出手机,给黄家斜发了一条消息:

    「你睡了吗?」

    回复秒回:

    「没有。」

    「在想什么?」

    「想你。」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脸上,挡住自己红透的脸。

    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手机:

    「黄家斜。」

    「嗯?」

    「你妈做的红烧排骨真的好好吃。」

    「当然。那是我妈。」

    「你这是在炫耀吗?」

    「是的。」

    「你这个人,真的不能夸。」

    「你每天都在夸我。」

    「我没有!」

    「你有。你说我可爱,说我厉害,说我会说话。你每天都在夸我。」

    邱莹莹盯着屏幕,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每天都在夸他。

    「那是因为你真的好。」

    「我知道。但你说了我才知道。」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鼻子酸了一下。

    「那我以后每天都夸你。」

    「好。」

    「那你也要每天夸我。」

    「你不需要夸。你本来就好。」

    「黄家斜!你也要夸我!」

    「好。你今天很好看。」

    「还有呢?」

    「明天也会很好看。」

    「后天呢?」

    「后天也是。」

    「一辈子呢?」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一辈子也是。」

    邱莹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脸埋进被子里,笑出了声。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走出客房。厨房的门开着,黄母站在灶台前,正在煮粥。黄家斜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碗,正在打鸡蛋。

    他的动作笨拙得可爱——打鸡蛋的时候把蛋壳掉进了碗里,用筷子捞了半天才捞出来。黄母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但没有伸手帮忙。

    “妈,你笑什么?”黄家斜的声音带着一丝窘迫。

    “笑你打了三十年鸡蛋,还是会把蛋壳掉进去。”

    “我三十年没打过鸡蛋了。”

    “那是因为你三十年没进过厨房。”

    黄家斜沉默了。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我来吧。”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碗和筷子,“你去摆桌子。”

    黄家斜看了她一眼,耳朵红了。

    “你会打鸡蛋?”

    “我从小就会。”她熟练地把鸡蛋打散,加入少许盐和温水,动作行云流水,“你信不信我做的西红柿炒蛋比你妈做的还好吃?”

    “不信。”他说,但嘴角翘起来了。

    “那你等着瞧。”

    邱莹莹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黄母把位置让给她,站在旁边看着。黄家斜去客厅摆桌子,但时不时探头往厨房里看一眼。

    邱莹莹做了西红柿炒蛋、清炒土豆丝、凉拌黄瓜。都是家常菜,但她做得很认真——土豆丝切得细细的,黄瓜拍得碎碎的,西红柿炒蛋炒得嫩嫩的。

    菜端上桌的时候,黄家斜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直接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

    “怎么样?”邱莹莹紧张地问。

    他嚼了两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到底怎么样?”

    “还行。”他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黄母在旁边笑了。

    “他说‘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他从小就这样,夸人的话不会说,但你看他筷子没停过。”

    邱莹莹低头一看——他确实一直在夹土豆丝,一口接一口,根本没停过。

    她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夸我一句会死吗?”

    “会。”他说,但嘴角翘得很高。

    早餐后,两个人告别了黄母,开车回帝景酒店。

    车开出那条安静的街道,汇入城市的主干道。邱莹莹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景色,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好看。

    “黄家斜。”

    “嗯?”

    “你妈说,你三十年没进过厨房了。”

    “嗯。”

    “那你以后要多去。陪她做饭,陪她吃饭,陪她看电视。”

    “好。”

    “我也会去的。”

    黄家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好。”他说,声音低了一些。

    邱莹莹伸出手,覆上了他放在换挡杆上的手。

    “黄家斜,你以后不是一个人了。”她说,“你有我。有你妈。有需要你的人。”

    黄家斜低头看了看她的手,然后反手握住了。

    “我知道。”他说。

    车子在帝景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停下。两个人下了车,走向电梯。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陈二。

    “黄先生。”他点了点头,表情跟平时一样刻板。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之前的疏离和警惕,而是一种……释然。

    “陈二。”黄家斜走进电梯,邱莹莹跟在后面。

    电梯门关上了。在上升的过程中,陈二忽然开口了。

    “黄先生,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您说。”

    “什么事?”

    “老爷子——黄董事长——他知道您昨晚去了哪里。”

    黄家斜的表情没有变化。“我知道。”

    “他不反对吗?”

    “不反对。”黄家斜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他昨晚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邱莹莹问。

    黄家斜沉默了一下。

    “他说——‘你妈身体不好,让她多休息’。”

    邱莹莹愣住了。

    陈二也愣住了。

    “老爷子……知道您去看太太了?”陈二的声音有一丝不确定。

    “他一直都知道。”黄家斜的声音很平,“十五年,每一次去看我妈,他都知道。”

    电梯到了三十八楼,门开了。黄家斜走出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陈二。

    “陈二,你跟我爸说了什么,我不在乎。但从今天开始——”

    他顿了顿。

    “你不需要再向他汇报了。”

    陈二的表情僵住了。

    “黄先生——”

    “我爸昨晚跟我说了。他说‘陈二以后就是你的人了,我用不上了’。”黄家斜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他说,他欠你的工资,他会补给你。”

    陈二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邱莹莹第一次看到陈二笑。不是那种职业化的、礼貌性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释然和感激的笑。

    “谢谢黄先生。”他说。

    “不用谢我。”黄家斜转过身,继续往办公室走,“谢我爸。他虽然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他是一个——还算讲信用的人。”

    邱莹莹跟在黄家斜后面走进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他靠在办公桌上,双手撑着桌面,肩膀微微起伏。

    “你还好吗?”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好。”他说,“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他直起身,转过身面对她。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照得明亮而温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冷淡,不是倨傲,不是克制——而是一种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像阳光一样的光。

    “邱莹莹。”他叫她。

    “嗯?”

    “你改变了我。”

    邱莹莹的鼻子酸了。

    “我没有改变你。”她说,“我只是让你变成了你自己。”

    黄家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谢谢你。”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温柔,“谢谢你来到我的世界。”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到了雪松和柑橘的味道。

    “不用谢。”她说,“来到你的世界,是我这辈子最值得的事。”

    窗外,阳光正暖。城市的天空在六月的光照下显得格外高远,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过,在帝景酒店的玻璃幕墙上投下流动的影子。

    远处,梧桐区的老洋房在树荫中安静地矗立着。在那栋小小的、两室一厅的房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站在阳台上浇花。她的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有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过的光彩。

    因为她知道,她的儿子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有一个人陪着他。

    一个会在厨房里帮他打鸡蛋的人,一个会在他耳根红了的时候偷偷笑的人,一个会说“我不会走”的人。

    这就够了。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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